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沣以为自己跑完二十圈，今天的酷刑就算结束了。
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徐敬尧给的“下马威”，根本不是那八公里。八公里撑死了算个开胃菜，真正的硬菜还在后头。
“接下来两周，你们会学习基础军事技能。”徐敬尧站在队伍前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三十二个人的耳朵里，“队列、体能、格斗、射击，四项科目。每一项都要考核，不合格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队首扫到队尾。
“补考。补考再不过，继续补。直到过了为止。”
队伍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没人敢大声抱怨，但那股子哀怨的气息已经弥漫开来了。林郁沣站在最后一排，腿还在打颤，听到“格斗”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他练古典舞十几年，身体柔韧性和协调性都是顶级的。但格斗？他连怎么握拳都不知道。
“现在开始队列训练。”徐敬尧吹了声哨子，“全体都有～立正！”
三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立正。有人慢了半拍，有人脚后跟没并拢，还有人肩膀歪着。徐敬尧皱了皱眉，走到第一排最左边那个新兵面前。
“叫什么名字？”
“报告！赵一鸣！”
“脚后跟并拢。”
“是！”
徐敬尧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扫视队伍。他的视线在林郁沣身上停了一秒～站得倒是挺直的，背脊绷得像一把弓，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十几年的舞蹈功底不是白练的，起码站姿挑不出毛病。
但也仅仅是站姿了。
“接下来练习转向。”徐敬尧站回队伍前方，“向左～转！”
队伍里一阵手忙脚乱。有人转错了方向，有人转完站不稳晃了两下，还有人双手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郁沣倒是转对了，但他转的时候膝盖下意识微微弯曲了一下～那是舞蹈里的习惯，动作要柔，要缓冲。但在队列训练里，这个动作叫“站不稳”。
徐敬尧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郁沣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一点皂角的气息。不是香水，就是那种最简单的、洗完衣服晒过太阳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莫名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阳台上晾着的白色T恤。
“刚才转完，膝盖为什么弯？”
林郁沣回过神来，老老实实回答：“报告，习惯了。”
“习惯？”
“我是学舞蹈的，转向的时候膝盖会自然微曲，这样可以……”
“不需要解释。”徐敬尧打断他，声音冷淡，“在队列里，动作只有一个标准。没有你的习惯，只有我的要求。明白吗？”
林郁沣咬了咬牙：“明白。”
徐敬尧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重新走回前方。
“所有人注意，向左转的要领～以左脚跟为轴，右脚尖蹬地，身体重心落在左脚上。转动过程中上体保持正直，转完后两腿挺直，两脚并拢。再练。向左～转！”
这次林郁沣咬牙把膝盖绷得笔直。
动作是生硬了点，但至少没有再弯膝盖。他以为徐敬尧会看在眼里的，但对方根本没再往他这边看。
上午剩下的时间全在练队列。立正、稍息、转向、齐步走、跑步走。太阳越爬越高，训练场上的水泥地开始反热，隔着作训服都能感觉到那股闷热往上蒸。
林郁沣的脸上全是汗，睫毛上都挂着水珠子，眨一下眼就滚下来一颗。他的皮肤本来就白，晒了一上午之后脸颊和鼻梁开始泛红，像被开水烫过的虾。
午饭号吹响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食堂不大，但干净整洁。打菜窗口飘出来的香味让这群累了一上午的新兵眼睛都绿了。林郁沣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还没扒两口饭，对面就坐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赵一鸣，刚才被徐敬尧第一个点名的高个子，长得浓眉大眼，一看就是那种开朗热心肠的类型。另一个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陈曦，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不太像来当兵的人。
“林老师，你还好吧？”赵一鸣一坐下来就自来熟地开口，“刚才那二十圈看得我腿都软了。”
林郁沣筷子顿了一下：“别叫我林老师，叫林郁沣就行。”
“那不行，你比我大好几岁呢。”赵一鸣嘿嘿一笑，“沣哥，沣哥总行了吧？”
“……行吧。”
“沣哥，你是不是得罪徐队了？”陈曦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我看他盯你盯得特别紧。”
林郁沣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没有吧。他不是对谁都那样？”
“不一样。”赵一鸣一脸认真地摇头，“他看我们的时候是那种‘不合格，重来’的表情，看你是那种‘我等着你出丑’的表情。”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是，我可是我们县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观察力没得说。你们知道吗，徐教官，国防科技大学高材生毕业，现在是某特种大队副营级军官，少校军衔，这次只是帮国防科技大学王教授忙，在这训练我们半个月，让我们见识一下“兵王”的厉害！”
“真的，这么厉害呀！我们这运气，新兵就看见活的兵王了！”陈曦张大着嘴，一副好运气砸头顶的傻样！
