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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婚礼

杏月十七午后,烁金色的日头悬在西墙上,将主院东跨院的青砖道晒得仿佛蒙上一层光晕。钱嬷嬷带着王宜身边的知书铃儿铛儿脚步不停地来回穿梭,指挥着内院小丫头们将王宜的一应得用之物搬进此处。狄氏想着女儿大了,得学着掌家理事,辟东跨院出来,让王宜自己先管着练练手。

王宜自是高兴,东跨院与狄氏院子虽说仅隔着一道月亮门,到底是分房头出来。此时她半靠在铺着毛垫子的躺椅上,双脚置于内有碳炉的木垫上,知书又将内室榻上的薄锦被给她围在腰腹下,饶是整个人拢在院子西窗外原有的梧桐斑驳树影中仍有些热。

正当她想命人撤掉脚垫,忽听月亮门那头狄氏身边的知棋喊:“刘大姑娘,您小心脚下。”刚坐起身子,就见刘莹已越过月亮门迈进跨院。她眼眶微红,只绾了半边发髻斜斜坠在耳边,想是出门时太急,披风的带子没系实,风毛未全掩,露着半截雪白的颈子。见到王宜,话还未说,眼泪已簌簌而下,给王宜唬得,急急喊人:

“莹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王宜麻利掀开薄被,绣鞋都未来得及穿上,趿拉着向前执过刘莹的手,发觉她手指冷得跟冰一样,立刻转头吩咐钱嬷嬷:“嬷嬷,劳烦您先带人去理旁的屋子,我和莹姐姐说说话。”

钱嬷嬷倒是没有多惊讶,跟刘莹屈膝问安后带着众人转向厢房,临走时将正屋东侧内室的软榻收拾妥当,让人备好茶水点心,留铃儿在外间。

刘莹此时已略微平静下来,王宜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她手中,没再急着发问。

刘莹低头看着手中的碧色茶水,怔了半晌,似是终于下定决心,抬头定定看向王宜,原本柔美的嗓音半哑:“宜姐儿,我实是没脸来见你,可是,”她咬咬唇,泣音越发浓重:“可是我是真心把你当好姐妹,不想就这么断送咱们的情谊。”说完,眼角已有泪珠。

她抬手用指尖将泪珠抹去,决绝道:“我定会让母亲回绝高家的亲事,即便是落发当姑子也绝不抢姐妹的婚事!”

王宜这才晓得她是为何事伤心难过,无所谓道:“莹姐姐说什么呢,我还小,母亲并未与任何人家议亲。”

刘莹没想到她是这种态度,疑惑道:“可我分明听母亲说高家长孙是她千方百计寻来的,又听二妹妹说先前与他议婚的是你…”

王宜怕她真的钻牛角尖,语气轻松道:“姐姐家那位妹妹,一向是盼着姐姐不如意的,又因故记恨于我,她的话当不得真。”她起身挤过去搂着刘莹手臂亲昵道:“何况听闻那高家长孙年已十四,与姐姐岁数相当,妹妹我总得几年后才会考虑嫁人。”

尽管刘莹仍有疑惑,但看王宜的样子真是半点不上心,她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母亲这半年来被父亲哄住,万事都听父亲的,与高家的婚事乃父亲提议,只自己恍惚听到那位“失了宠”的李姨娘多次在父亲耳边提及自己婚事。众人都说与高家的婚事千好万好,刘萱在自己面前暗示婚事原本是王宜的,自己怕姐妹情谊不保,这才匆匆来王家。

王宜说笑逗乐半日,终于将刘莹哄好,又唤人重新给她梳洗绾发,好好将人送回家。婚事可有可无,但刘萱实在是烦人,这次又是她在其中搅合,自己与她细说起来实是没什么“深仇大恨”,不明白她为何如此醉心于找自己麻烦。

还没等王宜想到办法戏弄一下刘萱,远在齐州府的大哥王政突然归家,更让人惊喜的是,他还带了好友,去岁乡试头名解元于观珠!

王宜坐在孟氏右手边,把大哥王政从头到脚细细查看:嗯,眼神清亮,眉目飞扬,双颊红润,头发乌黑,肩背挺直,半年未见,身上倒是添了几分老成。此刻,大哥正坐在祖母左下的椅子上,噙着笑诉说自己的生活:

“孙儿跟着院长苦读半年,正月过后,院长说我学问有所凝滞,须得遍访各地体察世情,才能更有进益。”狄氏一旁不由担心,大儿子自小于学业上聪慧勤奋,如今居然不甚顺心,可见平日里进学辛苦。

孟氏年轻时陪伴丈夫苦读,自是更了解读书不易:“这话很是,你祖父当年也是中举后外出访学一年,才有的日后高中探花。”

王宜在一旁频频点头,脱口而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说完便感觉有道轻柔目光投在脸侧,偏头看去,是比去岁所见更为清俊倜傥的于观珠。王宜感觉自己脸有些烧,于观珠实在太好看,“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可谓跃然纸上。单是好看就罢了,这人偏偏还学问人品俱佳,传言整个齐州府,家中有适龄女儿的,都想招他为婿。

王政听到妹妹的话,脸上笑意更盛:“妹妹人虽小,胸怀却大,却是如此。”王宜赶紧将目光移到自己哥哥身上,大哥也很好看,且再怎么看都没事。

众人说笑间,门帘从外掀开,王道恭领着王敛谢言进门,边解披风边朗笑道:“门口看见王仁才知道政哥儿回来了,正好今日谢伯爷过府,你们年轻儿郎们好好认识一番。”谢言原本拱手行礼后先看到穿着酡红小袄的王宜,此刻才转头看向右边座椅上的于观珠,不知怎的,他心里猛地一跳:果然是堪比稀世宝珠的俊秀之人!

