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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我在这里

茂茂只陪到晚上七点,谈扉明就让她离开了。

沈欲忱现在的状况还算平稳,如果一言不发和持续嗜睡也能叫平稳的话。

单人病房里有一张小沙发,但谈扉明睡不下,便加了一张折叠床,晚上睡觉时,陪护者通常会拉上隔帘,给患者一个相对安静封闭的环境。但谈扉明更怀念两人抱在一起睡的时光,于是他自作主张把床挪到沈欲忱旁边,拼成一张大床。

他们一人盖一床被子,但在被子下面,他总要拉着沈欲忱的手,对此,沈欲忱也不抗拒,安安静静让他牵着。

这渐渐成了一种习惯,直到清晨护士站开始上班前,谈扉明才会把床挪回去。

茂茂每天负责打饭送饭,住院的第五天中午,沈欲忱喝完了一整碗粥,还吃了一个奶黄流心小馒头。

谈扉明心里惊喜,他食欲好转,总归是好事,而且气色也好了许多。这让人生出一种希望,也许再住几天,做一次检查,沈欲忱就能出院了。

收拾碗筷时,茂茂用气声叫住谈扉明,朝门口指了指。

应该是事故调查有了进展,谈扉明看了眼闭眼睡觉的沈欲忱,轻轻按动门把手,走出病房。

门关上的后,沈欲忱睁开了眼,他望向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

自再次醒来,那个陪伴他多年的小人,那个平静观察一切的自己,忽然不见了。

他一直没有回来,就这样消失了。

沈欲忱曾了解过那个小人究竟是谁,Felix说它是他的情感守护者,疾病诊断说这是人格解体,属于分离性障碍。总之,这种防御机制已经跟随他多年,他也习以为常这个见证自己种种不堪的伙伴。

可他不知道,这个伙伴的消失意味着什么。

似乎也不重要了。

沈欲忱收回视线,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向天花板,最后转向窗户。

病房的这扇窗只能开一条小缝,用来通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鸟也不屑飞进来。

床头柜上的手机振动起来,他侧眸看去,盯了十几秒,收回目光,翻了个身,面朝墙发呆。

门外。

茂茂打开手机点了几下,递给谈扉明:“哥,调查有进展了。”

是Vivi的消息,大致意思是警方那边初步认定为安全责任事故,因为演播厅检修人员疏漏,导致一枚安全扣没锁死,加上演出时灯光大幅调整,最终导致吊点滑脱酿成惨剧。

不过相关负责人已经被控制了,但正式的报告还得等待。

只是单纯的安全事故吗?

那么大的演播厅,那么多排灯光,偏偏是导师席上方出了事,出事后,霍望舒又迅速发布了沈欲忱的照片,舆论铺天盖地而来。

谈扉明自认,他这个不懂娱乐圈运作的人,都觉得这些事情太过巧合太过牵强。

霍望舒,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疯子,不仅知道他家地址,手里还保留着多年前家里的监控视频,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

一直到晚上,谈扉明仍对这个调查结果半信半疑,他把自己的疑问发微信告诉Vivi时,忽然想起沈欲忱遭遇私生饭、包括后来抄袭一事,沈欲忱说那些始作俑者的IP地址都在境外……似乎就在M国。

那些私生无所不能,无孔不入,知道沈欲忱家的地址,知道他庆功宴几点结束,连他的指纹都能搞到,再到后来过年时,那幅送上门的诅咒意味满满的画作,不久后他又被污蔑抄袭……

谈扉明打字的手一顿,有些毛骨悚然。

他忽略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们所有人都忽略了。

他和沈欲忱之间,沈欲忱和他的团队之间,存在着不同的信息差。而一个恼羞成怒、怀有报复心理的私生饭,能搞到他们的住址信息,也完全可以获取霍望舒的信息。

明星的过往关系、家庭成员动向等等**,在钱权至上的娱乐圈根本就不是秘密。

那么,如果她们联手呢?

