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元朗。
阿妈醒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没亮,窗外的鸟刚叫第一声,她就睁开眼睛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有点快。
今天是阿余回来吃饭的日子。
她昨天在电话里说“好”的时候,阿妈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坐起来,下了床。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昨天买好的菜。菜心、鲩鱼、叉烧、冬菇,都还在。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太早了。还没到做饭的时候。
她走出厨房,坐在客厅里。
天慢慢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张奖状还放在那儿,玻璃框已经换了新的。那几个奖杯也摆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那些东西,想起昨晚的事。
她又给阿余打了个电话。
“阿余,明天几点回来?”
“中午吧。”阿余说,“十二点左右。”
“好,好。”她说,“阿妈等你。”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现在她坐在这儿,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六点,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准备。
早上七点,元朗街市。
阿妈拎着购物袋,走进街市。
周六的早晨,街市比平时更热闹。卖菜的摊子一个挨一个,青菜、瓜果、鱼肉,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菜的清香味,鱼的腥味,烧腊的甜香味,还有油炸鬼的油香味。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熟人打招呼的声音,混成一片。
她慢慢走着。
走到第一个菜摊前,停下来。
摊主还是那个阿婆。
“宋太,又来买菜?”阿婆笑着问,“昨日唔係买咗好多?”
阿妈点点头。
“今日阿女返来食饭。”她说。
阿婆的眼睛亮了。
“阿余返来啊?好耐冇见佢喎。”
阿妈笑了。
“係啊,好耐冇见。”她说,“今日做多几个餸畀佢食。”
她看着摊上的菜。
菜心,芥兰,生菜,通菜,西洋菜。
她拿起一把菜心,仔细看了看。
“呢把靓。”阿婆说,“今朝新鲜摘嘅。”
阿妈想起阿余小时候。每次炒菜心,她都能吃一大碗饭。那时候家里没什么钱,青菜是常吃的菜,阿余从不嫌弃,总是说“阿妈炒的最好吃”。
她买了两把菜心。
又拿起一把西洋菜。
阿余细佬小时候喜欢喝西洋菜汤。每次煲汤,他都喝两大碗。那时候他还小,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喝得满脸都是。
她买了一把西洋菜。
继续往前走。
走到鱼摊前。
鱼缸里游着各种鱼。鲩鱼,鲫鱼,鲈鱼,还有游水虾。
她看着那些鱼,想起阿余小时候第一次跟她来街市,她才四五岁,站在鱼缸前,看着里面的鱼游来游去,眼睛瞪得大大的,卖鱼的阿叔捞起一条鲩鱼,她吓得往后退,躲在她身后。
她买了那条鲩鱼。
又买了一斤游水虾。
阿姐小时候最喜欢吃虾。每次做虾,她都抢着吃,阿余就在旁边笑。两个女儿闹得要命,她就在旁边看着,心里高兴。
走到烧腊摊前。
挂着的烧鹅,叉烧,烧肉,油亮亮的。摊主正在斩叉烧,刀起刀落,咚咚响。
她想起阿余细个的时候,每次路过烧腊店,都要站一会儿。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知道女儿想吃,但那时候家里穷,不能经常买。
后来阿余工作了,每次回来都给她买叉烧。她说,阿妈,以前你舍不得买,现在我买给你吃。
她买了半斤叉烧。
又买了半斤烧肉。
阿余他爸喜欢吃烧肉。年轻的时候,每次发了工资,都会买点回来。那时候他们还没孩子,两个人坐在小桌边,你一块我一块,吃得开心。
现在……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干货摊前。
冬菇,虾米,瑶柱,红枣,淮山。
她拿起几个冬菇,闻了闻。
阿余细佬小时候每次生病,她都煲冬菇鸡汤。他喝了,病就好得快。后来他走了,她再也没煲过。
她买了几个冬菇。
又买了一小包瑶柱。
阿余喜欢喝瑶柱瘦肉粥。以前她上学的时候,早上赶时间,她就煲这个粥,又营养又方便。
走到水果摊前。
橙,苹果,香蕉,提子,火龙果。
她拿起几个橙。
阿余喜欢吃橙。小时候每次买橙,她都舍不得一次吃完,藏起来,慢慢吃。阿姐发现了,就偷偷拿她的。两个人又闹起来。
她买了几个橙。
又买了一串提子。
阿姐喜欢吃提子。她说提子不用剥皮,方便。现在她也有自己的孩子了,每次回来,都给孩子买提子。
购物袋越来越重。
她拎着,慢慢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
阿余和阿姐小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他爸那时候脾气没那么坏,偶尔还会笑。孩子们闹的时候,他也会逗她们玩。
后来他爸走了,他开始喝酒,一开始只是晚上喝一点,后来白天也喝,喝完就骂人,骂她,骂孩子。阿余考上大学那年,他喝醉了,骂了一整夜。
再后来,阿余细佬的事……
她不想想了。
走到家门口,她停下来。
