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发生什么王宜眼下还不知道,她为刘莹出头心情颇好,午膳用了一大碗饭,王德家的熬的墨鱼汤喝下一大盅,孟氏怕她吃太多积食,带她去花园里摘些木芙蓉,又让她给自己念会书才送她到厢房睡下。
王宜也知这样的日子过不了几天,狄氏已跟曾秀娘说好,从后日起依旧每日教她女红,吕夫子的那边也早已定下,接下来,她要为成为世家闺秀而努力用功。
晚膳过后,一家子聚在孟氏屋里说话,正说着王敛今日在营中比试箭术,王道恭感叹道:“我原以为敛哥儿在武学上算有天分,谁知今日见到长宁伯出手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资聪颖。”
今日营中比射箭,王敛三箭中靶心,谢言也三箭皆中,却是三箭连发,后两箭依次射穿前一箭的箭柄,功力之深厚、手法之精妙,以他的年纪而言,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那日不曾问,后头狄氏让人打听,才知谢言今年十六,虽说年纪已不算小,但也不算大,尤其骑射讲究的是日夜不辍,谢言定是下过一番苦功,且必定十分有天分,才能年纪轻轻已有一身硬功夫。
“不是儿子自谦,若是我跟谢大哥交手,恐怕过不了一百招。”王敛虽有些郁闷,但更多的是欣喜,眼前有个如此厉害的人切磋,假以时日自己定能更上一层。
“二哥,谢大哥比子秦那里的魏师傅还要厉害吗?”效哥儿趴在王敛腿边,一脸好奇的问道。鲁王府里的魏师傅是世子千挑万选出来给朱子秦作骑射师傅的,原是一名武官,马上功夫娴熟。
王敛想想,认真回道:“若说两军对阵,自然魏师傅厉害,但若是近身功夫,恐怕谢大哥更胜一筹。”
“行军打仗自然与营中切磋不同,魏师傅胜在经验,长宁伯优于招式,两人各有千秋。”王道恭好心为小儿子解惑。
效哥儿似懂非懂,却弓着小身子往爹爹身上窜,“反正二哥也很厉害!爹最厉害!”王道恭刚想拉下脸斥他调皮,这么被小儿子全心全意的信赖,又颇有些自得,脸上表情纠结得不行。
孟氏几人却都笑了,谢言再出众,也是旁人,自家的孩子才是最好的。夸效哥儿几句后,孟氏恍然道:“回府那天提过要请谢家小子做客,明日敛哥儿问问他何时休沐,趁着天儿好来趟府里吧。”
王敛应下,心中还有几分高兴。他本痴迷于武艺,这几年跟他差不多年岁的人很少能赢他的,谢言武艺好,人又不多话,跟他的性子十分相合。短短的几日,便有知己之感。
这日,谢岩练完一套剑法,仅着轻薄的棉布内衫,在营帐后头扎马步。谢乙见他周身蒸腾着热气,扎了小半个时辰一丝未动,眼神却轻飘飘的没个支点,明显在晃神,默默转身掀起身后的帏帘进帐拿帕子。
“听说王总兵祖籍即是鲁地,不知该如何备礼上门拜访。”谢言边自语边起势收功,也不等帕子,细长手指抓起衣角径直往额头撸一把拭汗。谢乙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他本就不擅长迎来送往,好一会儿,才吐出四个字:“投其所好。”
谢言等了半天,只有这根本算不上贴心的“四字箴言”,深吸两口气平复心绪。此刻,他甚至有点想念被派出去打听王家之事的谢甲,那小子鬼主意向来多。
要不说他们主仆心有灵犀,谢言刚在心里念叨两句,便见谢甲呲着一口白牙乐呵呵往营帐这里来。谢言瞧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和双手拎着的六个红木礼盒,深觉母亲当年从周家挑来的这几个小子,还是很有用处的。
谢甲一抬头见小伯爷好神在在背着手站在营帐门口望着他,脸上的笑容越发耀眼:“伯爷!属下打听到了!王大人偏爱海货,老夫人和王太太偏爱酥脆糕点,二公子喜骑射,听说他那匹名踏梅的坐骑堪比咱家追月呢!大姑娘喜欢……”他没收住,差点将内帏闺秀的喜欢大剌剌呼出,还好谢言立刻瞪一眼,他才将将停住。
半步外的谢乙心里默默道:“得意忘形。”
十月初二,宜走礼串亲。谢言此次领上命督导莱州军务,虽渐渐通过郭人杰与营中军士熟悉起来,却始终不曾与莱州总兵王道恭有所深交,好不容易由表姨母搭上关系,用了十二分的心准备此事。他特地在成衣铺子挑一身竹青色的松江棉布衣,用玉带将头发半扎冠,后头的谢甲也穿身青布劲衣,甚至给追月重新打了一副铜辔头,瞧上去仿佛哪家的富贵公子。
王敛等在侧门处,远远瞧见不由朗声笑道:“谢大哥,我都不敢认!”谢言从追月身上一跃而下,大步行至王敛身前,抱拳回礼:“敛弟,叨扰。”说完,微微笑起来,周身顿时冷肃之气消散。
追月不耐地喷喷鼻,随着他二人从侧门进府,便由家仆牵着去马房喂草料。
却说王宜知晓全家今日均要接待那日救了自己的长宁伯,为表重视,翻出仲秋曾绣娘为她特制的海天霞缀绿菊绣花的短衫,看上去温柔和静。前院来人说长宁伯到府门处了,她便从东厢穿过院子,打算喊着弟弟。
谁知只有锁儿在看屋子,说是三少爷早起觑着功夫去马房喂踏梅去了,知画陪着。王宜便又往前院的马房去找人。离偏院尚有段距离,便听到效哥儿一声又一声的赞叹:
“踏梅,你的鬃毛好亮啊!”
