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上房中厅里,谢言与王家众人相谈甚欢。谢言出身勋贵,虽幼失怙恃该有的礼仪教养却不差。他右手松松搁在几上,对着孟氏、狄氏言笑从容,声调温润,举止斯文,比王道恭更有儒将的风采。
尤其孟氏,向来钟爱不多言又知礼的俊朗儿郎,谢言之前勇救孙女已让她颇有印象,今日再详聊,更是喜爱。不过,她总觉得谢言身上有股熟悉之感。
孟氏拨着手中珠串,含笑问道:“老身托大,冒昧问问,伯爷可是京都人士?”
谢言揖礼而答:“祖籍河东道棣州府,幼时随父母在京都住过几年。”
孟氏一顿,继而语带期待:“老身观你容貌,与旧时在京都认识的一位姑娘有几分相似。不知令堂?”
王道恭、狄氏、王敛乃至因着急赶路仍微微喘息的王宜都很好奇,祖母与祖父伉俪情深,祖父高中探花后曾在京都任职,那几年是祖母最如意的时光,自祖父去后很少谈及。
“家母姓周,出身西北。”谢言犹豫片刻,仍是如实答道。
王宜兄妹尚不能明了,孟氏与儿子对视一眼后,微微叹口气,又和煦道:“错不了,我见过你母亲。想当年,她就如开在盛夏里的一株红蔷薇,喜热闹爱玩乐,明媚至极。你的性子,和你母亲当真是一点不像。”
谢言不禁有片刻恍惚:记忆中,母亲确实极爱笑,但那是父亲尚在时,自父亲离世后,母亲终日面覆忧愁,有时还会躲着自己无声哭泣,家中日渐沉郁。直至自己十岁那年,母亲追随父亲而去…
“倘若母亲在天有灵,知晓老夫人如此记挂她,想来必定十分高兴。”谢言语气真诚,望着孟氏的目光甚至掺进几分孺慕,毕竟除了顺王夫妇、鲁王世子妃,已很久没人与他提过母亲。
孟氏似是早料到故人已逝,转而说起王道恭、谢言与王敛在军中的生活,狄氏在一旁张罗众人吃茶用点心,气氛更加热络起来。
王宜一头雾水:祖母居然见过谢伯爷的母亲?自家父亲与谢伯爷为同侪,二哥将谢伯爷视为至交,怎么觉得怪怪的。
谢言在王家用了一顿颇具莱州本地特色的海鲜宴,骑着同样吃饱喝足的爱驹追月,甚至接了些不太贵重又得用的物件,高高兴兴回到营帐。这次拜访,宾主尽欢。
待过几日,王宜趁着陪孟氏在冬日晒书时,终是憋不住,问到谢言母亲的旧事。
原来谢言母亲周氏,竟是已故周皇后的养妹!
自从王宜跟着吕夫子念书,便常进出大哥的书房看书,加上不时帮父亲整理旧邸报,多少明白本朝的一些旧事。
本朝圣上非嫡非长,当年夺位,妻族可谓功不可没。先皇后周氏,西北大将军幼女,其父周大将军御敌于西北,立下赫赫战功,无子仅有两女,尤其对小女儿珍爱非常。圣上即位后,据闻十分敬重岳父,并在周大将军去世后将西北军力托付与其长女。
隆庆八年,先皇后长姐率兵剿灭草原六部联军时受重伤,圣上连发五位宫中御医赴西北为其治伤,后怕军务劳累,另擢原西北军中的一位副将助其理事。隆庆十一年腊月,先皇后于辞灶之日突发恶疾,吐血不止而亡。隆庆十二年正月,圣上以“不敬亲上无君无父”罪名,废先皇后亲子的太子之位,贬为顺王,封地为西北肃州。
还未出正月,顺王即被敕令出京,顺王妃与王府众人却蒙圣人怜悯,留守京都顺王府。名为留守,但据王宜推测,八成是暗地里圈起来,用来牵制顺王。
谢言的外祖父,曾是周老将军的副将之一,阵亡后独女被周老将军收养,及笄后由先皇后择棣州府明威将军为婿,圣上特赐其夫长宁伯爵位。先皇后骤逝、太子被废之后,老谢伯爷急病而亡,谢言母亲一年后亦随之而去,那时谢言年仅十岁。
此外,已逝的鲁王妃是先皇后的表妹,其母与先皇后母亲为亲姐妹,怪不得鲁王世子妃信中称呼谢言为表弟,原来都是一家人。
王宜满心唏嘘,都说伴君如伴虎真是诚不我欺。而今距圣上登基不过区区二十载,周大将军、周将军、先皇后,朝中已无人提及,就连顺王,都几无消息。怪不得谢言一个伯爷,竟会跋涉千里纡尊降贵到这小小的莱州督察军务。
既孟氏与谢言母亲是旧识,又有鲁王世子妃托付,王家与谢言渐渐走动起来。谢言担忧有心之人侧目,与王道恭保持着不远不近略微生疏的距离,私下里与王家的家眷却越来越亲近。
这一日,难得的冬日好天气,晴朗无云,日光极暖,王敛带着弟弟妹妹去城外庄子上骑马玩,约谢言一道。
庄子修在胶莱河岸边,沿河堤划了片不大的马场,王道恭闲暇时会带着两个儿子过来练习马术。王宜和效哥儿均是头一次来,新鲜不已。尤其是,这回王敛、谢言都带着自己的坐骑,踏梅和追月一起,想想就让人激动!
