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山是莱州地势最高的山,碧波院是几座临湖逐级错落的廊亭的合称,最高的一处名为云亭,可以俯瞰荷花湖全貌。炎炎夏日,静水逐碧绿,细茎托菡萏,人坐在四面轩窗大开的亭中,有种众生伏于脚下之感。
贤王的宴会于午后结束,宴上男客们多饮了些酒,暑热又重,有些客人便暂歇个把时辰。王府的随侍安排得十分妥当,客人歇息的院子间或有花木,或有连廊相隔,免去各家寒暄走礼之苦。此时正是午后太阳最烈的时候,几无人走动。
王道恭此刻坐在云亭中,纵然房中西南角处不时有冰凉之气随着木扇的转动,丝丝缕缕地传过来,仍是觉得暑气逼人。他被随侍引进房中已有一刻钟,房中除给他添茶的侍女,一直没人来,周围也无声响。
今日赴宴之人中,论职位,他的官职不是最高的,论实权,也远不如那几位主政一府的知府们。且本朝文武官员之间虽然泾渭分明,但也还没到重文轻武的地步。贤王在文官中声望颇高,除了有一位行伍之家出身的侧妃,并没听到他在武官们中有什么特别的经营。
所以待坐这一刻钟仍不见有人时,他心里略有不安。还好,没让他等更久,那道独特的恣意爽朗笑声自门外响起:“王都督,本王怠慢了!”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跨进屋内,路过低头行礼的王道恭身边时,甚至大力拍拍他的右臂,观之可亲。
贤王右手蜷起,拿着张卷了几圈的纸页,边轻轻在左手掌上轻轻敲击,边笑眯眯地与王道恭拉家常:“听闻都督已与白大家结秦晋之好?”
王道恭应声答是,自己对这桩婚事是极为满意的。
“令郎小小年纪,却才华满腹,于科举一途亦是研之有道,这才能得白大家青眼,是王都督教子有方啊,”贤王微微叹气,“本王世子若能有令郎三分上进,本王只怕做梦都会笑醒。”这话王道恭可不敢接,贤王世子哪能随意议论。
“犬子不敢与世子相提并论,世子乃天家富贵之人。”
贤王笑着摇摇头:“玉琢器乃成,再怎么天家富贵,若是自我放纵,也是不行的。就如本王大哥…”似乎是无意提到,贤王没再继续,将话题又转到王政身上:“观令郎殿试所作文章,为人很是中正。”原来贤王手中拿的是王政的文章。
若是普通官场同僚,聊几句子女絮点子家常,不奇怪,可贤王,如今圣上最钟爱的儿子、超品王爷,日后最有可能御极之人,单独同一个地方武官聊这些,着实有几分诡异。王道恭不敢放松心神。
说笑几句后,贤王貌似不经意地提到一个人:“白大家有位族弟,多年前曾为承乾宫的侍讲学士,不知都督可晓得?”王道恭初听未觉,他只知亲家的兄长是自己堂哥的同僚,亲家的族弟根本没听过。待仔细一想,承乾宫,不就是曾经的东宫?太子被废后,承乾宫被封存,已长久无人提。
“回王爷,下官不知。此桩婚事乃是下官兄长,和白大家的兄长礼部白郎中做媒,问过下官后所定。白郎中曾是下官伯父的属下,又与兄长同科。至于白郎中的族弟,”王道恭据实以达,“下官未曾听闻。”宋州白氏家族庞大,族中浸淫官场之人那么多,就算结亲也不会去个个打听清楚。
“唉,兄弟相扶却是家族长存之道,可惜本王兄长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以至于父皇忍痛斩断父子之情,对原先兄长身边的人也多有不喜。本王深觉都督一门,兴旺在即,若是因姻亲之故断送如此大好前程,岂不令人扼腕?”贤王慢慢啜饮手中茶水,语气之真诚,彷佛纯然发之肺腑。
王道恭不是蠢人,他听出贤王暗含之意,谨慎道:“即便通家之好,也各有看重。下官只知忠君,不想旁的。”贤王看他一眼,重又轻松道:“说起来,本王膝下有数个子女,虽不成器,却也有的正当婚嫁,王都督若还有像令郎这样优秀的子侄,机缘到了不妨让他们多走动走动。”
两人又喝了两盏茶,贤王问完些莱州军务和贼倭之事,两刻钟后便送客。这番恩威并施下来,王道恭对谢言之语颇为感同身受,贤王果然不简单。
世家大族于皇位传承上多处押宝自古皆然,贤王原本对王白两家的婚事毫不在意,那个侍讲学士当年也并不是顺王信重之人。可他敏感的发现,自除夕夜梦魇后,父皇的态度起了些变化,不明显却隐有冰化迹象。比如,派顺王世子妃的叔父陆剑崇为特使、给赋闲在家多年的原禁宫侍卫长傅申之子一个兴州营参将的缺。而傅申,曾教导过顺王骑射。他习惯于防患于未然。
