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初春，莱州城王总兵家的小花园里依旧有黄鹂在矮柳枝桠间时隐时现，调皮小童却已不在。效哥儿如今正跟着吕夫子启蒙，每日寅时末就要起床背书，辰时一刻准时出现在前院课堂中，听吕夫子教导。
至于王宜，四月将迎来自己的及笄之期。狄氏这段日子为此忙得饭都吃不好。要请正宾、赞者，有司倒是好说，本家姐妹即可。还要拟定菜单、预备酒席、准备谢礼，不比办一场婚事简单。
说起姐妹，刘莹已出嫁，从胶东府回了莱州城。丁琪与表哥的婚事最终没成，那表哥实在被丁琪唬怕了，死活不娶她，丁琪乐得不嫁，最近丁夫人又将目光转向今年乡试的秀才们，一心找个读书人女婿。
大姐姐王宓进门两年抱仨，儿女双全，与丈夫搬出鲁王府后仍与世子妃十分亲厚。二姐姐王安嫁入姜家后深得婆婆欢心，头胎是个女儿婆婆也未说过半句，反而十分珍爱孙女，姜知府三年考绩都是优，今岁只怕就要升迁。
四堂婶多年夙愿成真，诞下一子，三姐姐王宛自从有了弟弟，这些年愈发贞静，半年前及笄礼过后由随丈夫住在京都的大堂嫂孙氏牵线，与鸿胪寺少卿董家定亲。
几位叔伯堂兄弟亦纷纷出仕成家，结亲之人多同为诗书官宦人家。最引人瞩目的当属王宜的亲大哥王政，二月会试时不负众望一举高中十三名，是王家四房这些年来位次最高年纪最小的举人，如今正继续苦读，待四月初回府参加完妹妹的及笄礼后便出发赴京都参加五月下旬的殿试。
据王宜偷偷探听得知，大哥的亲事也已落定，岳父是誉满江北六道的大诗人白炯之。宋州白氏乃百年望族累世书香，族中高官虽不多，却也根深叶茂。白炯之乃当世大文豪，他的女儿不知多少人求娶。白炯之的嫡亲兄长，乃是大房大老爷王道温的同科兼至交，王政是如假包换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只待殿试结果出炉便广而告之。
至于山东道今岁会试的头名会元，不作他想，又是于观珠。王政信中对“于兄”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听闻他的学识经四方游历后更为精进，不仅会元，怕是五月殿试的状元之名也是手到擒来。
王宜的婚事最让狄氏头痛，这三年来，至少寻了五六个，不是八字不合，就是男方突有亲人离世或是暗藏侍妾等等。狄氏从未吃过妾室的苦，自也不能让女儿去吃这个苦。王家这些年出嫁的女儿们，至今没一个家中有妾室的。
其中，二房二太太李氏来信称赞过的表姐家的小儿子原本挺合适的，没曾想半路发现自己志不在读书取仕，也不在习武报国，反而在豢养鸟儿上。王宜没觉得有什么，孟氏狄氏先给坚拒了，难不成以后兄弟分家后靠着养鸟养活家人吗？
找来找去，至今没一个合意的。狄氏干脆想着再等等，说不定能在二儿子回家后再定下，兄妹齐全才是完事。
最终，王宜及笄礼的有司为四妹妹王宁、丁琪，赞者为刘莹，正宾狄氏请的是鲁王世子妃，全都是熟悉之人。
宴席上有道菜品名为翡翠如意球，为这些年王宜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食材不复杂，鲅鱼肉碾成泥状，加香料捏成丸，外覆海裙菜，热油炸至半熟，再以高汤煨小半个时辰，熟后鲜香无比。
这道菜做起来不来，唯有其中一味香料，不太好寻，是由海路而来。王宜手头的还是王政南行至淮南道于楚州购置的。山东道自那年倭患，海上贸易日渐稀落，海路过来的香料远不及江南丰富。
王宜这几日有些累，想着出府散散心，顺道去铺子里逛逛，寻些最新的香料。
出宝庆街右转，沿宝庆大街再行一刻钟，便是莱州城有名的东市，专卖新奇货物，南来北往，无所不包。东市里有条五香胡同，即是王宜所去之处。东市里每日百姓商人极多，五香胡同因只卖香料，清净不少。
王宜带着知书、铃儿在胡同口下车，一家家逛过去，最终在一家三大间铺面的店前停下。这家店三扇屋门大开，东、中、西三面靠墙放着五层高的木柜，每一层又分数格，格面上贴着红签，很是气派。
