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似乎比昨日小些,云层却还是铅墨一般浓重,天光昏暗,人心也仿佛被压得憋闷。王宜让王仁继续跟门外的人周旋,最好是能问出些更详尽的内情。她则带着侍卫首领吴跃转到院墙的角落,让人搭架梯子,打算自己上去看看外头到底如何。
吴跃没同意,几下爬上竹梯,漏出半个头查看。好在雨大天暗,外头的人并未注意到他。只见门外大概二十三四个穿蓑衣的汉子,高低胖瘦不同,为首的那个最为高壮,蓑帽挡着上半张脸。不停和王仁舌辩的是他右手边一个矮瘦的中年人,腰背好像因常年劳作直不起来,蓑衣一点也不密实,隐约可见好几处破洞。
除了间或有四五个人和声,大部分人都不发一语,甚至有几个人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不停地抖动。这群人粗看颇不成气候,吴跃刚要松口气,突然被水汽折射的白光晃了一下,再仔细一瞧,不由浑身冒凉气,其中有几人是带着刀的!
他连忙爬下竹梯,一一告诉王宜。王宜直觉不对,若是普通百姓,就算打听着来寻黄克泄愤,必不会携带兵刃。她又让人往后门处查看,果然发现有个黑影躲在后门处的梧桐树下,监视着庄子,这群人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王宜当机立断,让王仁寻个机灵小厮,翻过西墙,从紧贴的西邻家穿过,抄小路下山往城中求援,若是兵士有富余,一定带兵来。王仁手下的其余小厮,命他们三人一拨,拿些趁手武器,沿着东西院墙巡视。
至于庄子内,她让知书回内院,与钱嬷嬷一起将不在主人身边的丫鬟安排在院子四周,每人端盏热油,若是发现有人翻墙便泼并大喊。这处庄子不大,赶过去绰绰有余。此外,她还让祖母身边的赵嬷嬷将正房的烛火点得越亮越好,却安排孟氏、狄氏、白氏往白大家处躲避,尽量不要作声。
王安处,王宜怕吓着宝姐儿,只让她把不必要的灯都灭掉,将人聚集到不显眼的厢房中,又拨了两个侍卫过去守卫。姜夫人到底是经过事的,从身边匀了几个丫鬟出来,帮着在内院注意动静。
待一切准备就绪,王宜紧紧身上的笠帽,集中全部心思,站在王仁身边听他和门外的人周旋。
“各位好汉,咱们家确实不是黄知府家,您们尽可去打听打听,咱们是王姓人家,与知府家无半点干系。”王仁语气诚挚,态度谦逊,足可说得上彬彬有礼。
“你说不是就不是?整个山腰处,就数这个庄子最新,昨天来的人最多。洪水来时,黄狗跑得最快,必是这里!”回应之人丝毫不讲道理,王宜实是没弄明白这结论是如何得出来的,但这人语调听着尚有理智,不像先前那个那样凶狠。
“真不是,”雨声阵阵,王仁的脑门上却渗出细汗,和着雨水滑下脸侧,“我们主家姓王,庄子是刚买来整修完,所以才新的。”他往前靠靠,透过两扇厚重门扉间的空隙往外看,心中缓缓涌上一股狠劲儿,咬牙切齿道:“好汉们切莫错了主意,硬拼起来,咱们也不是那等软脚虾!”
好好的,来这么一群不知所谓的泼皮无赖,满庄子都是女眷,尤其姑娘就站在他身后,若是让这群人冲进来伤着姑娘,他王仁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王家?前几天娶亲的都督不就姓王吗?他就是新来的。那姓黄的去他家喝过喜酒,我亲眼看着王老爷将姓黄的送出来的,他们本来就是一丘之貉!”先前那道狠厉的声音再次响起,王宜眉头微皱,点漆般的黑亮双眸看一眼吴跃,吴跃立刻上梯查看,原来说话的正是那个矮瘦男子。
虽然仍旧是夏季,此时雨冷天早,王宜出门又匆忙,站了半天身子渐渐冰凉,原本红润的双颊苍白起来。她示意王仁附耳过来,雨水中红得滴血的嘴唇微微动几下,王仁听后在心中来回滚几遍,大声向外喊:
“我家都督来齐州不足一月,与黄知府且不熟悉,怎会是什么一丘之貉?我听着好汉们像是想为受灾百姓讨个公道,我家都督此时却是和姜巡抚一起在城中安置灾民,我家大少爷更是在济水边堵决口呢,一家子忠直之人!”说到这儿,王仁更加愤愤:“各位好汉莫不是被小人诓骗,这才寻错了地方?”
