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王朱玉琏,圣上第二子,母为华贵妃。华贵妃出身不高,是当年圣上在庆州封地上所纳。彼时圣上不被先皇所喜,一直无正妃,便纳庆州府治下梁县县令之女为侍妾。圣上即位后,华贵妃一路从美人升至妃位,并在先皇后崩逝后升为贵妃,掌管整个后宫。
贤王很受圣上喜爱,单从其名讳中便可窥一斑。贤王封地在扬州,是全天下最富庶之处,因圣上喜爱特许他在京都建贤王府。圣人亲为其择原甘陕道巡抚卢明礼之女为王妃,卢明礼出身陇西卢氏,家族可追溯前朝数百年,卢明礼现为左仆射,名副其实的帝王左膀右臂。
贤王还有一位出身勋贵的侧妃,一位出身行伍的侧妃,可以说,圣上爱子之心显露无遗,为其将各方的人脉都考虑到了。近些年,贤王在朝中威望日重,都说他品行高洁礼待下官,爱护百姓体恤宫人,朝内朝外名声极佳。
贤王要来的消息惊动了整个山东道,目的地莱州城更是沉寂下来。该走的该动的,均在先行过来安排的宫人暗示下暂时停下。唯有王宜二哥王敛,一切收拾妥当后,按圣上旨意带着随身亲卫四人远赴恒州。
王宜一家见都没见过贤王,就连曾在京都住过几年的孟氏都对贤王毫无印象,加上马上就要全家搬去齐州城,因此反倒是最平静的。狄氏待送走二儿子时才猛然惊觉,儿子都十六了还没有议亲人选,恒州在京都以北,再想把他抓回身边相看殊为不易,气得她夜晚就寝时将丈夫的胳膊掐出一片印子。
王宜边接过原狄氏手里的一些掌家琐事,边深居简出,每日除了盯一下效哥儿院子,轻易不出内院。
贤王来的前一天,谢言过府拜访王道恭,在王道恭书房院门前的花道后,与王宜再度不期而遇。
“谢伯爷。”王宜见到是他,顿时没那么拘谨。二哥回来后,给弟妹讲了很多除倭的惊魂之事,说的最多的就是谢言有多么勇武过人,多么智谋过人,数次救他于危急之间。因此王宜知道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谢言时隔多日再见这张明媚笑靥,尽管内心很是澎湃,面上却是不露分毫。
“王姑娘。”他颔首致意。不同于那日渡口匆匆,今日自己终于看清她。她长高很多,大概到自己肩膀,即便在女子多高瘦的鲁地,也算是身材高挑。身姿秾纤合度,腿长肤白,脸色红润双目有神,一看就是个气血旺盛的姑娘,身体一定不错。因是在家中,只擦些淡色口脂,一身碧色衣衫,在夏日里清清爽爽得似一簇新荷。
“你是来寻父亲的吗?”王宜侧身示意谢言一起走,天气渐渐热起来,她早起为全家熬了莲子羹,王道恭已近不惑,近来琐事又多,火气更盛。王宜怕他忘记喝,特地亲自为他送来书房。本以为如今没人会来,没想到遇到谢言。
“是,有几件小事,思来想去需得与王都督商量一下。”谢言让她走在阴影里,自己则站到她左侧,想着帮她阻挡一下有些烈的日头。其实北方院落疏朗,墙边一般间隔不远即种着杨树、梧桐或是槐树,盛夏里也不太易晒到。
王宜有些好奇,自家爹爹就要去齐州府,谢言听说还要在继续待在莱州,俩人会有什么事需要商量呢?她自是不会贸然询问谢言,等爹爹回娘亲那里,自己再去问。
俩人间或聊几句王敛在倭岛上的趣事,王宜发现谢言这个人,其实很好相处。他不善言辞却待人以诚,很会照顾对方情绪,即便细微不舒服之处他也能很快察觉,和他聊天真的很轻松,甚至无需一定有个话题。
很快,王道恭的书房门近在眼前。在王宜要跨过门槛时,谢言终是谨慎开口:“贤王此次过来,如果我没料错,应会带着世子朱子庚。你,”见王宜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他以手背抵唇掩饰尴尬,“贤王世子钟爱英姿健气的女郎,在京都无人不知。”说完他便在门外站定,让王宜先进去见父亲。
王宜明白之后脸颊不由微红,谢言是在说自己健壮吗?她将胳膊抬至眼前,又低头看看下裳遮挡下修长紧致的双腿,自己虽然不似刘莹那样纤细,也实在不能称之为“健壮”吧?
不提王宜心中百般纠结,书房中的王道恭却着实被惊着了。
“你是说,东平郡王勾连贼倭?”与之相比,贤王故意压下鲁王上报的战情密信,致使自己不能在完美诛杀后即被圣上所知进而升职,反倒没有那么难以接受。王道恭背手在书桌前徘徊两三回后,仍是心有余悸:
“东平郡王是皇族,胶东府是他的封地啊,为何要勾连贼倭?倘若当时咱们没有当机立断设伏全诛,他难道还想让贼倭遍布整个山东道?”