另一边的王宜,此时正与王安在临时休憩的的院中选礼品。知道王安随丈夫替姜大人来赴宴,孟氏准备了不少幼童得用的玩具、药丸、衣料之类,让儿媳带来,嘱咐王安夫妇不必再进城看望她,别误了去齐州的时辰,到时齐州再见也不迟。
狄氏也添了几件,其中有一套王宜幼时王道恭托人烧制的泥人娃娃,取材于鲁地泰山娘娘的传说,做成她座下咧嘴笑的小童模样。王宜后来请曾绣娘给每个娃娃做了两件小衣裳,小姑娘没有不喜欢的。
“五妹妹,这娃娃也太可爱了,别说宝姐儿,连我都爱极。居然还能每日换衣裳,跟真人似的,你可真有主意!”王安一看这套娃娃便爱不释手,自己从小柔和喜静,不想生了个猴儿一般的闺女,这套娃娃正好能磨磨她的性子。
“这可是我的爱物,一共两套,一套前些年给了赦大哥家的慧姐儿,最喜欢的这套就给咱们宝姐儿啦!”她大方摆手,豪气道,“二姐姐可得在宝姐儿面前多多提到我,等咱们日后到齐州,必让她最亲我这个小姨。”
王安连连应诺:“我回去一定时时耳提面命,告诉宝姐儿,三外祖家的小姨最疼她,且与她‘臭味相投’,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的!”说完,忍不住偏头掩唇笑起来。
王宜没半点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姨甥俩‘英雄所见略同’!姐姐这是赞我有赤子之心呢,哈哈哈!”少女悦耳欢快的笑声,好似夏日深山里叮咚作响的山泉,听在耳中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清凉舒爽感。
姐妹所在的是这所小院的西边客房,屋后种着数颗槐树。此刻,荫蔽的浓密枝叶下,有片缃黄色衣角从最老的一根枝桠上垂下。少女笑声传来,那片衣角逐渐上移,不一会儿,叶后露出一双阴翳的细长眼来…
谢言直等到王宜一家的车驾驶出别院,才带着谢乙离开。贤王笼络官员他没什么兴趣,反正自从贤王使法子将自己从京都弄出来,他俩之间的仇就算是结下了。若不是王爷百般筹谋,别说能来莱州营督查军务,恐怕爵位都要不保。
“少爷,王都督一家人刚离开,我就看到有人偷偷去他家女眷住的院子打听,好像是贤王世子身旁的人。”谢乙低声说道。
谢言闻言顿时面上一片冷然,宴席全程未见贤王世子,还以为他不在别院中,去别处寻欢作乐了。打听女眷?难道他老毛病又犯了?想到王宜,他不由更加紧张,若是被贤王世子看到她,一定会打她的主意。
“你亲自去,不要跟太近,免得打草惊蛇。看看这几天那腌臜东西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密谋些什么。”谢言吩咐道。谢乙领命,调转缰绳回别院附近,密切注意着贤王世子的动向。
谢言本人则是深思熟虑后去了王家。
他以有事相求为借口,当着狄氏的面将王宜请出来。两家常来常往,狄氏不疑有他,让他俩在客厅说话儿。
“王姑娘,今日在内院,可曾见过什么奇怪的人?”谢言开门见山。
王宜一脸懵:“奇怪的人?”
“贤王随行之人中,有人在你们走后去打听,而且问的是年轻女眷。”谢言认真道。
“打听我们?”王宜吃了一惊,杏眼大睁:“我和二姐姐上午在花厅,午后歇在院中,从未出去过,也没见着生面孔啊。”她葱白的手指按在桌面上,粉色的指甲因紧张用力泛出莹白,也是有些害怕的。
谢言生怕吓到她:“既是没见过,那对方即便有心,也不知哪个是你。我会着人查清楚,你不要太担心。”
听他说得如此笃定,王宜慢慢镇定下来,她把今日情景在脑中过一遍,再次肯定,自己今天唯一见过的陌生人就是邱侧妃,但她认识自己全家,根本不用再着人打听。想起贤王来之前谢言的话,她意识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自从谢言递过消息后,王宜直至全家动身去齐州那天,再也没出过门。好在王安夫妇回登州城接上女儿后直接去了齐州,不用她再多加嘱咐。
王宜离开生活了十五年的莱州城时,谢言却得到一个了不得的消息。
“你说,那狗东西与原东平郡王府的人来往多次,且收了十几个箱子的东西?”谢言边站在兵器架旁擦拭长枪,边听谢乙说从贤王世子那边发现的种种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