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河水卷着腐烂的枝叶、苇草,以及无数的泥块汩汩翻滚着往前涌,不过片刻越过先前堆叠的沙袋,咆哮着冲向近处的田地,裹挟着玉蜀黍地里早已深积的雨水,带起半枯的叶子继续奔袭,很快就漫过田埂溢往远处的村落。
一旦出现破口,在又重又急的水势冲击下,口子越来越大,原本立在决口处的几个兵士瞬间被泥水吞没,在水中浮沉几下便不见踪影,黄知府带来的衙役们因还未上堤,只靠前的十几人被河水冲倒,他本人却在重重护卫下吓得脸色如白纸,顾不上仓皇中被撞歪的官帽,声嘶力竭地唤人:“快快快!要死人了!快护着本官回衙!快啊!”水深尚不到他大腿处,却已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王政决堤之时恰好站在离岸边有段距离垒起的石块小山上,洪水冲走底下边缘处的岁碎石,整个小山还算牢固,连同四周跟着他一起的几个兵士还算安全。此时见离岸近的人或没入水中,或在水里载浮载沉,不由焦急起来,且四目望去,根本不见于观珠的身影!
等他强自镇下心神,发现黄克已在会凫水的衙役的包围下,迅速脱离泥水远远往城中而去,竟是将自己这些人直接抛下。他俊美的脸上目眦俱裂,恨不能杀之!只眼前一团混乱,无暇管黄克,他让围着的人注意保存自己,大声喊着安排事宜:“会凫水的,能拉就拉着同伴往东边游,坚持几息水就浅了。不会的别硬抗,顺着水往下有玉蜀黍梗,能挡下!”
好在父亲给他的这批兵士大都会凫水,众人躲过水流最为湍急的决口,你拖我拽地陆续在水势低处聚集起来。惊魂甫定,王政立刻清点人手,发现唯有当时正站在裂缝处的两人不见踪影,再有三两个呛水的,伤亡不大。等众人喘息过来,他一面命人去都督府请求增派人手推石块,一面派一个小队速速回城通知百姓避水,同时又找两个水性最好的沿浅水处寻于观珠。他自己则是带着剩下众人,边找那两个失踪的兵士,边继续捣黄泥和石块。
却说于观珠,洪水扑面而来时的冲力之大,径直将他砸倒在地,狂卷的浊浪携着他奔涌向前,若不是他间或紧闭口鼻,且身旁会凫水的小兵一路拽着他,恐怕他就要命丧于此。俩人随着翻腾的河水浮沉,在几乎要脱力时,被一棵三人粗的老槐树挡下,这才得以保全。等他有余力查看四周时,只见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耳边是轰隆的水声,不远处的村落将将能看到窗户的上缘,百姓仓皇的呼喊声透过雨幕隐隐传来,哀鸿遍野不过如是…
被城西北数个村落阻挡,水势到齐州城时已不像决口处那样猛烈,但因为丝毫没有准备,百姓们依旧乱作一团,房屋不牢倒塌、洪水倒灌入户,小儿啼哭妇人求救声似乎将雨声都遮蔽过去,齐州城几十年里未有此等景象。
都督府中,王道恭早已出城招揽士兵治水,府中只剩一众女眷。洪水来临时,王宜正在孟氏房中哄她喝药。
“老太太,老太太,发大水了,您快出去躲躲!”二管家王仁顾不得通报,一路小跑进正院。王宜在连下十几天大雨时已有心理准备,此刻听到王仁的话,立刻敛起心神镇静吩咐下去:“赵嬷嬷,给祖母裹厚实些,柳黄,你帮祖母撑着伞,柳红,你给祖母整理个小包袱出来,记得只拿必要的。”
见俩人毫不犹豫行动起来,王宜冷静地几步走到房门处:“仁管家,外头水势多大?水流急吗?淹到何处了?街上乱不乱?”
