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王宜一家到齐州城已有两旬。
齐州城有千年历史,北临济水,东南有净佛山,西与山南东道的宋州相望,山东道与齐州府治下均在此城。城内处处有树,不时鸟鸣阵阵,街市喧哗热闹,店铺鳞次栉比,可见王宜堂伯父经营多年颇有建树。
王道恭作为本地职位最高的武官,公务却比任莱州营总兵时轻松些,概因之前需亲身勤练兵士,如今只需坐在官署中查阅旧档批阅公文。不过他已打定主意,再过几日,要去下属各营里走一遭,摸摸内情。
上一任都督在此任上待了五年,政绩平平官声平平为人也平平,很少参加同僚饮宴,家人也甚少现于人前。看他留下的军务批示、各项布置,大都遵循旧例,几乎没有变动过。无论上官下官对此人都说不出什么来,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属罕见。
齐州城正西益康街有三座衙署,都督府即是其中之一,前署后宅,鲁地惯有的方正三进宅子。狄氏留了两房仆人在莱州旧居,王政、王敛亦不在,住得还算宽敞。王宜此时正坐在自己的小院中练字。
“姑娘,夫人着人送冰鉴来,拿到书房里来吧?”知书轻拭鬓边的汗珠,接过铛儿手中的团扇,手上使力为王宜扇风。齐州什么都好,就是这盛夏时分,暑气格外重,许是因为城内有多个泉眼,水汽也重,又潮又闷的。坐着不动都能一身汗,何况王宜已经练了半个时辰,知书瞧着她后背都洇湿了。
“取祖母给的那个孤舟蓑笠翁的青瓷白底盆来,放两块冰进去,搁在那边的角椅上,”王宜停笔,指指南窗下,“冰鉴搬到厅里,知书姐姐带着小丫头们进去做伙计,若有旁的需要走动的活儿,傍晚时再做吧。”
与莱州相比,齐州热得不像话,下人们有几个甚至中了暑。厨房日日熬着绿豆汤送到各处,这几日情形才好些。王宜倒是还好,她很耐热不贪凉,尤其是入伏后不沾一点凉,冰鉴不打算用。
他们来齐州时,旁的都好说,冰却是没准备多少。一入夏,齐州城的官员富户们纷纷买冰,等王家来时市面上的冰都卖得差不多了。还是大房大少奶奶孙氏想得周到,临行前留了泰半冰库中的冰给他们应急。
“效哥儿那里送冰鉴去了吗?”狄氏自打来到齐州一直体虚乏力,整日里没什么精神。孟氏岁数大了,精力也不足,内院里的事大半都是王宜在照料。弟弟如今读书辛苦,吕夫子也已有年纪,有冰鉴能更舒服些。
“有的,知画在呢,三少爷那里从不曾短什么。姑娘歇会儿吗?”知书见王宜收笔,转身取了架子上的巾子浸湿,让她擦手。
王宜摇摇头,将外头那层丁香色的软纱脱掉,待小丫头摆好冰盆,把人都打发出去,自己靠在墙边软榻的垫子上,看起游记。只是好不容易写半天字才压下去的烦躁情绪,又渐渐涌上来,游记半天也没翻页。
狄氏身体不如以前,除了苦夏,还有心病。本朝男子多十八成婚,女子多十六,可大多是十一二就开始相看,毕竟走六礼、打家具、备嫁妆,所费时日长得很。她的子女,除大儿子已近婚期,适龄的二儿子小女儿别说定亲,连个相好的人家都还没。尤其是小女儿,姑娘家碧玉年华转瞬即逝,她是真怕耽误。
王宜知晓母亲的烦忧,可她也没什么好办法。她对姻缘所求不多,正经读书人家的儿郎,明理不作妖的婆母,家中人口简单些,与父母所距短一些,她自觉并不是多苛刻。无奈,狄氏把相识的人家都扒拉遍,也没能找出个可心意又能成事的。
看着手中注为“蕊姬夫人”所作的《山川集》,她素手撑着桃腮,大大的杏眼透过半开的轩窗望出去,烈日下蒸腾得仿佛起了雾,思绪也不知飘向何处…
齐州任职最大的好处,就是大少爷王政能更快回府了。传胪宴后,各道中榜学子均要等待授职。除了天之骄子于观珠由圣上钦定,其余众人要等礼部、吏部议定。囊中羞涩的候在京都,王政自然是回家。
一大早,狄氏就打起精神让人洒扫庭院,张挂彩灯,内宅二门处,铺着长长的红布直到正房中厅廊下。王宜让采买的人买了足足两筐炮仗。正门为官衙不好大开,陪同的二管家王仁遣小厮来报信进城门后,王道恭便带着一大家子候在侧门处。
