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沣觉得徐敬尧在针对他。
不是那种普通的针对。是那种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卡在他的承受底线上,既不会真的把他练废,又绝不让他好过的那种针对。
比如说现在。
天刚蒙蒙亮,起床号还没吹响,林郁沣就被单独叫到了训练场。清晨的空气中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远处的山脊线在晨曦里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训练场正中央,头发还是乱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作训服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领口。
徐敬尧站在他对面,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仿佛昨晚根本没睡过觉而是充了一整夜的电。
“今天上午的训练科目是格斗基础。”徐敬尧说,“你先跟我过一遍,免得到时候跟不上。”
林郁沣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现在?六点不到?”
“你有意见?”
“……没有。”
“很好。”徐敬尧往后退了两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格斗第一课,摔法。我先演示一遍,你看清楚。”
他说完转过身,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标准的过肩摔动作。没有对手,没有受力对象,但那个动作干脆利落,转身、发力、下腰、出手,一气呵成。
林郁沣在旁边看着,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人要是去跳舞,肯定也是个好苗子。
“看清楚了?”徐敬尧站直了问他。
“看清楚了。”
“过来,拿我试。”
林郁沣愣了一下:“……直接摔你?”
“你觉得你能摔得动我?”
这句话不是嘲讽。徐敬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水往低处流,你摔不动我。就这么简单。
林郁沣的好胜心被这句话点燃了。他走到徐敬尧身边,学着刚才看到的动作,抓住对方的手臂,转身,发力……
纹丝不动。
徐敬尧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样。他身高一米八五往上,体重看着不胖但全是实打实的肌肉,重心沉得像个秤砣。林郁沣又试了一次,这次连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脸憋得通红,徐敬尧还是纹丝不动。
“你的发力点错了。”徐敬尧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近得让林郁沣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用手臂的力量去拽,是用腰和腿的力量去顶。你的腰太僵了。”
一只手按在了林郁沣的后腰上。
隔着作训服,那只手的温度准确无误地传了过来,干燥而温热。林郁沣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放松。”徐敬尧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腰往下沉,重心放低,对~就这样。”
他的手掌贴着林郁沣的后腰微微用力往下压,帮他调整姿势。
林郁沣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只手存在感太强了,强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个点上,其他什么动作要领都听不进去了。
“你脸红了。”徐敬尧突然说。
林郁沣猛地松开手,往旁边跳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我没有!”
“耳朵也红了。”
“那是~那是太阳晒的!”林郁沣指着天边刚冒出来的半个太阳,理直气壮地撒谎,“紫外线过敏!我是易过敏体质!”
徐敬尧看着他,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林郁沣看得清清楚楚~不是错觉,不是眼花,这个人在笑。虽然幅度小到只能用毫米来计算,但那个表情绝对、百分之百、货真价实地是一个笑。
“你笑什么!”林郁沣炸毛了。
“没笑。”徐敬尧面无表情地收回嘴角。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徐敬尧转过身,“再来一遍。这次记住用腰发力,别用蛮力。”
林郁沣咬牙切齿地重新抓住他的手臂。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林郁沣被摔了十二次。每一次徐敬尧都会在做完示范之后让他来试,他试一次失败一次,然后徐敬尧就会用自己做示范动作的方式把他摔到垫子上。
当然,摔得很轻,控制得很好,每次落地都在软垫正中央,连屁股都不会摔疼。
但屈辱感是实打实的。
第十三次被放倒之后,林郁沣躺在垫子上不起来了。胸口起伏着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作训服背后已经湿了一大片。
“徐敬尧。”他叫了对方全名。
徐敬尧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从这个角度逆着光看,林郁沣躺在地上的样子很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猫~四肢摊开,肚子朝天,眼神又凶又委屈。
“你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我跟你有什么私仇?”
“昨天我迟到,你罚我跑二十圈。晚上我偷看你拉单杠,你罚我今天训练量加倍。现在天还没亮你就把我拎出来摔着玩~这不是公报私仇是什么?”