王仁抹抹脸上的雨水,心有余悸:“回姑娘,想是涌过来被挡了,水势倒是不大,但是涨得极快,听说城西已有腰深,咱们家附近水刚没脚踝,外头已开始乱起来!”他一听外头的小子来报,到底有些心慌,但瞧着姑娘镇定的神情,渐渐稳定下来。
王宜略计算一下阶下院里的积水,唤过他身后的小子嘱咐他一会儿背着孟氏,接着让王仁召集府里人手,自己则披上笠帽,先去母亲院子,后去大嫂白氏那里,待都准备妥当,府中积水已到小腿处。王宜不敢再耽搁,让王仁带人打头,府中原有的侍卫围在两边,丫鬟仆妇们簇拥着王宜等人,坐着马车往净佛山的方向赶去。
谁知刚出府门不远,就见往东城门去的方向堵起长龙,呼喊声咒骂声马鸣声不绝于耳,王宜立刻让众人弃马车,变成长队,绕过益康街后的小巷,抄近路挤出东城门。怕王安那里不清楚形势,临走时她挑了两个好手护送母亲身边的钱嬷嬷去巡抚府告诉王安一声。
净佛山虽就在城外,离城门也有一段距离。此时乌云翻涌,雨势更大,遮天蔽日的哗哗声,几步之外已看不清面容,王宜一行人走得越发艰难。她扶着狄氏尽量避开水洼,时不时看两眼前头趴在小厮背上的弟弟王效。
白氏跟在孟氏身旁,只她到底是纯正的闺阁女儿,身上力气不大,走了这会儿,已两股战战,小腿处酸疼无比,张嬷嬷倒是有些力气,一路托扶着她,如此也能勉力跟上。
“姐姐,父亲和大哥呢?他们怎的没跟咱们一块儿?”王效的童言童语透过层层雨幕传来。小小少年,听着轰轰雷声,看着眼前暴雨,和家人一起雨中跋涉,到底是心里有些惧怕,更想念父兄了。
“效哥儿有祖母、母亲、大嫂和我陪着,有这么多人护着,别的孩童亦需要人陪需要人护呢,父亲和大哥去保护他们,过几日太平了就来接效哥儿。”王宜温和的劝慰莫名让人心安,众人一路再也无话上了净佛山。
众人之所以往净佛山而来,除却此山地势高之外,还因为白氏的父亲白大家那日赏景未得便留在山腰处的一处庄子中。这处庄子乃是狄氏早先买下,打算盛夏时避暑用,此番倒是派上大用处,不用去山顶处跟其他人挤寺庙的厢房。
等都安顿下,孟氏等人陪着白大家在厅中叙话,才知晓王政是带着人巡堤去了。
“什么!政哥儿也太有主意,不曾禀过我和他母亲,怎能去以身涉险?民政事宜自有本地知府,他一个待赴任的外州县令,也不怕犯忌讳!”孟氏一向慈和的脸上浮起薄怒,她强忍住心绪,转向右手边的白氏,拍拍她手背,安慰道:“政哥儿少年意气,如此胡来,是咱们家对不住你。不过你公爹定是指了营中好手护着他,人肯定无事,待他来,祖母帮你好好训训他,清丫头且放宽心。”
当着亲家的面,孟氏不好替自己孙子辩解太多,只希望孙媳妇别往心里去。白氏闺名白惠清,孟氏如此喊她,很有亲近感,于是她放心柔声道:“大爷临出门时同我讲过要做何事,君子自当为民请命,孙媳绝无怨言。”
孟氏、狄氏不想她竟有此等胸怀,越发喜爱她。堂下的白大家更是捋着胡须一派老怀安慰,满脸自得:“不愧是我的女儿。”他一双世事洞明的利眸望着王家女眷:“女婿和亲家公是真君子,行的是襟怀坦荡之事,无碍的。”
王宜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出去,天地间依旧一片恍惚,雨势丝毫未减,天已经快黑了,仍不见人回来,她有些担心父兄的安危,但是此时也做不了太多。她只能吩咐下人准备些热汤热食,厨下一直温着,若回来好能立刻吃上顿热饭。
天完全黑下来时,王安带着宝姐儿、婆婆等姜府众人上山来。一行人累极,王宜这才听闻城中积水最深处已能淹没男子,即便是几家所住的城东,水深也能淹没孩童。脑子灵光的早早寻地势高处躲着,好多人只能爬到屋顶避水。城中乱糟糟的,黄知府早不知道哪里去了。她公爹带人在一点点转移百姓,三叔也带着兵士从旁辅助。
至于王政,目前也尚好,依旧和兵士们在慢慢围堵决口。只是大雨总不停,实在是进展缓慢,只怕要彻夜忙碌。王宜此时才响起大哥身边还有个于观珠,问王安,王安却是不知他的境况,不过王政既然无大碍,想必他也没事。
从王安那儿得到确切的消息,孟氏狄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去一半,白氏也悄悄松口气,一家人这才稍稍安定下,庄子在喧嚣整日后渐渐沉寂,唯余噼啪雨声久久不息。
第二日清晨,王宜还在睡梦中,便被急匆匆进内室的知书连声唤醒:“姑娘,姑娘,快醒醒,快醒醒,外门处不知来了些什么人,正叫嚣着要进咱们庄子来。”王宜腾楞一下坐起,三两下套上外衣,简单梳个发髻便大步往前头去。
齐州城自古是富庶之地,从未听说有过什么匪患,是以王宜并不很担心,怕只怕是城中突遭洪灾的百姓一时糊涂,被有心之人蛊惑,继而聚集起来生事。她们此时一群老弱妇孺,真有点什么,可招架不住。
等她赶到庄子大门处,二管家王仁正和王道恭留下的侍卫首领带着人严阵以待。见她步履如风而至,王仁压着嗓子急道:“姑娘怎得来了前院?门口那些人瞧着一脸凶相,一会儿发起疯来别伤着姑娘!”
王宜并未退缩,反倒是上前几步站在厚重的大门后,隔着雨幕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只闻一道狠厉嘶哑的音调响起:“怎么才喊几句就怂了?这里围得这么严实,保不准就是姓黄的那狗官的别院,必得将他的狗头砍下来才能告慰我儿亡魂!”
坏了,冲着黄克那狗东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