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
客厅里,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他盯着屏幕,没看她。
她走进厨房,把菜放好。
开始洗菜,切菜,煲汤。
水龙头哗哗响着,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
她做着做着,想起阿余小时候。她做饭的时候,阿余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她做。问她这个是什么,那个怎么做。她就一样一样教她。
后来阿余长大了,会做饭了。每次回来都抢着做,让她坐着休息。她说,阿妈,你辛苦一辈子了,现在该我做了。
她想着这些,眼眶红了。
汤煲上了,菜切好了,鱼腌上了。
她看了看时间。十点。
还有两个小时。
她走出厨房,坐在客厅里。
他爸还看着电视,没理她。
她也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等着。
中午十二点,门铃响了。
阿妈站起来,心跳加快。
她走过去,打开门。
阿余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毛衣,外面套着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好一点,但眼睛下面还是有点黑。
“阿妈。”她叫了一声。
阿妈看着她,眼眶红了。
“阿余。”她说,“快进来。”
阿余走进来。
她爸还坐在沙发上,没动。
阿余看着他。
“爸。”她叫了一声。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阿妈拉着阿余的手。
“坐,坐。”她说,“饭马上好了。”
阿余在沙发上坐下。
阿妈走进厨房,开始炒菜。
油烟味飘出来,菜的香味也飘出来。
阿余坐在那儿,看着厨房里的阿妈。
她爸在旁边看电视,一直没说话。
阿余也没说话。
半小时后,菜上桌了。
菜心炒肉片,清蒸鲩鱼,白灼虾,叉烧,烧肉,冬菇鸡汤,西洋菜汤。还有一盘橙,一盘提子。
摆了满满一桌。
阿妈坐在阿余旁边。
“食啦,”她说,“都係你细个时候钟意食嘅。”
阿余看着那些菜。
菜心。蒸鱼。叉烧。冬菇汤。
都是小时候的味道。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心。
阿妈看着她。
“好食吗?”她问。
阿余点点头。
“好食。”她说。
阿妈笑了。
笑得眼睛都红了。
她爸在旁边,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肉。
没说话。
三个人吃着饭,气氛很安静。
阿妈一直给阿余夹菜。
“食多啲,”她说,“瘦咗。”
阿余点点头。
“阿妈,你自己也食。”她说。
阿妈笑了。
“好,好。”她说。
饭吃完了,阿妈去洗碗。
阿余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的阿妈。
她爸也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阿余。”他叫了一声。
阿余看着他。
“嗯?”
他看着电视,没转过头。
“你妈做呢餐饭,”他说,“从朝早做到依家。”
阿余没说话。
他继续说。
“去街市买餸,买咗成个钟。”他说,“返来又整成个下昼。”
阿余看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好耐冇返来食饭了。”他说。
阿余看着他。
“係。”她说。
他点点头。
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阿余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阿妈洗完碗出来,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阿余,”她说,“今晚食埋饭先走?”
阿余看着她。
“好。”她说。
阿妈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六下午,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画着新稿。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晚一起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回:
「好。几点?」
蒋澜很快回:
「七点?老地方?」
她回:
「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画。
画着画着,又想起这几天的事。
那个记者。许若晴。
每次都出现在她和蒋澜吃饭的时候。每次都是工作。每次蒋澜都会回她。
她知道是工作。
但还是不舒服。
她画不下去了。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维港,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她看着那片海,很久。
晚上七点,中环。
秦安岚走进那间餐厅的时候,蒋澜已经到了。
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维港的夜景。
“等很久了?”她坐下。
蒋澜摇摇头。
“刚到。”
她们点了菜,要了一瓶红酒。
“今天怎么样?”蒋澜问。
秦安岚想了想。
“还好。”她说,“画了一天。”
蒋澜看着她。
“累吗?”