柞木黄铜马车停稳后,一身青色长衫眉目清俊的王政笑着掀帘踩着脚踏下来,白皙的脸上没有丝毫赶路的疲色,见到父母纳身便拜:“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礼还没行完,已被狄氏猛地扑进怀里:“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当真是情真意切,慈母心肠。
王政边抱着母亲温言安慰,边目露疑惑地看向父亲、妹妹,王道恭和王宜默默对视一眼,见怪不怪地双双摇头,狄氏如今多愁善感得很。片刻功夫,王政左前襟的泪渍便慢慢晕开来,狄氏的眼泪却还没有止住的架势。
王宜正要上前拉开母亲为大哥解围,就听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王政的马车后又来一辆,等那车近前停稳后,一只白皙修长指甲饱满圆润的手慢慢拉开靛蓝色的帘子,一张貌比檀郎眉目如画的脸从车内逐渐现出。多日未见,于观珠的容貌更胜往昔,更难得的那份自信从容稳操胜券的气质,让人观之难忘。
阶上的王道恭见有客人在,大步走下来行至妻子身边,右手一个巧劲将人拦在自己怀里,左手拍拍儿子肩头:“不错。”王宜趁机往前一步搀住母亲,王道恭这才往前几步抱拳致意:“于御史。”
狄氏见有外人,方才止住泪。众人见礼后一起鱼贯入了后院。
等在上房的孟氏见到王政高兴地直道佛,儿子没有继承丈夫衣钵,孙子却有几分祖父之风采。效哥儿好容易从吕夫子那里请了半日假,围着大哥问长问短:“大哥,传胪宴好玩儿吗?宴席好吃吗?是不是好多好多人?你见着圣上了吗?”
前头的王政还能答,最后一问他却是不好答,见是见着了,只是尚有些距离,并未看清。还是一旁端坐饮茶的于观珠笑着答道:“圣上威仪深重,龙行虎步。”正想帮母亲抚背的王宜不由换成端茶,半转身憋笑起来,这话意思就是圣上长得不咋地。
她以为掩饰得很好,谁知恰好被抬头欲与王道恭说话的于观珠看到,不由莞尔。
即便放了两处冰鉴,随着日头升高,中厅也渐渐热起来。众人闲叙一会儿后,各自散去。于观珠去客房,王政与父亲一起去书房。
“父亲,上一任山东道都督胡宗儒大人,去了河北道,”王政将自己在京都打听的消息一一说来,“如今朝内贤王最为受推崇,圣上甚至允他可随时进出宫闱。”王政还不知道贤王已经拉拢过自己的父亲。
“若无意外,儿子将会去金州治下的凤城县任县令。”王政轻轻道。
王道恭有些意外:“你堂伯不是说……”王政摇摇头,表情严肃:“儿子总觉得京都中有山雨欲来之势,与堂伯和堂岳父商量后,决定谋外任。”
王道恭尚在思索,王政已经转化话题:“恭喜父亲,二弟已有中意之人,想来过几日家书就会到。”这话一出,王道恭简直震惊到差点失语:“敛哥儿有了意中人?他四月离家时没有一点迹象!什么时候的事儿?”
王政拢紧茶杯,笑得有些神秘莫测:“家书到了,父亲母亲自会明白。”王道恭想到近来越发爱哭小性儿的妻子,深觉头痛。
狄氏在大儿子归家后,即便天气炎热精神头也足很多。王政的婚事定于七月十八,彼时伏天已过,日渐凉爽,是离王政授官之期最近的黄道吉日。在莱州时,一应所需之物已大致备妥,到齐州后,尽管前些日子身子不济,狄氏仍着人去采买了些新的摆设、首饰,添了数道本地特色菜品至酒席单子上。这是王家三房头一次办喜事,必然是要办得风风光光。
隔日,王宜就在父亲那里知晓二哥可能要定亲的事,她也十分震惊:“娘,二哥什么时候认识的姑娘?您都没相看过,他就敢?”这话一出她就晓得不好,大儿子的婚事是隔房大哥做的媒,狄氏这个亲娘都没亲眼见过儿媳妇,二儿子更厉害,自己就能拿主意。
王宜见母亲脸色不虞,似是又要掉泪,忙坐在她身侧搂着她手臂做小女儿状:“哎呀,我二哥可真厉害!知道娘在烦他的终身,不费吹灰之力就给您找了个儿媳妇,不让您操一点心,堪比仲由!”又赶紧使眼色,让知琴取王政成亲的礼单来,拉着她假意询问,这才让母亲没心思伤心。
不过,当知道未来二儿媳是谁时,狄氏就只剩高兴没有一丝不愿了。
七月上旬,王政的调令下来,果如他所说,是凤城县县令。调令一来,只待办完婚事,他就携新婚妻子赴任,不料齐州城却有件几可灭城的祸事拦住了他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