“谁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鲁王罚他跪地听训不久,他就死了,府医的说法是‘惊厥而亡’。这也是鲁王除了王爵没有其他赏赐的原因。”谢言沉声道。“我的亲卫在倭岛国王的密室中翻到他的亲笔手书,那次倭患确是他一手炮制,所谓的‘贼倭’就是国王的私兵,否则陆大人不会轻易决定连其家眷都处死。”
其实,谢言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当时撤防的县尉、引诱贼倭上岸的东平郡王都很快就死了,所有证据都消失无踪。贼倭所掠夺的钱财被寻回至少半数,整件事,可谓没头没尾的。鲁王当时曾说是不是单纯为了钱财,谢言不置可否。
“王都督,我与敛弟一见如故,贵府老太太亦对我多有照拂,今日所言你务必谨记,切不可掉以轻心。贤王城府极深,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温文尔雅。”谢言实不是个背后道人短长的人,若不是与王敛交好,他是不会轻易走这一趟的。
不过,在院门处见到王宜那一刻,他不禁扪心自问:谢言,你敢说没有怕王家与贤王走太近,以至于再也不能听到她消息的私心吗?
六月初二,贤王朱玉琏到达莱州,说是不欲惊扰百姓,住到城外芙蕖山的别院中。第二日,贤王宴请除倭有功之家的帖子就送至各府,甚至几日距离外的刘知府家、鲁王府、姜巡抚家都派人去送了。
鲁王府未派人来,姜巡抚让其子代为赴宴,即将南下的刘知府则带着全家一起回了莱州城,打算宴席结束后立刻从海路南下。再不出发,等入伏,行路太折磨人。况且,汀州可是块肥肉,万一生变,自己要悔死。
王宜本不想去,但能借机和好久没见的二姐姐叙旧,且狄氏近些年十分怕热,思前想后还是打算和王道恭夫妇一起去。至于谢言提到的贤王世子之事,王宜并没多放在心上。贤王不一定带世子,即便带了,亲王世子肯定是在前院待男客,哪儿有往后院女客堆里扎的,也太没教养。
六月初六,芙蕖山碧波院,客人到齐之时,贤王着千金难买的银白色浮光锦制成的长衫,迈着四方步自游廊下踱步而来。举手投足间潇洒之气横流,确实是龙章凤姿,让人观之可亲。若不是谢言的那些话,王道恭怕是不会对其设防。
“诸位请入座。”贤王闲闲坐定后,笑着对众人道。靠墙的角落处,有个刚升参将不久大汉,因要面见贤王特意穿了一身锦缎,可能不够透气,出了不少汗,贤王话还没说完,他已坐下。他的位置不显眼,周围人也没注意,但王道恭注意到了。
贤王看向坐在下首右手边第三位的谢言,语气透着点亲近:“言哥儿一晃都这么大了,竟能远渡外族建功立业。母后若是泉下有知,必定高兴。”
众人的目光霎时集中在谢言身上。谢言目不斜视,看着贤王坐下一尺处,十分平静:“多谢王爷。”谢言今日打定主意,不管贤王说什么、做什么,自己一概当没听到、没看到,一径装傻到底。
贤王又将目光投在王道恭身上:“王都督果然勇武,难怪能身先士卒斩杀众多贼倭。”王道恭起身抱拳行礼:“王爷谬赞。”
“听闻你的长子于读书一道肖似祖父,已高中进士,文武兼修,王家是有福之家。”贤王语气真诚,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王道恭忙再次感谢贤王。
接下来,贤王将在座的每一位官员都赞了一遍,各家优秀子侄的出名事迹他信手拈来,即便你没有,他也能从你的姻亲中找出一个优秀的人来夸,让你觉得他是真的在意你的事,关怀着你。很快的,在座众人大部分都为贤王的风采所折服。除了谢言,就连王道恭都不再如踏进别院时那样心防高筑。
王宜跟着狄氏在后院,贤王此次出行没有带王妃,带的是出身勋贵的邱侧妃。邱侧妃态度算不上热络,但也没人受冷落。她与众女眷寒暄几句后,便与刘夫人一道进内花厅,留其余众人在外间的大花厅,随她们想干嘛。
王宜趁机拉着二姐姐王安至狄氏身边坐下,三人聊些家常之事。尤其是王安的女儿宝姐儿,虽然没见过,单凭王安绘声绘色的描述,便可知宝姐儿定是机灵可爱,小小的人儿,鬼点子层出不穷,逗得王宜笑声不断。
却不想,只坐在厅中闲聊,竟也差点碰上一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