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进腊月门，王道恭和王敛越发忙碌，军营中处处要盘点，梳理旧档、登记造册之事数不胜数。偏偏这莱州营中，除了王道恭的儿子、参将和几个助手，识字的不多，建册之事更是进展缓慢。
这些日子，王道恭都不曾安稳睡过几个觉，嘴角起了好几处燎泡，把孟氏、狄氏心疼得不行。且今年谢言又在，虽说他不太干涉军务，无形中却颇有压力。狄氏变着法子为丈夫熬制去火的汤剂，用处却不大。加上王敛也是累得人瘦一圈儿，全家都愁云惨淡的。
王宜瞧着这样可不行，思考几日后，将自己脑中档案专业所学全部默写出来，又去吕夫子那里打听出现如今文人士子中流行的整理书册之法，删改完善后趁着王道恭好不容易休沐归家拿给他看。
“女儿见爹爹整日肝火旺，娘亲也不得安眠，按照吕夫子的习惯，掺之一本杂书上的式样，想出这么个法子，但愿能为爹爹解忧！”王宜一脸忐忑地看向父亲，她对自己的法子其实是充满信心的，只是不好露出来。
王道恭对女儿向来上心，他接过女儿写的十数页宣纸，越看越觉得有门。等他将纸页全部看完，顿时觉得十分可行，乐地将女儿一把抱起，高高地抛上天又猛地接住，将王宜吓得不轻，只两回便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不愿再飞。
第二日，王道恭等不及用早膳，匆匆回营召集部下议事。不过半日，王宜的法子就在莱州营中推行下去。
其实王宜的法子不复杂，先将档案以营中各部为题，每部再以天干为门类，每门类以十年为保存年长划分，每个年长以地支为卷，每卷以数字为件，形成一串记号。原先存放籍册的柜子逐个贴上签子，最后再制作一个书目，便于查阅和再存。
莱州营中用了此法，多年来的旧档短短半月就理顺。王道恭跟刘县令关系好，将此法告知于他，被其大大称赞一番。在狄氏的再三嘱咐下，王道恭不好明说此法是女儿所想，着实郁闷一阵子。
因着盘点旧档的事顺利解决，营中事务一下子轻松很多，谢言也跟着由前些日子忙碌的氛围歇下来，专门挑一日去纵马，却不想卸了心神又吹冷风，一下子病倒了。
谢甲、谢乙请城中大夫号脉、扎针、开药，吃了两日仍是不见好，每日午后即起高热。谢甲急得团团转，他们主仆身子一向健壮，很少生病。少爷病得来势汹汹，一时之间他真是如无头苍蝇般。
还是谢乙有主意，闷不吭声地将王敛找来。王敛一摸谢言脑门，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将他俩狠狠骂一顿，立刻叫了封得严严实实地马车，亲自将人拿被子裹得紧紧得背上车，接入家中照顾。
效哥儿婴儿时时常发热，狄氏对此驾轻就熟。她先是遣人请家中常用的大夫，细细重又号脉开药，接着开小库房，寻出些药材熬粥喂谢言。直到进王家，谢甲才镇定下来，给鲁王府去信禀明此事。
谢言迷迷糊糊醒来时，觉得浑身干爽，身下棉褥松软，不像是营中梆硬的木床。他睁开沉重的眼皮，瞅着头顶青金石色绣松柏的床帐有些回不过神：自己这次病得好像不轻。一转头，便看到谢甲倚靠在床榻前，右半边脸趴在左手背上睡得正香，头发毛躁躁的。
他正想自己慢慢倚坐起来，房门轻轻吱呀一声，同样毛躁头发满面暗沉的谢乙侧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个白瓷碗一下下挪进来。想来是怕开门声太大吵醒谢言，他的姿势甚是滑稽。谢言故意微咳一声，谢乙立刻侧过头来，见他醒着眼睛都亮了。
谢言正待扯起笑容安抚他，只见他低头沉思片刻，紧走几步将碗放在靠窗的榻几上，飞快拉开房门，又匆匆跑去别处。谢言这下更纳闷：谢乙从小跟着自己，惟自己命是从，从未没接到自己指令便离开。
开门的声音有点大，谢甲被吵得皱一下眉，眼珠子滚了滚，似是想起什么，猛然坐起，倒把谢言吓一跳。见谢言醒了，他登时咧开嘴，一声“少爷”还未喊出，话尾就哽咽起来，听上去难过极了。
谢言瞧着他眼下浓重的黑圈、嘴角泛起的白皮以及身上皱巴巴的外衣，心里暖呼呼亮堂堂的，母亲当年从周家将他们二人挑出来送来自己身边，是给他最好的礼物。母亲果然是极爱自己的。
还不等谢甲为谢言系好衣带，孟氏、狄氏带着王宜，在谢乙的引领下进了门。
