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王宜终于吃到念念不忘的鸡汁菜心,穿着烟云锦的里衣,躺在柔软的织锦薄丝被中,闻着床边美人榻桌案上丫鬟特意掐的石榴花香,心满意足的陷入梦乡。等她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姑娘,你醒了?”知书一边问,一边伸手拉开床帐,见王宜眼神迷茫,还未完全清醒,细声哄道:“老太太说姑娘昨个儿受了惊,今日不必早起,姑娘要再眯会儿吗?”王宜在被下伸伸腿,终于完全醒神儿:“不了,从祖宅带回来的东西好些还没收拾呢,我去娘跟祖母那儿转一圈,咱们趁着有空都归置了。”
因着刚回来,狄氏给王宜跟效哥儿放了两天假。知书忙用铜钩将帐子挂起来,吩咐小丫头打水,让铃儿传膳,又亲自服侍王宜穿戴妥当。王宜喝了碗黑米白果粥,吃了两个金丝卷并一些小菜,便去给狄氏跟孟氏请安。
等回自己的厢房,王宜让知书把带回来的东西都摊在正厅,她本想自己动手,无奈知书怎么也不让她碰,只好坐在靠窗的黄花梨矮榻上,指挥着丫头们忙碌。
王宜带回来的多是些好玩的小东西,不值什么钱,但难得出回门,自是什么都好奇,零零散散,买的真是不少。她把给家里人的按锦盒装好,效哥儿的尤其多,换大匣子才将将够用。伺候的丫鬟婆子也人人有赏,铃儿、铛儿每人一支鎏金银簪,知书得支翠玉镯子,铃儿因被留在府里,额外得盒惠口斋的红果金丝酥,把这丫头乐坏了,不时添茶递水,甚是殷勤,让王宜好一顿笑话。
整理半天,下午时好容易清出来,王宜吩咐知书挨个送去,正打算看一看吕夫子之前留下的课业,狄氏跟前的人进来说丁把总家里的姑娘来了,让王宜迎一迎。王宜不由有些纳闷:按说自家刚回府,正是忙乱的时候,丁琪不该此时上门啊?难不成离开的这些日子发生什么事儿了?
吩咐丫鬟们收拾左侧间,沏好登州带回来的荷叶茶,还有临走时季氏给的西洋糖,又把打算给丁琪的礼物备好,丁琪已由知琴陪着过来。王宜忙起身将她迎进来,刚谢过知琴便被她拉着坐到榻上。
“宜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丁琪刚说一句,转身把房里伺候的丫鬟都打发出去,又趴在菱花格窗上左右看看,这才安心坐下,贴在王宜耳边小心翼翼道:“这些日子你不在不知道,莹姐姐被刘夫人拘在家里不让出门呢。”
说着她脸色暗了暗,“我娘原本就不喜我出门,这下子更有借口拦着我了。”王宜一头雾水,“好好的,怎么就不让莹姐姐出门了?”看丁琪不太高兴,推推她,“况且丁太太这不是让你来我这儿?到底是你亲娘,哪舍得太严厉?”