于观珠亦在观察谢言,肩宽背阔身材颀长,眼神锐利气势逼人,轮廓如斧凿偏偏又有半分稚气,可见是个主意极正且十分坚毅之人。与王总兵看上去关系不错,应是习武之人,伯爷,听闻长宁伯在莱州,想必就是此人。

二人互相致礼,各自坐下不谈。

王家兄弟,加上谢言于观珠,王宜深觉自己可能上辈子做尽好事,才能一下子见到四个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当然她最自豪的还是自家兄长们,文武兼备又孝顺顾家,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王政此次归家,一共待了不到三日,便和于观珠一起去胶东府,寻访当地的一处渔村,似乎是看出海渔民带回的某样图纸。临行前,与父母祖母约好,三月十八一起回祖宅,送大姑娘王宓出嫁。

日子在王宜忙忙碌碌地念书、做女红、准备本家姐妹们礼物中悠悠滑过,入了三月草木开始泛绿,万物渐有生机。三月上旬,刘高两家婚事落定,说是待刘莹及笄礼后便成婚。定亲后刘莹出门不再那么容易,王宜约着丁琪去刘府去看了她几次,陪她笑闹。顺便偷偷捉弄刘萱一把出气。

让王宜惊掉下巴的是,刚满十岁的丁琪居然都有议亲对象!丁夫人相中娘家一个内侄,真正的肥水不流外人田。王宜为好姐妹可能因近亲结婚子嗣有碍忧心,丁琪自己却是浑不放心上,每次见那个表哥必将人狠狠恐吓一番,似乎对方已有退意。

草长莺飞的季春之时,登州王宅又逢喜事。鲁王十子迎娶齐州知府王道温之女,十公子朱玉珏是鲁王世子唯一仍住在王府的庶弟,两家结亲婚宴办在亲王府,十分气派。王宜全家都回了登州,整个王家和睦有加,子侄各个出息,看起来欣欣向荣,颇有兴旺之势。

王宓作为王家头一个出嫁的女儿,嫁妆异常丰厚。王侍郎夫妇从公中拨五千两,嫡母孔氏私下贴两千两,几个叔伯哥嫂纷纷添妆,竟是凑足八千两。要知道,就算跟京都中的权贵人家嫁女相比,此数也相当上得了台面。

王宜姐妹几个围坐在王宓房中,热闹不已。王宁自来活泼爱闹,看着满屋大红的陈设,一脸兴奋:“以前还觉得新娘子房中太艳,如今大姐姐嫁人,才知大红色可太应景了,就是红红火火才好!”

王宓略紧张,王安抿嘴笑笑,倒是王宛瞧不得她这猴儿样,赶紧拉她坐定:“你给我安分坐着,别随意走跳,小心碰坏大姐姐的嫁妆。”她从母亲那里得知大姐姐此番出嫁,大伯母添置的均是好物件。

王宁对着王宜偷偷做个鬼脸,却也顺姐姐的意安稳坐回原处。王安怕王宁不高兴,伸手拿竹签扎了几片橘瓣,用小碟子盛在王宁身前,给她甜嘴。见她高高兴兴吃起来,柔柔道:“大姐姐这次嫁得极好,听说王府的十公子为人忠厚,待人温和,与世子亦是感情甚笃。”

王宓一听立时握起妹妹的手,语带急切:“好妹妹,你再多说些,我心里实是没底,咱们家与王府,门第悬殊,尤其我还是庶女……”

王宜刚想开口,王宛已柳眉倒竖:“大姐姐是庶女怎么了?那十公子还是庶出呢!王府怎么了?受重用的亲王大都在京都,咱们家在登州可是经营数十载,不比他王府差!”王宜不由对王宛刮目相看,还真是这个理儿。

“大姐姐不必自我菲薄,世子既替弟弟聘姐姐为妇,自是对咱们家满意的。况且,世子妃为人爽利公正,姐姐只要立身持正行事有理可据,便什么都不用怕。”王宜赶紧补充道。

王安赞赏地点头:“妹妹们说的极是,姜夫人也说十公子可堪婚配。”嫁人嫁人,关键还是看所嫁之人品性如何,姜夫人与王府时有来往,且她是王安的未来婆婆,说的话可信度很高。王宓这才没方才那么紧张。

三月十八,宜婚嫁。鲁王府十公子朱玉珏亲至王宅迎亲,王老侍郎替在外任职的大儿子嫁女,大少爷王赦特意从齐州府回来背妹妹上花轿。王宜跟着一众姐妹顶门,屋门大开的瞬间,院中的鞭炮炸开,她抬头便撞上了谢言清凌凌的眼,眉目含笑。

喜事的余韵还未消散,一道惊雷乍起,风雨自东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