林郁沣这辈子没在凌晨三点起过床。
准确地说,是没在凌晨三点因为“正当理由”起过床。拍夜戏熬到三四点是常有的事,但那种时候他要么在房车里补觉,要么在片场捧着保温杯喝枸杞水,身边至少围着三个人给他递暖宝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赵一鸣摇着肩膀从行军床上拽起来,迷迷糊糊地套上作训服,踩着解放鞋,顶着深秋凌晨的冷风,站在空旷的训练场边上。
“今晚的口令是‘归途’,回令是‘征途’。”带班班长交代完注意事项就走了,留下林郁沣一个人站在哨位上。
他和赵一鸣被分到了同一个哨点,但两个人分守不同的位置,相隔大概五十米。林郁沣抱着枪站在自己的哨位上,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把他最后一丝睡意也吹没了。
夜空很干净。远离城市的军营没有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顶,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白色绸带横跨天际。
林郁沣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缓缓散开。他想起上一次看到这么多星星还是在横店拍《长安令》的时候。那场夜戏在深山老林里拍,他穿着几十斤重的铠甲,站在零下五度的山风里念台词,导演喊卡之后助理冲上来给他裹了三层羽绒服。
那天晚上收工回酒店的路上,他透过车窗看到过类似的星空,但当时累得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哪有心情看星星。
现在倒是有心情了。而且不止有心情,还特别清醒。清醒到他能听见远处山脚下溪水流动的声音,能听见营区某个角落传来夜训的模糊口令声,还能听见……
一阵脚步声。
不是赵一鸣那种大大咧咧、鞋底摩擦地面的拖沓声。是另一种,轻而稳,节奏均匀,每一步落地的力度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林郁沣转过身,看见徐敬尧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作训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什么东西。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帽檐下的五官半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更深,更沉,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
“口令。”林郁沣下意识地端起枪,按照训练时的流程喊了一句。喊完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妈的这是教官,他喊什么口令。
“归途。”徐敬尧回答得一丝不苟,然后微微歪了下头,“回令?”
“……征途。”林郁沣放下枪,觉得自己有点傻。
徐敬尧走到他旁边站定,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林郁沣接过去一看,是一个军绿色的保温杯。他拧开盖子,热气混着一股淡淡的姜味扑面而来。
“姜茶。”徐敬尧说,“炊事班煮的,每个哨位送一份。”
林郁沣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口都暖了起来。他又喝了两口,感觉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
“……谢谢。”
徐敬尧没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就站在林郁沣旁边,目光越过营区的围墙,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上。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一分钟。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很奇异的安静。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必说话的默契,谁开口都不会打破什么,但谁都不开口也没什么不好。
“徐队。”林郁沣先开口了。
“嗯。”
“你为什么当兵?”
徐敬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林郁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了这个,可能是凌晨三点的风太冷,可能是姜茶太暖,可能是这个安静的哨位让他觉得有些话可以问出口。换了白天在训练场上,他绝对不会这么问。
“我爸是当兵的。”徐敬尧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山脊,声音很平,“他牺牲的时候我在读高三,家里人瞒着我,等我高考完才知道。”
林郁沣握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一些类似的故事~在影视剧里,在新闻采访里,在某些正能量的宣传片里。
但此刻说这个故事的人就站在他旁边,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而那双在夜里格外深沉的眼睛,正望着一个看不见的远方。
“你本来想做什么?”林郁沣问。
“医生。”
“那你为什么要来当兵?”
“他没能走完的路,我帮他走。”徐敬尧的语气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煽情都更重。“你呢?”
“嗯?”
“为什么来军营?”
林郁沣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拍戏需要。演一个军人,总得知道军人是什么样的。”
“只是拍戏?”
林郁沣沉默了几秒。保温杯里的热气上升,在他眼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透过白雾看徐敬尧的侧脸,那个轮廓像是被柔化了的铅笔画。
“也不全是。”他听见自己说,“我演了四年古装剧了。每天都在横店的绿布前面吊威亚,穿着几十斤重的铠甲飞来飞去,对着镜头说那些‘本王今日便要踏平你城门’的台词。有一次吊威亚吊了十个小时,下来之后我蹲在片场后面吐了十分钟。”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边缘。
“经纪人递给我一沓剧本,全是古装。仙侠、权谋、武侠,封面上印着‘大制作’‘大导演’‘大IP’。我翻了几页就放下了,剧情不一样,人设不一样,台词不一样,但内核一模一样~他就是一个漂亮的花瓶。以前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但后来某一天照镜子,忽然觉得自己不像个人了。就像一个被反复印刷的标签,贴在任何一本古装剧的海报上都不会出错。”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很久。
月亮往西移了一点,哨位上的影子也跟着挪了挪。远处赵一鸣的哨位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然后又是寂静。
“你今天学摔法的时候,”徐敬尧突然开口,“第七次失败之后没有停。”
林郁沣被这句话弄得有点懵。不是在聊人生吗,怎么突然跳回训练了?