丁琪没说自己是偷跑出来的,提提精神,踌躇半刻,盯着王宜的双眼认真问:“萱姐姐是不是得罪过你?”王宜把碟中的糖块推到丁琪跟前,淡淡问道:“怎么这么问?”丁琪实在看不出什么,只得疑惑道:“萱姐姐跟刘县令说莹姐姐在你面前说她坏话,不顾姐妹情谊,还说……”
她偷偷觑王宜一眼,见王宜托着腮不知听没听到,一鼓作气吐出来:“还说刘夫人错怪她了,她没想着嫁给你二哥。”说完她立马端起茶杯,装作喝茶,从杯里时不时抬眼看王宜的脸色。
王宜冷哼一声,见丁琪偷看自己,瞪她一眼,“你从哪儿听的乱七八糟的流言?你知道莹姐姐的为人,她岂是那种背后说人坏话的性子?”丁琪忙点头,王宜低头捏捏嫩嫩的手指头,“至于刘萱,她怎么想的她自己最清楚,倒恶人先告状!”本来只想着刘萱还小,刘夫人好好教一教能扭过来,谁想她竟是这样的秉性。还有刘县令,政务上赏罚清明,家事上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丁琪见王宜脸色捉摸不定,不由有些惴惴:“彩玉说的,她老子娘的妹妹的侄女是刘夫人院子里三等丫鬟,彩玉知道我跟莹姐姐亲厚才说给我听的。”说着喝口水定定心,“况且我自是信你们,就是莹姐姐可怜,刘夫人再疼她也不会违抗刘县令的意思,怕是要受些委屈。”王宜也有些同情刘莹,怕是被迁怒了,是得想个法子。
摩挲着手中的五彩茶盅,王宜盯着水汽发了会儿呆,丁琪正耐不住要扯她,反被她揪到跟前,细细在耳边嘱咐一番,两人叽叽咕咕商量好一会儿,直到丁琪身边的翠浓来催,才不得不分开。
“宜姐姐,千万别忘了给我下帖子,”临走时丁琪还不忘提醒,王宜这才知道她是趁丁夫人巡铺子偷偷来的,怪不得只穿身家常的丁香色短襦,不是作客的打扮。王宜耐心应承好几次,一定给她下帖子,亲自将她送到二门外,看着她上了马车。
刚回房王宜就命人准备笔墨,给刘莹、丁琪下帖子,言明明日到刘家看望刘莹。又让知书把给刘莹的礼物备好,特意将路上所经玉泉寺买来的珠翠琉璃手串单摆出来,等送帖子的人回来禀告一切妥当才安心去狄氏屋里。
狄氏见她来,问几句丁琪,她只回多日不见有些想便躲过去,她可不想狄氏再为刘萱费什么神,反正娘已明白说过,刘萱不是儿媳妇人选。等王道恭跟王敛归家,带着效哥儿一起去孟氏院子用饭不提。
为着第二日能有足够的精神,王宜早早就歇下,果然早起时浑身舒爽。妆扮停当后去孟氏院里用早膳。
王宜今日还是梳得双平髻,用红珊瑚珠串缠起来,戴个赤金镶红宝石的璎珞,外头穿件浅黄掐花对襟纱袄,内里百褶如意裙。到孟氏那儿,孟氏嫌有些素,添了红宝石串米珠头花,又加对和田白玉镯子,王宜只觉沉得慌。
用完早膳陪孟氏说会儿话,王宜带着知书跟铃儿、铛儿坐马车去往刘家。半路上先去丁家接丁琪,丁夫人虽有心磨一磨女儿的性子,却也不忍拘得她太厉害,到底给了她半日的空闲。
两人笑笑闹闹,巳时初到刘家,刘夫人身边的许嬷嬷在二门外等着。刘家前衙后府,院子不算大,穿过连廊,不过一刻钟就到正院。刘夫人略问几句吩咐人把她们送到刘莹院里。
院门处有婆子守着门,看到王宜她们行礼却不说话,王宜正奇怪以往来刘莹这儿,她可都是早早就等在门口,跟丁琪对视一眼,两人不由快步进屋。刚上台阶,就见刘莹站在屋门口,一身碧色衣裙,言笑盈盈:“未能亲去院门处迎接,你们两个可别多心啊。”
王宜忙拉着丁琪上前一人一边,簇着她进门,“莹姐姐太客气了,咱们俩急慌慌地来,还怕你嫌咱们烦呢!”三人进到左侧间,在宽大的梨花榻上坐定,让丫鬟上茶水和点心,便让人退到外面,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最沉不住的丁琪率先开口:“莹姐姐,我都听人说了,别生那些闲气,咱们都知道你绝不是那样的人。”刘莹点点她的额头,轻笑道:“说什么呢,不过是些家中琐事,我有什么好生气的。”说着她托起下巴,看着院中的桂花树,情绪有些低落:“再者说,我爹总不会任人毁我的名声。”
也是,丁琪知道些内情还是转了几个弯,外头的人只晓得刘家大姑娘最近不大出门,没传出什么姐妹不睦的话儿来。哪里想到是刘县令听刘萱的话,以为刘莹欺负姐妹把她关在家里呢?门口的婆子面容凌厉,想必是刘县令派来看着刘莹的。
还没等王宜安慰,刘莹重又高兴起来,“你们特意来看我,咱们不说这些扫兴的,好好说说话,登州城很好玩吧?”说着又往王宜那里抻抻,“我听娘说你大哥可是今年的亚元呢!”