孟氏一脸慈爱：“言哥儿你醒了？身上可还难受？此番风寒真是吓人，还好你福大命大。”说完，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谢言自打十岁后甚少跟人如此亲近，原本想躲，怕伤了王老夫人心，硬生生止住往后仰的上半身。等那双干燥温暖的手抚上额头，他又想：还好没躲，这触感莫名让人觉得温暖安心和幸福。
“这些日子多亏老夫人、夫人以及家中其他人照顾。”谢言直起身子低头行礼。狄氏忙在一旁止住，温和道：“不必多礼，好好养身子。世子妃送了好多补品药品来，一会儿让大夫给看看，选能用的用上，一定要赶快好起来。”
身后的王宜见谢言的脸色仍然苍白，悄悄命知书将榻几上药再去温一下，又嘱咐母亲身旁的知琴带人将鲁王世子妃送来的东西搬到这边，由谢言主仆挑选。同时，她又让身边的小丫头给窗户开条缝通气，将火盆换上新炭火。
谢言边与孟氏、狄氏说话，边不时看向王宜，总觉得这小姑娘不似旁的这个年纪的女孩，早慧能干得很。
说了没几句，谢言便面有疲色，王宜上前扶起孟氏：“祖母，谢伯爷大病初愈，气血两亏，咱们让他再多休息几日，先回吧。母亲还有过年的种种事务要安排呢！”三人很快就相携离去，临走时，王宜让人送两瓶刚折的梅花送来。
梅香丝丝缕缕散开萦绕，谢言望着窗边粉白的梅枝，思绪又飘飘荡荡回到幼时养的那只文种上…
一年倏已尽，四序循无端，又是一年除夕。这是王宜过的第十个除夕，依照莱州风俗，她已十二岁，是大姑娘了。
莱州有胶莱河通海，除夕的年夜饭海鲜是主角，王家的厨娘王德家的，烹煮海鲜的手艺堪称神技。金灿灿的富贵盈门、间以豌豆点缀的八仙过海，热油浇就的化鲤成龙、豆腐和馅手打的四喜闹春，花样纷繁晃人眼。
王宜最爱那道如意吉祥，将多宝鱼肉剔除小刺摔打成泥，捏成元宝形状，用茱萸汁做底，又鲜又爽意头更是好。单为这道菜，王宜亲自打赏王德家的三百文钱，实在是太好吃了。
依本地习俗，除夕夜家中孩童须得守夜至子时正中放炮仗，吃饺子后才算去除一年霉运进入新年。效哥儿年岁实在太小熬不住，孟氏年纪大亦先睡去。王宜陪着父亲、二哥，还有因独身一人于此地过除夕留在家中的谢言，透过窗纱，望着夜空中自子时初就未停过的烟花闲聊。
王宜忍不住走至正门处，将絮着厚厚棉花的门帘掀开一条缝，火树银花谈不上，一簇簇闪亮的焰火不时咻咻冲上半空，复又炸开来，闪烁着落下。身后是温暖的家，眼前是半明的夜，幸福感像潮水一般涌来。
正月里，孟氏、狄氏带着王宜赴了几场宴，也是打算着给她相看起来。王宜颇有些无语，她才十二岁，居然开始考虑婚事。孟氏还好，狄氏略有些急，祖宅的王宓许了鲁王庶子，王安许了登州知府嫡子，年前又传信儿来，只比王宜大一岁的王宛都有人选，只等小季氏生下这胎两家便开始走礼。
本朝女子多在十六岁上下出嫁，但是夫婿人选往往是十二三岁时已定妥，讲求古礼的人家备婚有种种琐事，嫁妆也不是一两日就能齐全的，得好好寻摸。
好在奔波整个正月，狄氏也有几个中意的，其中尤以城北高家的孙子最得她心。渤海高氏是累世大族，族中子弟个个上进。城北高家不是本家，却是嫡枝，颇有家资。他家的大孙子才十四岁已是秀才，背靠大族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最要紧的是，高家太太喜爱王宜行事稳重性格妥帖，大儿子少年得志为人自傲，需得寻个老成点的媳妇看着。狄氏与高太太在刘县令家的宴席上一见如故，也都相看了彼此的孩子，均十分满意。
本来以为这事儿就差临门一脚，谁知刚出正月，高太太便一脸歉意的上门，她前脚匆匆离去，狄氏后脚骂了一句。知棋忙将王宜请来宽慰狄氏。王宜这才晓得高太太是来回绝婚事的，再一打听，竟是与刘莹定了亲。
王宜心下暗松一口气：自己才十二岁，十二岁啊，这么早定亲干嘛，谁知道对方会不会突然长歪，更有甚者突然生病怎么办？再说那个什么高家大孙子，听起来就很难相与脾气很大，自己才不要上赶着哄人呢。
孟氏知晓后也劝狄氏不必很放在心上，自古两家缔结渊盟时事事顺利才来，如今有坎坷正说明两个孩子不是良缘，再慢慢寻摸，天下好儿郎不知凡几。加上三月初祖宅大姑娘出嫁，又要举家去登州，狄氏才没纠结。
谁知还未出发，刘莹先哭着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