秦安岚摇摇头。
“不累。”她说。
菜上来了。她们吃着,聊着。
吃到一半,蒋澜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秦安岚看着她。
“又是她?”她问。
蒋澜点点头。
“嗯。”她说,“稿子的事。”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回了一条消息,放下手机。
“说好了。”她说,“明天再谈。”
秦安岚看着她。
“你不用回吗?”她问。
蒋澜摇摇头。
“不急。”她说,“先陪你。”
秦安岚看着她,心里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蒋澜的手。
“谢谢。”她说。
蒋澜笑了。
“不客气。”她说。
她们吃着,聊着。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但秦安岚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因为明天,那个记者还会找她。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
但她没说出来。
就握着蒋澜的手。
一直握着。
晚上十点,深水埗。
宋皖余回到家的时候,姜挽已经睡了。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卧室。
姜挽蜷缩着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她看着那张脸,想起今天的事。
阿妈的菜。她爸的话。那顿饭。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轻轻摸了摸姜挽的头发。
姜挽动了一下,没醒。
她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从后面抱住她。
姜挽在睡梦里,往她怀里靠了靠。
宋皖余抱着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街很热闹。
但她们的世界,很安静
周日傍晚,赤柱。
秦安岚和蒋澜坐在海边那间小店里。
窗外是夕阳。天边被染成橙红色,海面倒映着光,波光粼粼的。有海鸥在天上飞,叫着,偶尔落下来,在沙滩上走来走去。
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轻声聊着天。背景音乐是很轻的爵士乐,钢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今天终于没人打扰了。”蒋澜笑着说。
秦安岚看着她。
“希望吧。”她说。
她们点了两杯咖啡,一块芝士蛋糕。
蒋澜把蛋糕推到秦安岚面前。
“你尝尝,”她说,“这家的芝士蛋糕很好吃。”
秦安岚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
放进嘴里。
绵密的,奶香很浓,甜得刚好。
“好吃。”她说。
蒋澜笑了。
“是吧?”她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想着,下次一定要带你来。”
秦安岚看着她。
“为什么?”
蒋澜想了想。
“因为,”她说,“好吃的东西要和你一起吃。”
秦安岚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
她们喝着咖啡,吃着蛋糕,看着窗外的海。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从橙红变成深紫,再变成深蓝。
店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很暖。
咖啡喝完了,蛋糕也吃完了。
“走吧,”蒋澜说,“去海边走走。”
秦安岚点点头。
她们走出小店,沿着海边慢慢走。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海的味道。沙滩上有几个人在散步,有狗跑来跑去。远处的船亮着灯,在海面上慢慢移动。
她们走得很慢。
蒋澜握着秦安岚的手。
“秦安岚。”她开口。
“嗯?”
“你知道吗,”蒋澜说,“每次和你这样散步,我都觉得很幸福。”
秦安岚看着她。
“我也是。”她说。
蒋澜笑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块礁石边,停下来。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
蒋澜靠在她肩上。
秦安岚抱着她。
就在这时,蒋澜的手机响了。
她叹了口气。
拿出来一看。
又是许若晴。
「蒋澜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出版社那边说稿子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当面确认,您明天有空吗?」
蒋澜看着那行字,眉头皱起来。
秦安岚也看着那行字。
她没说话。
蒋澜回:
「明天下午可以吗?」
许若晴很快回:
「可以的可以的。那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蒋澜回:
「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秦安岚。
秦安岚看着海。
“秦安岚。”蒋澜叫她。
秦安岚转过头。
“嗯?”
“对不起。”蒋澜说。
秦安岚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
蒋澜看着她。
“你别不高兴。”她说。
秦安岚看着她。
“我没有不高兴。”她说。
蒋澜看着她。
“真的?”
秦安岚点点头。
“真的。”她说。
但她心里知道,这不是真的。
第二天下午三点,中环。
蒋澜坐在咖啡馆里,等着许若晴。
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
三点整,许若晴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很专业。
“蒋澜老师。”她在对面坐下,“谢谢您抽时间。”
蒋澜点点头。
“不客气。”
许若晴打开文件夹,拿出几页稿子。
“有几个地方,出版社那边觉得可以再深入一点。”她说,“您看看。”
蒋澜接过来,翻看着。
许若晴坐在对面,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轮廓很柔和。她看书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很认真的样子。
许若晴看了很久。
“蒋澜老师。”她忽然开口。
蒋澜抬起头。
“嗯?”