王敛与谢言先是绕着马场尽情跑了两圈,踏梅追月二驹浑然看不出累,追月更是到近前时高高昂起前掌嘶叫,似是没跑尽兴,那雄姿英发的帅气身影,叫王宜姐弟瞧得眼都不错,效哥儿连连拍掌。
王敛见弟弟妹妹如此模样,便提议与谢言一人牵一骑,分别驮着二人走几圈,效哥儿如愿以偿坐上追月油光水滑的马背,兴奋得小肉脸红彤彤,伴随着不时响起的“哇”“啊”“唔”,让王宜十分眼热。
王宜摸摸身下的踏梅:踏梅也是难得一骑的良驹,不亏不亏。踏梅一甩尾巴,末端从王宜的小腿扫过,挠痒痒似的。
绕两圈后,效哥儿跃跃欲试,围着二哥不停转圈:“二哥二哥,好哥哥,带弟弟跑跑马吧,我真的好想骑马!”王敛想到自己六岁时已能在无人处骑马射猎,可怜弟弟还从没御过马,便答应亲自带他跑一会儿。王宜趁此时机,不着痕迹地慢慢挪到追月旁边。
“王姑娘,似乎很喜爱追月?”谢言微笑道。
王宜发现谢言在面对亲近的人时,冷肃感少了许多,面容柔和温暖,似乎也收起周身气势,平易近人些。
她鼓起勇气,真诚道:“狮子骢这种马,我只在书上看过,您的追月,是我平生第一次见真的!”说完,她将目光转向追月,杏核眼亮晶晶的。不知怎的,谢言突然觉得她像自己幼时养过的一条金色文种,眼睛圆圆,脸也圆圆,浑身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追月恰巧偏过头来,见到王宜,往前踢踏两步,兴奋地抖起耳朵。
谢言心中一动,追月好像十分喜欢眼前的姑娘。他侧身细细看过去,王宜今日穿着一身黄丹色绣大雁的骑服,头上未戴发饰,仅用一条同色锦缎盘起,包在女冠里,脚踩滚着银线边的鹿皮靴。两颊红润,肤若凝脂,眉黛鼻挺唇粉,瞧着极为伶俐可人。
他上前拉紧缰绳,将追月定在原地,面向王宜温和道:“追月喜欢你,王姑娘可再近点看,摸摸亦是可行的。”
见主人都应允,王宜毫不客气地上前,双手捧着追月帅气的马头,一遍遍地撸。追月舒服地直喷气,尾巴越甩越高,甚至不小心扫到谢言前胸上。
王宜撸了一会儿,觉得略有尴尬,只得寻找话题:“谢伯爷的骑术也是你父亲所授吗?”二哥王敛的精湛骑术即是父亲手把手教的,王宜便没多想。
过了片刻,才听身旁的谢言道:“不是,我父亲尚未来得及细细教导我就故去了。”王宜顿时有些无措,她摸的太开心,竟把谢言的身世忘了。正当她琢磨描补几句时,谢言轻轻自语道:“我的骑术乃是顺王亲授。”
虽说天气好,毕竟是冬日,偶尔冷风吹过,谢言的那句低语,王宜不敢细听,她自问自家与谢言并未深交到诉说秘事的地步。顺王被废之事不足十载,当时满朝风声鹤唳,帝王之怒,往往伏尸百万,王家不过堪堪起势,实在不好多探听。
身边的少女连呼吸声都轻了,谢言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王敛兄弟,突然满心的怅然:天地之大,此时此刻竟无一人伴在身侧,自己亲缘不可谓不短。如果能像王敛这样,高堂俱在,手足相亲,该有多好。
感受到谢言身上的萧索之意,王宜心中有些难受,说到底,他也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纵是伯爷却也命途多舛。她忍不住转过半个身子面向谢言,郑重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养天地浩然之气,不可自苦自艾。”怕听起来太过于说教,她又扬起满脸笑容,温柔抚慰:“况且,我相信令堂令尊一定极为疼爱你,不然不会把你教得如此丰神俊秀。”
少女柔嫩的嗓音,似是这冬日里最暖的一束日光,将长大后为自己搏杀苦苦抗争的谢言,与年幼抱膝藏在阴暗墙角中偷偷落泪的谢言之间的浓雾冲破,让两个身影合二为一,这么多年终于凝结在一起。
远处草木稀疏的山丘上偶有飞鸟掠起,河边高大杨树的树枝被风吹得微晃,映在水面上的斑驳影子随波纹碎裂成点点金光,马场上不时由远及近地响起马儿的嘶鸣声,间有细微的尘土浮上脚面,不知不觉中,羁绊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