“哇,踏梅,你尾巴甩得好高!”
“知画姐姐快瞧,咱们踏梅腿可真有劲儿!”
童言稚语在这初冬明媚的阳光中,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开怀起来。王宜脸上漾起笑容,加快步伐,想着也去抓紧看两眼二哥的宝驹。刚刚转过院门,效哥儿兴奋的大喊声便贯进耳中,激得人心一突:
“咱们家居然来了个金疙瘩!”
待整个人进院子站定,王宜的眼前彷佛闪着金光:好一匹神驹!
只见这个“金疙瘩”辔头黄铜打制结有红绳,马鞍看上去像是棕色骆驼皮底下铺着缎子,鬃毛浑青没有杂色垂至胸口下,全身的白色毛发油光水滑,尾巴梳得整整齐齐,四肢一看就矫健有力,马蹄缝隙处一丝污垢也无,双目炯炯有神,不时地喷着鼻息,优雅地踢踏踢踏往马厩那边行去。
“陈三哥,这是谁家的马儿?”马儿高大,效哥儿不敢靠太近,离两步距离问门上牵马儿进来的家仆。
“回三少爷,是来拜访老爷的谢伯爷的爱马,似乎是叫追月!”陈三亦是兴奋,他虽不知这匹马的品种为何,看它那满身的独特气势也知绝对是匹价值不菲的好马。
王宜上前牵起效哥儿的手,又将马儿仔细欣赏片刻,笑盈盈道:“这是史书上有名的狮子骢,产自西域大宛国,原是上贡的,不想在咱们家也能见着。”说完半转身子对着马厩里悠闲吃草料的踏梅调皮道:“踏梅,原以为你已经是难得的良驹,今儿个是来的这位可能比你要厉害几分哦~”
踏梅听闻侧头看看追月,弹弹耳朵,仍旧低头吃草料,周遭众人不由一起乐了,王敛的踏梅几乎可以说集府里万千宠爱为一身,性格向来温和,这不,极品的同类也不能打断它的进食。
效哥儿跃跃欲试地往前探着小半个身子,想靠追月更近一些,王宜温和地拉拉他,并未同意。追月这样的名驹,脾气没摸清前,还是不要掉以轻心。它的腿那样结实,被碰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既然长宁伯的坐骑进了前院,本人亦应快到正院。王宜不敢再耽搁,牵着效哥儿往外走,打算直接穿过旁边的甬道,从正院的跨院侧门抄近路。就在姐弟俩将将越过追月的时候,它突然往前迈下腿,轻轻咬住王宜右肩上的菊形花饰。
“咦,姐姐,追月好像不让咱们走!”效哥儿立刻发现,说着要往王宜右侧来拨开马儿。
伺候的众人都吓一跳,谁也没想到马儿突然动作,尤其是陈三,紧张地立刻拉起缰绳,想把追月拉开,谁知追月却是怎么也不松嘴。又怕拉得狠了马儿吃痛甩蹄伤到姑娘,不过片刻陈三急得眼睛都红起来。
知书、知画两个顾不得害怕,一个上前按着姑娘的衣衫,一个护着少爷往旁边躲。眼见周围的人越围越紧,王宜怕人太多惊着马,当机立断吩咐知书:“直接把花饰剪掉!”
知书到底是狄氏挑的人,尽管吓得脸色苍白,仍是快速拿出随身带的针线布囊,取出半节大的剪刀,一下就将花饰剪断。好在曾绣娘裁衣的时候只用单线轻轻缀上去,不然还要费一番功夫。
追月咬着那粉白的花饰偏偏头,亮晶晶的大眼好奇地望着王宜,王宜好气又好笑,抬手轻抚一下它的前额,吩咐陈三给它拿些上好的草料,好好伺候着,紧走几步重新牵起效哥儿,一起往正院上房赶去。
追月不顾一旁频频长吁短叹的陈三,乜斜一旁安静进食的踏梅一眼,径直哒哒哒走进马厩后,打个响鼻,得意地“咴”一声,便安心等着自己的口粮。
正往内院走着的谢言突然觉得鼻头微痒,偏头轻摁一下才止住,不由想难道是自己穿得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