外头一时没了声响,细听过去还略起争执:
“我来时好像见过兵士在挨家挨户查看。”
“我好像也看到了,还有衙役敲着锣喊大家往高处去。”
“听说城西几处被淹的村子,有些人就是听到河边过来的兵爷提醒才跑出来的。”
“咱们别是寻错人,那黄克不是东西,咱们只管找他,别祸害好官。”
接下去又有几声不大的争吵,王仁再从缝隙看去,门外的人群不复之前人多,仅剩七八个人,那身形高壮一直未曾开口的领头人,以及那个不断煽风点火的矮瘦之人都还在,且脸上一片阴鸷。
王宜感觉十分不对劲,剩下的这些人在听清王管家的话后,仍是不愿离去,据吴跃说,留下的都是带兵刃的。况且,那矮瘦之人言语间像读过书的,绝对不简单。还没等王宜想出什么头绪,情势突变,外头的人不发一言便开始翻墙。
吴跃领的人虽不多,却是王道恭留下保护家人的好手。此刻天色已逐渐亮起来,墙头上刚露出一个顶着苇草帽的脑袋,“唰”一声一道竹箭已至,因箭镞不是铁器,未能一箭射穿对方的脑袋,却也留下一个血洞,那人一声惨叫跌下墙去。
外头那首领之人终于有了动作,他见出师不利,发了狠,将身上的蓑衣一撇,整个人“咚咚”往大门撞来。这门虽厚,门闩却不粗,那人仿若小山般的身躯接连撞下,门闩已摇摇欲坠,吴跃立刻挡在王宜身前。
王仁边让人找根更粗的门闩来,边护在王宜另一侧,不住声地劝她往内院躲躲,王宜脸色越发苍白,摇摇头:“二管家,内里是我祖母、母亲、大嫂、姐姐、外甥女,我若退了,她们怎么办?”外头的人听到有道清脆女声,不知怎得更是大力撞来,又有几颗脑袋露出墙头,情势越发危急。
王宜让王仁也拿把刀,自己则握紧刘萱当时送的那把匕首,和吴跃商量后,安排两个弓兵盯着墙头,将剩下的侍卫召集在门后,等王宜在廊柱后头藏起来,吴跃猛然上前拉开门闩,自己身先士卒带侍卫们冲了出去。
门外顿时乒乓作响,刀刃激烈的撞击声刺耳无比,雨幕中隐隐有血腥味传来,却不闻任何人声。王宜顿时明白,门外来的,是群杀手,只剩他们时,他们反而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她立刻让留在门内的小厮寻几面锣来,边敲边大喊:“抓贼啊!抓贼啊!”
左右虽无人,净佛山上可是有不少躲避洪水的人家。尤其是有多座寺庙,庙中自有武僧,更在意贼寇之事。果然,敲了一会儿,山上隐约有队人往山下而来,王宜都能听到远处的人声,门外的争斗好像也近尾声。
王宜从廊柱后绕出来,打算往门口处瞧瞧,突然听到左后方“咔嚓”一声,她立即转身,就见一个十分脸生的丫鬟手中攥方素帕,就站在她方才所在的廊柱下。此时众人的心神集中在大门处,根本无人注意这里。王宜刚要高声喊人,那丫鬟一个箭步冲上来将帕子摁在王宜口鼻处,眨眼间她便失去神智。
马失前蹄啊,王宜倒下去的时候满心不甘,自己都打算跟门外的亡命徒对拼了,没想到栽在个不认识的丫鬟手里。内院母亲她们可怎么办?王宜还想挣扎,人却彻底陷入黑暗中,只是,她怎么似乎见着一双亮如夜星的眼睛满含焦急的看着自己呢?…
王宜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房内柔软的锦被中,浑身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铃儿安安静静地坐在脚踏上绣帕子。王宜看见帕子不自主哆嗦一下,铃儿马上警醒着抬头,见自家姑娘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眼圈立时发红:“姑娘,你终于醒了!”
王宜还没说什么,铃儿径直起身出去,没一会儿,王安搀着孟氏、白氏扶着狄氏,一起急匆匆进来。孟氏坐在床边不住摸她的额头和脸颊,面上镇定,语气中却有些发颤:“宜姐儿,身上可有哪里难受?”狄氏站在床头,用帕子捂着嘴无声啜泣,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若是宜姐儿有点什么,只怕能带走她半条命。
王宜摇摇头,轻声安慰家人:“祖母,我没事儿。”大概是吸入迷药的原因,她声音仍略有沙哑,不过除了有一点点恶心想吐,浑身不疼不痒的。后头的知书忙倒杯蜜水,狄氏趁此坐在床头,亲自扶起她,慢慢喂给她喝。
一杯水下肚,王宜这才想起来:“母亲,那个丫鬟!”一旁的王安满脸愧疚:“五妹妹,都是我的不是,那丫鬟是我们从登州新买带来的,原是好心收留个哑巴,没想到却包藏祸心!”王宜点点头,仍有几分不解:“看她的行事,不是要杀我,而是要抓我,这又是为何?”
孟氏见王宜真的无碍,面上才带丝笑:“谢伯爷将人带走审问去了,想必能很快给咱们一个答复。”谢言?他怎么来齐州了?大哥婚礼的时候,正逢他莱州有军务,怎么下着大雨却来了齐州?莫非是救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