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宜怎么也想不到,这群人居然是冲自己来的。
连绵多日的大雨终于停歇,乌云依旧浓重,不时有低沉的雷声在天边闷响,零星的雨丝在空中飘浮,暑气渐渐涌上,潮气丝丝缕缕往身上缠。亭外的月季花朵因蓄满雨水弯曲着垂向地面,王宜看着颇有种物伤其类之感。
“谢大哥是说,那些人,是贤王世子派来的?”王宜仍旧觉得无比荒谬,他一个皇族超品王爷的世子,只因垂涎人家女儿的美貌,居然就敢指使人往从三品官员家中强掳?她可尚有正四品实权一州知府的堂伯父呢!她们王家,在他们朱家还不是本朝皇族的时候已是延绵数百年的世家,他怎么敢?
“从端午宴会后,他就一直想法子探听你的行踪,但贵府离莱赴齐,来齐州城后你又轻易不出门,他一直没得着机会。”谢言收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指骨刺刺的痛感传来,像有根针扎在他的心脏。
他抬头看去,眼前的姑娘不施粉黛,原本红润饱满的脸颊看上去苍白疲倦,乌黑柔顺的头发仿佛也黯淡稍许,粉白衫子有些空荡,细腰堪堪一握,似乎比莱州分别时消瘦不少。生平头一次,他晓得什么是心疼。
王宜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继续说,清凌凌的眼带着疑惑直直看向他,谢言一脸镇定地移开眼,望向亭中石桌上的茶盏,再开口时,语气里充满对朱子庚的嫌恶和鄙视,甚至有股淡淡的杀意:
“谢乙用些手段,堵门的人中有个受不住吐了口,朱子庚的人近段日子以来都守在都督府外,这才能跟着来。他们攻门是声东,那个迷晕你的丫鬟才是击西。”
“他们有没有说迷晕我之后呢?总不能扛着我在暴雨中奔袭吧?”王宜喃喃自语道。谢言闻言眼中略有挣扎,薄唇微动,踟蹰再三还是沉声道:“得手后,趁暴雨藏到山下的马车中,直接送往京都郊外别苑。”
王宜点点头,虽然还有许多细微处不甚明白,但大致经过谢言已说得很清楚,剩下的,她要等此次灾情安然度过后,和父亲兄长商讨对策。她晕着时,王道恭带人回来过,只城中灾情险重,留下几个好手护宅后,又匆匆回城。
船到桥头自然直,王宜暂时将此事摁下,亲自为谢言斟满茶盏,郑重致谢:“此番劫难多亏谢大哥搭救,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尽管吩咐!”说完,自己抬手将盏中茶水饮尽,以示诚意。
谢言双手捧盏,亦是微仰脖颈饮尽,动作说不出的潇洒飘逸。
“只不过,谢大哥怎会恰好到齐州来?公干吗?”王宜此时方有闲情,与谢言闲聊。
“莱州营军务有些公事来叨扰王都督。”谢言不打算细说,王宜却更纳闷,找她爹不应该往齐州城去吗?怎会找到这净佛山来。她嘴上不继续问,脸上神情却是明晃晃的不信谢言的话,眉眼间净是好奇。
谢言嘴角弯起,原本阴沉的神态霎时雨过天晴温和起来。王宜自己可能都没发现,她对一件事真的上心时,那种生机勃勃活泼灵动的情态,好像夏日暑热时窗隙露出的丝丝凉意,让人从内而外的舒心舒服。
“也因知道朱子庚有所图谋,不太放心,终于得空便索性走一遭。”幸好自己及时赶来,天知道他放倒门口那群人后,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即将倒地的王宜那一刻,有多么的心神俱裂!若不是要撬开嘴问详情,只怕当下他就会一剑刺死那丫鬟。
王宜简直要感激涕零,谢言当真是古道热肠、活命菩萨,怪不得合家上下都喜欢他。自己最多算他交好同侪家的女儿,就算加上鲁王妃那儿的交情,按理说也不必他亲身过来,毕竟大哥婚礼时他就有军务在身没能赴宴。
往后几日,谢言也没离开庄子。一则城中积水未去,王家众人仍旧留在这里,他实在不放心。二则姜明丞密折上奏灾情,圣上大怒,命王道恭辅助姜巡抚尽快治灾抚民,同时命鲁王赴齐州彻查堤坝溃决一事,谢言正好可以暗助鲁王。
鲁王甫到齐州,不及休整,立马投身查证起来。这一查,差点将齐州再次掀个天翻地覆。
洪水来时,尸位素餐弃城而逃的黄克,被鲁王亲卫直接下了大牢,再一细查往年旧账,黄克又加一个贪腐之罪,罪行罄竹难书。揪到这只硕鼠,引出前任都督胡宗儒的种种隐秘行径。胡宗儒瞧着政事平平才能平平,没什么显眼之处,私下里却极尽敛财之能事,是个油锅里也能捞出两枚铜钱的手黑之人。他与黄克早有首尾,这些年修堤坝的钱大多被挪用,内里只掺少量的石灰,有些河道甚至未加糯米!
