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绿色的越野车刚停稳，车门就被一把推开。
林郁沣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头发乱了，衣服皱了，左边袖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助理小周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满脸写着“对不起但我真的尽力了”，喊了一句“沣哥对不起！那群私生跟疯了一样！”然后被林郁沣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打发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没用。
训练场上已经站了三排人，清一色的作训服，站得笔直，像三排人形电线杆。他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过去，滚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报告——”
林郁沣刚开口，就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卧槽，真是那个林郁沣。”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接上：“比电视上还白。”
第三个声音压得更低：“迟到这么久，徐队脸都黑了。”
林郁沣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队伍正前方站着一个男人。
不，应该说，站着一座山。
那人穿着同样的作训服，但穿在他身上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肩膀很宽，腰线收得紧，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下颌线利落得能裁纸，皮肤是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那种小麦色。
他正看着林郁沣。
面无表情。
林郁沣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四年，见过的大导演、大老板不在少数，什么样的人往他面前一站，他都能保持微笑。但此刻被这个男人盯着，他后背居然有点发凉。
“林郁沣。”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到！”林郁沣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迟到三十二分钟。”
“报告，是因为有私生……”
“我没问你原因。”
林郁沣噎住了。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林郁沣这才发现对方比自己还高小半个头，他得微微仰着才能看清那双眼睛～深褐色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冷，但不凶，就是那种“我不针对你，但规矩就是规矩”的冷。
“我姓徐，徐敬尧。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是你们的教官。”徐敬尧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又扫了扫他身后的行李箱，“新兵连报到时间是上午十点，现在是十点三十二分。你的理由我不关心，我只关心结果。”
林郁沣咬了咬下唇。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被私生追了三条街，换了两次车，手机被打爆了二十几个未接来电，经纪人峰哥发了十几条消息他一条都没来得及看。他本来心情就烂到了极点，这会儿被当众训话，一股火直往脑门上窜。
但他忍住了。
他不是来耍大牌的。这个角色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导演说了，演不演得好军人，就看他这一个月能学到多少。他不能第一天就跟教官杠上。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他压着火，把声音放平了。
徐敬尧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多停留了大概半秒。也许是没想到这个大明星认错认得这么干脆，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很快他就收回了视线，下巴朝操场的方向扬了扬。
“二十圈。跑完归队。”
林郁沣愣住了。
操场一圈四百米，二十圈就是八公里。他练古典舞出身，体能不差，但那是跳舞的体能，不是跑八公里的体能。
“有问题？”徐敬尧问。
“没有。”
林郁沣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徐敬尧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其余人，继续训练。”
三排人齐刷刷散开，口号声震天响。林郁沣独自绕着操场跑圈，作训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限量版的白色卫衣。
他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就开始后悔穿白衣服来，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已经不想管衣服的事了，跑到第八圈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徐敬尧，你给我等着。
场边的徐敬尧正抱着手臂看新兵练队列，余光时不时扫一眼跑道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国防科技大学王教授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怎么样？我让你来的时候可没告诉你还有个明星。”
“是没告诉我。”徐敬尧说。
“感觉如何？”
“跑得还行。”徐敬尧顿了顿，“第八圈了，节奏没乱。”
王教授笑了一声：“你小子，夸人都不带个好脸色。”
徐敬尧没接话。
他确实在看林郁沣。不是因为对方是明星，而是因为林郁沣跑步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一般没练过的人跑长跑，到后面动作会变形，呼吸会乱，整个人看起来像要散架。
但林郁沣没有，他每一步的步幅都很均匀，核心收得很稳，呼吸虽然急促但始终有规律。
像跳舞的人。徐敬尧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跑到第十二圈的时候，林郁沣经过场边，两人的目光短暂地撞了一下。林郁沣满脸是汗，刘海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但眼神倔得很，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徐敬尧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移开了目光。
等跑到第十五圈，林郁沣开始明显吃力了。速度降了下来，步伐也没之前那么稳。新兵连那边已经有人偷偷往跑道上瞄，连口号都没那么整齐了。
徐敬尧皱了皱眉。
“看什么看？队列歪成什么样了！”他声音不大，但威慑力十足，一群人立马收回了目光。
林郁沣跑到第十八圈的时候，徐敬尧看了一眼手表。
还行。按这个速度跑完，差不多四十分钟。对于一个没受过专业体能训练的人来说，不算差。
跑到第二十圈的时候，新兵连刚好结束了一轮训练，原地休息。所有人都悄悄看向跑道～林郁沣几乎是踉跄着跑完最后一百米的，过了终点线之后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件白卫衣已经彻底毁了，又是汗又是灰，看起来像刚打完仗。
队伍里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然后所有人都跟着鼓起掌来。
林郁沣喘着气直起身，有些意外地看向那群新兵，然后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营业式的标准微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的那种笑，眼睛弯弯的，满头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徐敬尧正好看到这个笑。
他移开视线，吹了声哨子：“休息结束，继续训练！”
新兵们哀嚎一片。林郁沣拖着腿走回队伍末尾，站定，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惨。
徐敬尧走到队伍前面，开始讲今天的训练安排。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偶尔会蹦出几个专业术语。林郁沣一边听一边偷偷打量他。
这人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茧，一看就是常年摸枪摸出来的。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林郁沣突然想到一个事儿。
他在娱乐圈里什么样的帅哥没见过。但眼前这个男人，和“帅”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他是硬的，是沉的，是有分量的。往那儿一站，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变重了。
“林郁沣。”
突然被点名，林郁沣一个激灵：“到！”
徐敬尧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林郁沣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刚才跑得不错。”徐敬尧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再迟到，三十圈。”
林郁沣：“……”
这人是不是有病？
不对。他不是有病，他就是故意的。
林郁沣在心里默默给徐敬尧贴了个标签：铁面阎王，笑里藏刀。如果他能笑的话。
而此刻的徐敬尧转过身去，面向另一排新兵，背对着林郁沣。
没人看到他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还没消失。
他想起王教授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敬尧啊，有个新兵训练主教官生病住院，老师希望你可以帮我一个忙，正好你也休假，半个月，就半个月，不会太久。还有有个明星为了体验军人角色，要来部队呆一个月，你悠着点，别把人练跑了。”
他当时回了一句：“明星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他承认，这个叫林郁沣的明星，确实有点不一样。
至少跑了八公里没趴下，还能冲他瞪眼睛。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