王宜不自觉挺挺腰,骄傲道:“也不看看是谁的大哥!”丁琪笑着倒在她腿上,边捂着肚子边亏她:“瞧瞧,瞧瞧,小尾巴翘到天上了!”王宜又赶紧拿出青朐买的小玩意,几个人边挑边东一句西一句,都没再提刘萱的事儿。
只是,王宜暗地里看着刘莹不如前些日子圆润的脸庞,心知她多少还是在意的,她跟刘萱虽不算亲厚,却从没说过她半句的不是。
三人玩闹近一个时辰,看着天色不早了,王宜跟丁琪打算去正院给刘夫人说一声就回府,刘莹很不舍,但她俩出门的时候已跟家里说要回去用午膳的,没再强求,因刘县令不让她出屋,送到屋门口。
王宜跟丁琪进了正院,刚说没几句,刘县令下衙回来,王宜趁机上前说道:“去登州前莹姐姐跟我说萱姐姐九月的生辰不知该送些什么,托我路上帮着寻思寻思,”说着,让铃儿把锦盒呈上来,带着点羞意,“回来的时候因我贪玩,去玉泉寺逛了一圈,瞧着这珠翠琉璃手串流光浮动,萱姐姐一定喜欢就求了来,劳烦夫人给萱姐姐送去吧。”
她装作不好意思,“萱姐姐定是十分敬爱莹姐姐,若不然莹姐姐怎会如此惦念她的生辰呢?可惜我娘就我一个女儿,没有姐姐妹妹来疼我。”
刘夫人不着痕迹的看王宜一眼,暗自庆幸女儿命好,有这样聪慧的手帕交替她出头抱不平。
“宜姐姐说什么呢,萱姐姐也是咱们的姐姐啊,记得前些日子在你家,她还当着王太太的面说想到你家给你当姐姐呢!”丁琪语似天真,听在刘县令的耳里却是另一番意思。当日他听了李姨娘的枕头风,全然忘记是自己让夫人罚刘萱,反倒怪到莹姐儿跟夫人头上,甚至禁足莹姐儿。照眼前这俩丫头的话,完全是萱姐儿的错,自己真是糊涂。
“琪丫头还小,萱姐儿自是在自己家,这话往后可别再提。”刘夫人和蔼地拍拍丁琪的手,又嘱咐几句,吩咐许嬷嬷好好地把她俩送出去。
屋里只剩刘县令跟妻子,刘夫人让翡翠将手串送给刘萱,便不再说话。刘县令有些尴尬,自己为妾室朝妻子发火,为庶女几句话就把嫡女禁足,简直是昏了头。
“夫人,莹姐儿这几日可还好?”刘县令硬着头皮开口。
“老爷下的令谁敢违抗?莹姐儿即便受些委屈也是没办法的事。”刘夫人不冷不热道。
刘县令一噎,面子上下不来,一甩袖子就往外走,到了门口,脚却怎么也迈不动,犹豫几番,重又走到桌前,对着刘夫人作揖,“夫人,是我的错,往后必不会再如此。”说完,大踏步出屋,往李姨娘的院子而去。
许嬷嬷送人回来,见夫人一个人端着茶杯出神,以为老爷又跟夫人吵架了,忙低声劝道:“夫人,别再跟老爷怄气,白白便宜别人,即便是为姑娘好,夫人也得顺着老爷,姑娘可全仰仗您呢。”说完,许嬷嬷也跟着叹息不语。
“嬷嬷,这回许是不一样呢。”刘夫人轻声呢喃。许嬷嬷没听清,还想再问,刘夫人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