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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风雨

隆庆二十年三月二十一,胶东府临海防线出现破口,自东海而来的数百贼倭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由长寿村沿海岸线烧杀抢掠,取捷径从北门杀入胶东府城。他们志不在城郭,只图钱财,在城内大肆搜刮一番后弃城直奔登州府。

而想入登州府城,莱州是绝绕不开的前站。

王宓回门那日,莱州营中传来急报,王道恭礼服未除,饭桌上带着二儿子和谢言,径直纵马急驰莱州。第二日,登州府全城戒备,严查不明人士,知府姜铭丞大人安排人马日夜巡逻,此后数日未回府。鲁王世子朱玉琮亲率过半王府亲卫,两日后赶至胶莱河畔,协同莱州营一起剿灭贼倭。此时,那数百贼倭已至胶莱河东岸。

王宜长至如今,还从未遇过倭乱。胶东府是边境重地,不仅有驻军、衙门府卫,还有东平郡王府,本朝郡王可有亲卫百十二,这些人全部加起来,足有千人之多,区区数百贼倭,居然杀到可称为内陆的莱州县城?真是令人费解。

大哥王政、大房敬三哥、二房致二哥一同去知府衙门帮忙,祖父二伯留在府中照顾一众女眷。秋爽苑中,王宜陪着狄氏、孟氏围坐,效哥儿也发觉家中气氛凝重,依偎在母亲身边拨弄着手中的小铜马。

“祖母、娘亲,眼下情势尚算可控,咱们不必过分忧虑。”王宜为了开解长辈们,尽量语气轻松,“咱们不相信别人,难道不相信爹爹和二哥?爹爹掌莱州营这些年,练兵不辍,从未懈怠,区区几个贼倭,必会被全诛。”这些年王道恭的辛苦王宜是看在眼里的,谢言来的这半年,莱州营中掀起一股比拼战力之风,斗志昂扬更胜从前,贼倭与这样的兵士拼杀,无异于蚍蜉撼树。

孟氏闻言,紧皱的眉头松开,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儿子,王道恭自幼从军,不靠家族一步步走到现在,全凭一身绝佳武艺和一副装满兵法的头脑,若说他连这几百贼倭都处置不了,自己头一个不信。

“宜姐儿说的对,岁安媳妇,你也放宽心,咱们就在这府里照常过日子,安心等着他们爷俩儿来接!”孟氏一锤定音,狄氏纵使再担心丈夫儿子,也只得暂时压下,每日里照顾女儿小儿子,秋爽苑与往日无异。

果然,不出五日,莱州传来好消息,莱州总兵王道恭率领莱州营军士以诱敌深入、数倍压制的方式,在贼倭摸黑靠岸之时一举将其尽数歼灭。之后又派精锐顺着贼倭来时路线,将其沿途窝藏的财物寻到,正在造册以备日后还给百姓。

姜大人又等了两日,才放开城门口的门禁,百姓的生活很快便恢复过来。

这一日,王政终于得空,带着王宜到城西吉庆街的杂货铺子买虾米。莱州多海产,府城这里的虾米是河虾晒制的,不够鲜却足够紧实,用来蒸蛋蒸菜很是可口。

王宜兄妹是奔着吉庆街尽头处的百年杂货铺去的,此时正是巳时中,又逢集市,再加上府城终于恢复往昔,吉庆街上人流如织,街道两旁摆满摊位,叫卖声、议价声、谈笑声充斥耳畔。王政怕挤着妹妹,与随从添砚将妹妹与侍女围在其中,一群人边走边看,让王宜很有几分上辈子逛集市的感觉。

突然,一道并不大的话音穿过重重叠叠的叫喊声落在王宜耳畔,原因无它,是自己上辈子一度十分熟悉的口音。王宜往声音来源处挪动两步,装作在看眼前摊子上各种女儿家的小物件,王政不疑有他,跟着一起围在周围。

“大人说虽然事败,但我们拿到了…只要等待时机从…”

“那我们今晚就行动,我看到…北门外…士兵…”

王宜并不能全都听清,但听到的这几个字已足够她断定,这俩人是那群贼倭的漏网之鱼!且他们拿到什么关键东西,正准备今晚出逃!她顿时急得不行,转头欲告诉大哥,发现他一脸凝重,支着耳朵也侧向那个方向。

王政三月初与于观珠一起在此次事发的长寿村待过几日,当地渔民有的略会几句东海上一个岛国的语言。刚才“士兵”一词他清楚听到了。

眼见那俩倭人打算收拾东西从摊子后的小巷中离去,王宜顾不得被人怀疑,忙扯住大哥衣袖,迅速将二人的对话大意告诉他。王政一听嘱咐添砚将妹妹护送回家,自己则悄悄跟上去,想摸清二人住处。

王宜不由大急,除倭要紧,自家大哥的命更要紧。她转身命知书立刻回家中找二姐姐,请她帮忙找姜大人帮忙,自己会一路做好印记,让姜大人循记搜查即是,自己则是带着添砚,匆忙从一旁的摊位上买了把剪刀便向着大哥离去的方向追去。