徐敬尧蹲下来,两条手臂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到林郁沣能看清他眉尾一道浅浅的旧伤疤。
“第一,罚你是因为你违反了纪律,不是因为你得罪了我。第二,加倍训练量是因为你确实还有余力,昨天障碍跑全组第三就是证据。第三……”他顿了一下,“给你单独加练,是因为你学得快。”
林郁沣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刚才摔法,你前五次完全失败。第六次开始有发力意识,第九次动作轨迹基本正确,第十二次差一点就能把重心带起来。”徐敬尧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二十分钟从零到差一点,这个学习速度,给你单独加练不亏。”
林郁沣躺在地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夸人都夸得这么别扭。明明是在说他学得快,前面非要加一堆“你迟到”“你偷看”“你有余力”的铺垫。好像不损他两句就不会好好说话似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被夸了之后,心里那点委屈和火气消了一大半。
“起来。”徐敬尧站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
林郁沣看着那只~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黄色。他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抓住了。
徐敬尧发力一拉,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停顿。林郁沣被拉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对方胸口,好在及时稳住了。
“谢谢。”他低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假装在整理衣摆,实际上是在掩饰自己又开始发烫的耳朵。
“不用谢。”徐敬尧转过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去吃饭。吃完饭正式开始今天的训练。”
林郁沣跟在他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早上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训练场。徐敬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正好落在林郁沣脚边。
林郁沣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心里生出一个幼稚的念头~他故意放慢了步子,让自己的影子跟徐敬尧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就一小步。
谁也没看见。
上午的格斗课正式开始之后,林郁沣终于明白徐敬尧为什么要提前给他开小灶。因为其他新兵的进度比他想象中还要慢得多。
赵一鸣摔了三次就喊腰疼,陈曦站在旁边推了半天的眼镜犹豫要不要上,还有几个新兵压根不敢动手,生怕把队友摔伤了。
徐敬尧一个人在三十二个人之间来回走动,纠正动作,讲解要领,偶尔亲自示范~示范的时候,他又把林郁沣叫了出来。
“林郁沣,出列。”
林郁沣小跑到队伍前面。
“拿我演示。”徐敬尧说,“把早上教你的过肩摔做一遍给他们看。”
林郁沣深吸一口气。三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其中有些还带着“这人怎么又被点名了”的同情。他走到徐敬尧身边,抓住手臂,转身,沉腰,发力……
这次,他感觉到了不一样。
他的腰不再僵硬,腿部的力量顺着正确的轨迹传导上来,重心稳稳地顶住徐敬尧的身体。下一秒,徐敬尧的身体离开了地面~虽然只有那么一瞬,虽然高度不过十几厘米,但他确确实实地把人摔了过去。
徐敬尧在落地前自己调整了姿势,稳稳地站住了。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瞬间~林郁沣把一个比他高比他重的教官摔动了。
训练场上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赵一鸣第一个嚎了出来:“卧槽!沣哥牛逼!”
“早上一对一教学没白学啊!”有人跟着起哄,“徐队偏心!”
“去去去,人家那是天赋,你们嫉妒不来!”
徐敬尧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面无表情地扫了起哄的人群一眼,噪音瞬间消失。但他转过身看向林郁沣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东西。
不是赞许。不是认可。比那些都更细微。
是“果然如此”。
就像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只是等着林郁沣自己证明给自己看。
林郁沣喘着气站在原地,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动作的余韵里。他抬头看向徐敬尧,发现对方已经在组织下一组练习了,留给他的只是一个宽阔的背影。
但那个背影,在上午的阳光里,好像没有昨天那么冷了。
午饭的时候,赵一鸣端着餐盘又坐在了林郁沣对面,表情贼兮兮的。
“沣哥,你老实交代,早上跟徐队加练了多久?”
“二十分钟。”
“才二十分钟就学会过肩摔了?”赵一鸣一脸不信,“我看徐队对你跟对别人完全不一样。”
林郁沣筷子一顿:“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对别人是‘你不行,重来’。对你是‘你可以,但是不够,继续’。”赵一鸣叼着筷子,含糊不清地说,“你品,你细品。”
林郁沣没有细品。因为他不用细品也知道,赵一鸣说得对。
他只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他不敢去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