林郁沣被他们这自来熟的性格逗笑了。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嘴唇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明明没有刻意做什么表情，却让人觉得温柔又好看。赵一鸣看得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扒饭，耳根莫名其妙有点红。
下午的训练项目是体能。
如果说队列训练是对耐心的折磨，那体能训练就是对□□的直接碾压。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四百米障碍跑，一轮下来，三十二个人里躺了将近一半。
林郁沣没有躺。
他的体能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好。十几年的舞蹈训练给了他远超常人的核心力量和肢体协调能力，虽然上肢力量明显偏弱，引体向上做得勉勉强强，但俯卧撑和仰卧起坐都完成得相当标准。
到了四百米障碍跑的时候，他反而成了最轻松的一个～翻越障碍、钻过低桩网、跳过高台，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流畅的韵律感。
徐敬尧站在场边，目光不自觉地跟上了那个身影。
他不得不承认，林郁沣的身体素质确实不错。不是那种练出来的强壮，而是一种轻灵的力量感，动作干净利落，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在翻越两米高墙的时候，别人都是笨拙地爬上去再翻过去，他是助跑、起跳、单手撑墙、侧身一翻，一气呵成，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地轻得像一只猫。
“徐队，那小子不错啊。”旁边的副教官李猛凑过来，顺着徐敬尧的视线看过去，“你早上还罚人家跑八公里，现在人家给你长脸了。”
徐敬尧没接话。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林郁沣每次完成一个项目，都会下意识地看向场边～不是看他，而是看向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很快收回目光，继续下一个项目。
这个习惯，徐敬尧见过很多次。
在那些从小被注视、被评价、被审视的孩子身上。他们习惯了用别人的目光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所以即使没有人看他们，他们也会下意识地去寻找那双眼睛。
徐敬尧收回视线，吹响了哨子。
“障碍跑成绩～林郁沣，一分四十二秒。全组第三。”
队伍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赵一鸣带头鼓起掌来，比他自己拿了第一名还高兴。林郁沣喘着气站在队伍里，有些意外地听到自己的名次，然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场边的徐敬尧。
对方正在记录成绩，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林郁沣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失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期待那个铁面阎王能看他一眼，也许只是跑完障碍之后肾上腺素还没降下来，脑子不太清醒。
他甩了甩头，把这种奇怪的想法赶出脑海。
傍晚收操的时候，所有人都累得像被抽了骨头。林郁沣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宿舍楼走，经过操场边的时候，看见徐敬尧独自一个人站在单杠旁边，正在往手上缠防滑带。
他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徐敬尧活动了一下手腕，轻轻一跃，双手握住单杠。然后他开始做引体向上。
不是普通的那种一个一个地做，而是带着节奏的、幅度极大的、标准到能写进教科书的那种。
他的手臂肌肉在夕阳下显出清晰的线条，肩胛骨随着动作一收一放，像某种精密机械的零件在运转。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都完整到位，下巴稳稳地超过单杠，身体始终保持挺直，没有一丝晃动。
林郁沣数到三十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数到五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他从小到大见过太多漂亮的身体了。舞蹈学院的男生，健身房的教练，娱乐圈里那些身材管理精确到体脂率的男明星。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徐敬尧的身体不是用来观赏的，是拿来用的。每一块肌肉都有它的功能，每一个线条都是长期高强度训练的副产品，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性。
就像一把刀。
不加雕花、没有鎏金、握柄上缠着最普通的防滑带～但拔出来就能见血。
徐敬尧做到八十个的时候松手落地，气息平稳得像只是走了一段路。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偏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林郁沣身上。
林郁沣整个人僵住了。
偷看被抓包的尴尬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干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脸上又开始发烫。
徐敬尧看了他两秒。
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郁沣后悔偷看的话。
“林郁沣，既然还有力气在这儿站着，明天训练量加一倍。”
他走了。留下林郁沣一个人站在夕阳里，满脑子只有几个字。
徐敬尧，你是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