那俩人一路非常谨慎,频频原地绕圈,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差不多午时中才在城北一片坑坑洼洼的民宅巷子口停下。此时正值午膳时分,小巷处寂静无人,俩人中右脸颧骨处有颗黑痣的那个,正要往里走却突然顿住,随即目露凶光,大步朝着身后拐角处行去。

不好!他发现大哥了!王宜忙高喊:“小心!”添砚身上是有几分功夫的,王宜连连推着他去救大哥,那黑痣男一看就是个亡命徒,她怕大哥有危险。刹那间,王政已与那黑痣男交上手。王政虽是书生,但好歹是总兵之子,颇有两下子。

黑痣男的同伴一发现有人便窜进巷中,失去踪迹。王宜根本顾不得他,大哥明显不是那黑痣男对手,添砚让姑娘自己小心,揉身上前,与黑痣男缠斗起来,二打一,堪堪掰回局面。王政瞅准机会,见对方下身出现空门,一脚踹到他的根处,那人痛呼一声身子踉跄起来,被添砚一拳打在后脑处,眼见要落败。

王宜正要放下心来,突觉身后有道充满恶意的视线投在身上,一道似有还无的咸鱼味吹来,她耳后长眼般往前曲起身子,堪堪躲过身后一道布满裂纹的粗糙大掌。那人待要俯身再抓,王宜就势抱着双腿,往阴影处滚了两圈,污水沾在外衣头发上,令人作呕。

那人两击一个小姑娘不成,不由恨极,啊啊怪叫两声,朝着地上的王宜扑来。几步外的王政目眦欲裂:“宜姐儿!”

王宜想也不想,抽出袖中的剪刀闭着眼向上刺去。上方的恶心人影迟迟未落,只闻“扑哧”一声,接着有粘稠温热的东西先是一滴两滴落在她手背上,随着“刺啦”一声,那东西溅出一长股,喷在王宜的腰腹间。

定住不动的人影缓缓瘫在一旁,有道俊秀的人影逆着光俯在王宜身前,右手握着仍在滴血的长剑,如玉般的细长左手落在王宜眼前,语气听上去依旧十分温柔可亲:“王姑娘你没事吧?”

是于观珠!想不到他学问做得好,剑术竟也十分了得!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于观珠不会的吗?王宜被王政抱起来的时候忍不住想。

随后诸事王宜想操心也没机会,孟氏、狄氏被吓得不轻,回府后狄氏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并狠狠责骂大儿子半日。伯祖父也训斥大哥轻狂,险些害苦幼妹,罚他跪祠堂抄孟子。王宜倒是还好,于观珠杀贼倭的情景她没看到,身上除那贼倭的血外也没受伤,不比大哥半个左臂都淤青了。

狄氏备厚礼,由大太太孔氏陪着一道,至于府郑重致谢。于观珠父亲早逝,母亲是个十分柔善的妇人,与狄氏很是有些一见如故。

姜大人后怕不已,自己如此兢兢业业夜不敢寐,治下居然还是混进两个贼倭。他连夜致信齐州知府,从府学求了两个懂倭语的教谕过来,准备好好审问黑痣男。至于于观珠,再次在登州府中人望大增,众士子皆以他为表率。

待王宜在秋爽苑待得有些憋闷时,二哥王敛奉父命带人马来接祖母母亲弟妹归家。王政却与家人分开,和于观珠一道往西而去。他向二弟要来拳谱和剑谱,决定要一雪前耻,练好防身制敌之术。

待王敛知道妹妹差点被伤之事,拉着大哥在无人处好好“练习”了一番,并细致指点了他一些学武要义。

来时是季春,归时已近仲夏。待王宜躺在莱州县城的家中时,真是长长吁了一口气:果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这一日,刘莹听说她归家,好不容易磨得母亲同意,来府中探望她。

“你可知,那些贼倭如何能在短短几日内便抢得大量财物?”刘莹看看四下无人,贴到王宜耳边轻声道。

王宜顿时眼前一亮,难道此事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怎么讲?”

“胶东府共有七县,登陆之处的长寿村地处长州县内。我偷听我爹讲的,贼倭突袭的前后,长州县尉以演练为由,恰好换了布防。”刘莹不敢高声,偏偏又忍不住和姐妹分享,“胶东知府听闻贼倭来袭,竟连夜带着家人出城,完全不顾城中百姓死活。”说到此处,刘莹不禁生气,自己父亲刘县令内宅不修,于政事上却是十分勤勉的,此次退倭更是与王宜父亲王总兵配合默契,没有惊扰本地百姓。

王宜忍不住腹诽:这个知府真是蠢钝如猪,不说知府衙门的官差众多不必跑,他就是只把四处城门关上也行啊。

不过王宜总觉得此事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刘莹不能久待,跟王宜又聊了些闺中趣事,便带着王宜从登州府买来的新奇玩意儿回家了。等王道恭终于从营中归来,王宜才知道详情远不止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