王宜迈步进去，立刻有个衣着整洁半束发的小子近前，热情又不失分寸：“小姐，请问您想买何种香料？”王宜抬头看中墙，大都是些常见的香料，只不过多为最出名的产地所种植，如苣州肉桂、蜀州花椒等。
“小哥，我们姑娘想买一种海上来的香料，名为罗望子，不知店里可有？”铃儿笑盈盈地接话。
“有的有的，姑娘随我来！”那小子灿笑着不住点头，王宜听到有，倒是有些惊喜。她随着小子缓步行至西墙边的木柜，小子踩着木梯从上数第二排的格子中，用银盘盛一捽，待铃儿接过捧给王宜，她俯身轻嗅，果然是上好的罗望子。
“有莳萝草吗？”王宜期待问道。小子二话不说，稍退一阶，从第三排的格子中取出拇指大的干叶碎来，“莳萝草不易保存，咱们店里只有干的，我跟小姐打包票，您无论拌菜还是煮汤，放进去跟新鲜的味道差不了多少！”那小子骄傲地挺起胸膛，握掌连拍三下。
王宜点点头，笑着赞一句：“罗望子莳萝草如今可不好得，没想到店家居然有如此人脉商路。”这两样原不是多难寻，只不过这两年大都从南方转运，成本高价却低，愿意进的本地货商不多。
“哎，小姐还不晓得吧？从开春儿起，东边的胶东港货商渐渐多起来啦，一日里能进出十几艘船呢！”小子爽朗道。
嗯？王宜心头一阵激动，胶东港都能进货船了，岂不是说东海上商路已然畅通无阻？二哥最近半年毫无音讯，母亲狄氏每每想起都要难受一会儿。父亲提起二哥时，有时也默然，生怕自己当年支持儿子反而害了他。
等铃儿结账打包的时候，王宜复又环顾店里，果然货品十分齐全，价钱也相宜。主仆几个出了店门，又去旁边几条胡同转了几圈，王宜心中已有七分确定，二哥他们该要功成归家了！
四月初五，宜沐浴、起宴。
一大早，王宜便跟着狄氏迎鲁王世子妃入府。等她返屋沐浴收拾停当后，宾客们开始络绎不绝而至。王道恭这些年的政绩有目共睹，于同僚和本地属官相处和睦，他唯一的女儿及笄，军中、官场都有客来。
尤其王家请鲁王世子妃做正宾，人家可是鲁地身份最高的贵妇。去岁除夕宴，圣上突然提到老鲁王，伤怀不已，又问如今鲁王世子如何。待听臣下说世子杀伐果决，辅助地方官迅速解决倭患后，久久未语。后来便有传言，世子袭爵之日恐不远矣。
巳时二刻，春日暖阳洒满上房中院，王宁、丁琪托盘立于布置的红台西侧，笙竽声起，王宜上身着玄赤色宽袖礼服缓缓步上红台，金线织就的牡丹点缀期间几可乱真。锦缎般的乌黑长发披肩而下，眉如黛，目似星，唇比早春花瓣。
王道恭举起手中杯表达谢意后，赞者刘莹端肃入场，净手后上台为王宜梳头盘高髻。接着上座的正宾世子妃与王家夫妇相谈，盥洗双手后上台，口中说着古书上的祝祷之语，为王宜插笈。
王宜的笈礼有三件，大哥王政从白炯之先生那里求来的他亲手所刻的碧竹簪，祖母孟氏祖上传下来的古玉钗，另有鲁王世子妃所赠的金笈，件件大有来头。
待正宾插完笈，刘莹为王宜正笈，王宜向父母和诸宾客行拜礼后回屋，加上耳饰后出来上台。正宾重又为其祝祷。王宜再拜后回屋披上吉服外衫再上台，正宾再次盥手为其祝祷，此次需一同加冠。
王宜的发冠，是狄氏从重金聘请京都工匠所制，冠檐环覆一周镂刻老金镶玉带，冠顶用同色金线一根根拉成，外罩月白贡缎。所费银钱不消说，只这繁复的工艺，工匠足足打制近一年才得。
加冠后，刘莹陪王宜回屋，换上与发饰、发冠相配的另一套宽袖礼服，依旧是正红色，只牡丹暗纹改为五福纹。王宜复又上台，转一圈向四周宾客展示自己的笈礼礼服，最后跪下向父母行大礼。
正宾先举杯致辞，王家父母再一同举杯向宾客们致谢。王宜本没多紧张，这一套走下来，也不由郑重起来。她终于深刻感受到，自己是这个时代真实的一份子，不再是个有事父母长辈挡在前头的幼童。
及笄礼，意味着天真懵懂的少女，要开始学着成为贤良的妻子、温柔的母亲，直至睿智的祖母。女人的一生，被推着前行。近前的孟氏、狄氏，远处的世子妃、先皇后，甚至是西北广阔天地里的周将军，有谁记得她们的名讳呢？记得的，只有姓氏。
午时一刻，及笄礼礼成，王道恭宣布开宴。正当他和狄氏分别在内外院张罗客人用菜时，忽有士兵骑快马，一路不停冲进正院。
“报！三年前东出除倭的将士大胜！战船已驶入胶东港，不日将归！”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