尤其让鲁王后怕的是,黄克那里居然藏有东平郡王的书信!圣上压下东平郡王勾结倭寇之事,意图保全皇族声誉,却没想到朝中尚有别的官员与其来往。另外,黄克多年贪墨所得,鲁王却搜寻不到太多,不知流往了何处。
黄克可以就地正法,胡宗儒身上罪名鲁王上奏后却是迟迟没有明旨。胡宗儒已赴京都任职,鲁王无诏不能进京查证,且胡宗儒的发妻,乃是贤王岳母的亲妹妹。贤王前两月刚替圣上在莱州抚慰将士,声望日隆,圣上的心思谁也不知。
鲁王正愁着圣上想保胡宗儒,谁知有人像与他心有灵犀一般,想法子将胡宗儒的恶行大白于天下,此人正是于观珠。
且说于观珠那日被洪水冲至城外村口的槐树枝桠上得救后,稍事整理便领着附近村民自救。他将村中会凫水的青壮们集结起来,用水面漂浮的粗枯木做成筏子,把留存的村□□到高处,等王政派来的人找到他时,已稳住挡下他的那个村子。如此炮制,于观珠成功救下附近被淹的几个村的很多村民。接着他又亲自带人造小舟划着进城,问姜巡抚请些粗粮衣物,带回给村民暂时应急。
雨停后,王政往净佛山接上白氏一同去往金州任职,于观珠则是留下,白日代替王政和王道恭领着人继续加固堤坝,晚上陪着姜明丞处理被淹百姓种种事宜。他原就是姜明丞主政登州时出头的士子,如今更是深得姜明丞倚重。由此,于观珠也得知了此次齐州洪灾的内情。谁知鲁王明明早已禀明圣上,却迟迟得不到回应,于观珠原本书生意气,经此一事颇为郁郁,但他转头就生出主意来。
本来随着洪水渐渐退去,百姓们陆续返回家中,虽有亲人逝去、房产损毁,大家均以为是天灾所致,没想到,却是因官员贪腐、堤坝溃决而起。鲁王到齐州后没多久,本地知府黄克即被斩首抄家,可明眼人都晓得,仅凭黄克一人,哪有本事捅这么大的一个窟窿!
百姓们私下里议论纷纷,也不知哪一日起,附近有个村里传出一则谣言,说是有个曾在早前胡都督营中出过徭役的村民,亲眼见过胡都督安排人往筑坝的泥石中和的不是石灰粉、糯米汤,而是高粱粉水,所以那几年年年修堤坝,堤坝却依旧开裂甚至中间空空。这谣言一出,立刻引发轩然大波。
民愤汹涌尤甚洪水,起先只有城外的几个村子,后来连同受灾颇重的城西平民,日日有人在知府衙门、巡抚衙门门前喊冤。气氛最高昂时,于观珠站出来,慷慨激昂地力陈圣上昭昭天德,必会将所有参与人等绳之以法,告慰亡者,他食君俸禄,忝任御史,愿以身做状,亲赴京都等待圣裁。
于观珠进京之时,可谓是万人相送,鲁王和王道恭均派人护送。圣上心意难测,此去是福是祸无人知晓。可他硬是凭着一腔孤勇,带着满心正念而去。王宜听说后,默默良久,三元及第之才,又有如此赤诚爱民之心,这个于观珠,当真是人如其名,是颗熠熠生光摧残无比的珍珠。
这一年,注定是于观珠之名,响彻天下的一年。历经重重险阻甚至差点丧命之后,于观珠一道折子经御史台直参兵部侍郎胡宗儒,他是如何做到的外人不知,只知是年秋,圣上下旨抄了胡宗儒的家,胡宗儒被判流放岭南道。于观珠本人在大病一场后升任殿中侍御史,可谓天子近臣。
至于背后是否真与贤王有关,胡黄二人所贪钱财的剩余部分,以及他们与东平郡王到底是何关系,鲁王、谢言多方打探,仍旧迷雾重重。直到顺王使人暗地送书信来,二人才彻底息了继续查证的心思。
据说圣上赏赐了于观珠宅子,他将母亲妹妹亦从登州接到京都。他特意亲笔写了详述胡黄二人罪行及判决的黄表寄回齐州,由姜巡抚在祭洪灾身死百姓时烧给已逝者,十分重诺。齐州百姓们直到很久后,依然对他很是崇敬。
王宜对于观珠极为敬佩,狄氏却是十分懊悔没能在于观珠还在齐州城时,打听他的婚事。就连王道恭亦是对于观珠赞誉有加,这样出类拔萃浩然正气的好儿郎,若是尚未婚配,岂不是跟自己闺女很是相配?
倒是王道恭,洪灾的善后事宜告一段落,天气冷下来的时候,他终于有时间好好谋划贤王世子意图掳掠自己女儿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