许若晴笑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您看书的样子很好看。”
蒋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谢谢。”她说。
许若晴看着她那个笑,心里动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
但她忍不住。
从第一次采访开始,她就发现这个作家很特别。话不多,但每句都很准。看着安静,但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后来接触多了,她越来越想靠近她。
知道她有女朋友之后,她告诉自己,要收。
但收不住。
每次发消息,都想着能多聊几句。每次见面,都希望能久一点。
她告诉自己,这是工作。
但心里知道,不只是工作。
“蒋澜老师,”她说,“这几个地方,您看完了吗?”
蒋澜点点头。
“看完了。”她说,“可以这样改……”
她们开始讨论稿子。
聊了快两小时。
结束时,许若晴收好文件夹。
“蒋澜老师,”她说,“谢谢您。下次我请您吃饭。”
蒋澜摇摇头。
“不用。”她说,“工作而已。”
许若晴笑了。
“那下次工作的时候,”她说,“我请您喝咖啡。”
蒋澜也笑了。
“好。”她说。
许若晴走了之后,蒋澜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
想着刚才那些话。
那个眼神。
她不是傻子。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能装作不知道。
晚上七点,中环。
秦安岚和蒋澜坐在那间法餐厅里。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桌上摆着红酒,菜刚上齐。
“今天怎么样?”秦安岚问。
蒋澜想了想。
“还好。”她说,“稿子改完了。”
秦安岚看着她。
“那个记者,”她问,“又来了?”
蒋澜点点头。
“嗯。”她说,“工作。”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秦安岚。”她叫她的名字。
秦安岚看着她。
“只是工作。”蒋澜说。
秦安岚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她们吃着,聊着。
吃到一半,蒋澜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许若晴的消息。
「蒋澜老师,今天谢谢您。改完的稿子我发给您了,您有空看看?」
她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一下。
秦安岚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
蒋澜回:
「好。」
放下手机,看着秦安岚。
秦安岚看着她。
“吃吧。”秦安岚说,“菜凉了。”
蒋澜点点头。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周四下午,浅水湾。
秦安岚和蒋澜坐在沙滩上。
阳光很好,海风吹过来,凉凉的。沙滩上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玩水,有情侣在拍照。
她们坐了很久。
没怎么说话。
蒋澜的手机放在旁边。
静音了。
但她们都知道,随时可能会响。
“蒋澜。”秦安岚忽然开口。
“嗯?”
“那个记者,”秦安岚问,“她喜欢你吗?”
蒋澜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
秦安岚看着她。
“你知道。”她说。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知道。”她说。
秦安岚看着海。
很久没说话。
蒋澜握着她的手。
“秦安岚,”她说,“我不喜欢她。”
秦安岚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蒋澜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
秦安岚没让她说完。
“我怕。”她说。
蒋澜看着她。
“怕什么?”
秦安岚低下头。
“怕你有一天,”她说,“会觉得她更好。”
蒋澜的心里疼了一下。
她抱住她。
“不会的。”她说,“不会的。”
秦安岚靠在她肩上。
“我知道。”她说,“但还是怕。”
海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们抱着,很久。
周六晚上,深水埗。
宋皖余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阿妈发了几条消息。问她吃了吗,睡得好吗,工作累不累。
她都回了。
简单几个字。
“吃了。”“还好。”“不累。”
阿妈每次都会回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些笑脸,心里有点复杂。
姜挽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看什么呢?”她走过来。
宋皖余把手机给她看。
“我妈。”她说。
姜挽看着那些消息。
“她好像很想你。”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
姜挽在她旁边坐下。
“想回去吗?”她问。
宋皖余想了想。
“想。”她说,“但又不想。”
姜挽看着她。
“那种感觉,”她问,“是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
“就是,”她说,“想见她,但不想回那个家。”
姜挽靠在她肩上。
“我懂。”她说。
宋皖余抱着她。
“我知道你懂。”她说。
窗外的街很热闹。
她们靠着,很久。
周日,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九十五个。
手机响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今天去元朗,我妈让我回去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回:
「好。」
宋皖余很快回:
「晚上回来陪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
看着工作台上那个小人。
第九十五个。站着的,看着前方。
她想起宋皖余。
想起她说“晚上回来陪你”。
她笑了。
继续雕。
沙沙沙。
窗外的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