谈扉明轻微摇摇头,这个环节,光靠霍望舒和私生饭似乎还不够。至少他谈扉明这个人,他和沈欲忱的过往,学生时代的画作……私生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扒出来这么多信息。

谈扉明扶着额头,手指插|入发间,眉头紧蹙。

一定还有其他人,一个沈欲忱身边的人,或与他私下相识的人,这个人至少很了解他的过往,才能在极短时间里知道他谈扉明这个人。

可这个人是谁?他到底忽略了什么关键信息?

病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谈扉明收回思绪,起身拉开隔帘。

沈欲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还坐了起来。

“怎么了?”谈扉明打开小夜灯,观察他的脸色,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现异常。

他弯下腰,摸了摸沈欲忱的头:“我在呢。”

沈欲忱无神地望向房间某个角落,一言不发,谈扉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空白的墙角,什么也没有。

他转过头,深深看了沈欲忱一眼,然后垂眸检查自己的衣服,干净的,刚换过。

于是他坐到床边,用身体挡住那个角落,将沈欲忱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就这样无声地拍了很久,他感觉到怀里那颗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随后那重量逐渐增加,怀里不再是轻飘飘的蝴蝶了,全世界的信赖仿佛都压在了他身上。

谈扉明用下巴蹭蹭沈欲忱头顶柔软的头发,偏过头吻了吻,仍呢喃着“我在这里”,手掌从上至下摩挲他微弯的脊背,他能清晰摸到那一节一节突起的脊骨。

这样抱了几分钟,沈欲忱一动不动,谈扉明有些担心,松开了他。

沈欲忱的脸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红,他垂着头,神色恹恹,谈扉明偏头在他脸颊轻吻一下,揽着他轻轻放回床上躺着,盖好被子。

过了会儿沈欲忱侧过身,又闭上眼睛,蜷缩着面向窗户。

谈扉明张了张嘴,最后只替他理了理头发,掖好被角,安静地坐在床边陪着,坐累了,就改坐在小凳上,趴在床边,一只手拉着沈欲忱的指尖,头枕着另一只手臂眯了一会儿。

窗外偶尔传来模糊的救护车声,也许是在这种生死时速的衬托下,他们这方天地显得格外温馨静谧,许久后,谈扉明才被接连的手机震动声吵醒。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欲忱,见人没醒,便轻轻抽回手,从床头柜拿起手机。

刚走出病房,电话已经自动挂断,陌生号码他一般不接,但这个号码打了两次,上午还有一次。

谈扉明想了想,先翻了翻微信和邮箱,发现一封同为上午发来的新邮件。

是双年展主办方让他提供一些材料,但那时他正忙着给沈欲忱喂午餐和收拾,后来也没再顾得上检查邮件。

算起来还有两周就要出发去颁奖礼了,他和沈欲忱的签证这周就能下来。

如果沈欲忱身体状况平稳,周末或许就可以出院,只是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体,坐长途飞机受不受得了,但这件事,一定能让他开心一点。

毕竟那天他告诉沈欲忱自己获奖时,沈欲忱说,下次回家要给他一个他会喜欢的奖励。

谈扉明收回思绪,打算明天咨询一下医生。

第二天上午,他先问Vivi,沈欲忱以前有没有固定联系的心理医生,得到不确定的答复后,再度陷入沉思。

沈欲忱对他一直瞒着自己有焦虑症等病史,而Vivi和茂茂说,她们是从前看他吃药才知道的,但似乎没那么严重,因为从来没有影响过工作。

也就是说,沈欲忱具体在哪个医院、或有没有看过医生,她们都不知情。

他又去问了顾叔,作为司机,顾叔应该知道他去过哪些地方。

但得到的答案依然是不知情。

精神类药物的选择通常是量身定制的,并不具有普适性,谈扉明想了片刻,拿起沈欲忱的手机。

只能看看通讯录或聊天记录有没有线索了。

可手机代表着一个人大部分的**,谈扉明有些犹豫,要不要先问他?但想到沈欲忱连有焦虑症都没告诉过他,现在这个状态,问这些又会不会刺激到他?