“很多人失败五六次就会停下来。”徐敬尧继续说,“不是体力不行,是不想当着别人的面继续失败。但你没有。”
他看着林郁沣,月光在他的眼睛里折射出一点很淡的光。
“一个被反复印刷的标签,不会在泥地里摔十三次还爬起来。”徐敬尧说,“你不是花瓶。”
林郁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这是在夸我吗”,比如“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好话包装得这么难找”,比如“你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分析训练数据”。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发紧,眼眶有点发酸,像是被人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他把脸埋进保温杯里,假装在喝姜茶。
“你爸的事,”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闷,“你后来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徐敬尧说,“想多了没用。路是他选的,我接着走就行了。”
“你自己想做什么呢?”
徐敬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林郁沣读不太懂。有意外~也许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也有别的东西~某种很深很深的、被藏了很多年的情绪,在那个眼神里一闪而过,然后被迅速收回。
“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徐敬尧说。
“现在有人问了。”
徐敬尧没有回答。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铺满了星星的天空。夜风吹过,他夹克的领口微微翻动,露出里面作训服的领章。
“以前想做医生。”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现在觉得,这样也行。”
“什么叫‘也行’?”
“当兵救的是一群人。当医生救的也是。”徐敬尧把视线从星空中收回来,重新落在林郁沣身上,“差不多。”
林郁沣差点被这个回答气笑了~救一群人跟救一个人在你眼里就是差不多?但他笑着笑着忽然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意识到,徐敬尧在用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定义自己的选择。
不是悲壮的牺牲,不是伟大的奉献,就是一句淡淡的“差不多”。好像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选择需要被歌颂,需要被理解,甚至需要被看见。
他就是这么做的。不解释,不委屈,不求任何人理解。
林郁沣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古装剧”“花瓶”“标签”的抱怨,在这个人面前显得特别轻。
不是不能说,但说出来之后,他更加清楚了一个事实~他还没找到自己的答案。而徐敬尧,已经在用行动回答一个他从来不问自己的问题。
“徐队。”林郁沣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了,“还有姜茶吗?”
“你喝完了?”
“嗯。”
徐敬尧看了他一眼,接过保温杯,从夹克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保温壶。他拧开壶盖,往杯子里倒姜茶,动作很慢,很稳。倒完之后把杯子递回来,林郁沣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
徐敬尧的手是温热的~倒姜茶的时候沾了壶壁的热度。而林郁沣的手是冰凉的,在冷风里站了二十分钟,再厚的姜茶也暖不了手背。
温热碰上冰凉,只停了一秒。
然后各自收回。
“还有二十分钟换岗。”徐敬尧拧好壶盖,放进夹克口袋里,“明早障碍跑,别冻感冒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和来时一样,轻而稳,节奏均匀,慢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林郁沣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重新装满的保温杯。姜茶的热气再次升起来,绕过他的鼻尖,灌进他的领口,一直暖到心里某个角落。
他对着面前的黑暗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个笑,只牵扯了一边嘴角,转瞬即逝。然后他重新站直了身体,把目光投向远方的山脊线。
天空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灰蓝色,黎明还早,但已经不是完全的黑夜了。
换岗的时候,赵一鸣搓着冻僵的手跑过来,跟他一起往回走。
“沣哥你嘴上是什么东西?”
林郁沣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角:“什么东西?”
“在笑。你一个人站哨在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跟偷吃了糖似的!”
林郁沣没理他,加快脚步往宿舍楼走。赵一鸣在后面追着喊“沣哥你等等我”。他把手插进作训服口袋里,摸到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杯,杯身还是温热的。
风吹过营区的梧桐树,几片枯叶沙沙地落下来。头顶的天幕上,最亮的那颗启明星正在慢慢隐没在越来越明亮的曙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