他拿着手机苦苦思索了半天,决定先求助本院的精神科,趁茂茂陪护的时间,他挂了专家号。

谈扉明向精神科医生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沈欲忱的童年经历,刚遭遇的事故,他目前的状态和过往病史,正在服用的药物有哪些……主任医师姓高,是一位戴无框眼镜,极其干练的女性,举手投足和言语间却出乎意料地温和,有种让人镇定和信赖的能力。

高医生先安抚了谈扉明的情绪,说下午她会与沈欲忱的主治医生会诊,再做进一步评估。

谈扉明在紧张忐忑中等来了第一次面诊。

他担心的几个医生围着病床的高压场面并没有发生,高医生告诉他,这一次面诊只由她一人进行,为了纯粹的医患关系,也为保护**与了解患者的真实状态。

她简单讲述了接下来的流程,让谈扉明和茂茂在外面等候,接着独自进入了病房。

病房内异常安静,隔帘拉开了,高医生的目光便直接落在病床上。

病床上的长发男人正望着窗外,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今天下午阳光很好,他半躺在床上,身体以一种被动的姿态陷在床上,那状态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件精心铺在那里的衣服,整个人毫无生气。

他的呼吸很浅,睡衣几乎遮住了胸口的起伏,半睁的眼眸似乎没有落点。

高医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窗外什么也没有,但他仍然看着那里。

不是发呆,也不是疲惫,只是一种无形的空洞。

他的右手放在被子上,对,是“放”,因为那只手没有任何细微的动作,左手袖管下面可以看出是空的。

此刻在他身上,最生动的恐怕就是那截被微风吹得小幅摆动的昂贵布料了。

高医生走到床边,故意踢了一脚椅子,发出些声响。

病床上的男人没有反应,连因为有人靠近,而应有的最细微的肌肉紧张都没有。

她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语速平缓而温和:“你好,我姓高,是精神科的医生,你的主管医生请我来看看你。”

沉默。

她尝试再进一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可以,请你——”

在她说话期间,沈欲忱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然后停留在某个角落。

但她确定,这不是因为听到她的话而产生的反应,因为窗外恰巧飞过一只鸟,在这片被窗户限制的天空中十分显眼,通常会引起人的无意注意。

而他却在鸟飞动时转过头,眼珠都没转动一下,目光随着头的摆动,直直地落在了某处。

高医生没有再说话,静静地观察他,她注意到他目光的方向并非无目的地,而是持续、稳定地对着房间的某个角落。

大约在门后的墙角,靠近地板的位置。

这是一个关键的信号。

在精神科,患者常会出现一些“凝视”,有些空洞无焦点,通常是重度抑郁或解离的表现;有些则为幻视性凝视,目光会随着幻觉中物体的移动而产生情绪反应。

他的凝视,不完全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感**彩,方才的一系列动作,呈现出的,是一种习惯性投向某处的姿态,这和他的家属,那个男人讲述的他的过往行为是一致的。

但他经常盯着这个角落,这个行为,暗示着角落曾经有过什么东西。

而从他现在空洞的目光中,高医生凭借多年的职业经验,敏锐地做出了进一步判断。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她缓缓地、不发出一丝声响地走到那个他凝视的角落。

她轻轻地站在那里,几乎贴着墙壁,完全占据了他目光的焦点位置,然后,屏住呼吸,用余光仔细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结果让她心头一沉。

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目光,依然穿过她站立的位置,投向那个角落的空间中,他的瞳孔没有收缩,眼球没有转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被打乱。

那个空间已经没有他可以互动的事物了,而他仍在机械地注视着那里。

验证了想法,高医生回到座位,再次尝试与他建立连接,如轻声呼唤,如日常提问,但都石沉大海。

最后,她提到了谈扉明的名字。

“你的爱人很担心你,他就在门外。”

数十秒后,她将沈欲忱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看到沈欲忱搁在被子上的手,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像一根羽毛落在死一般沉寂的黑色湖面上,漾起轻微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