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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假象

重度解离、抑郁复发、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焦虑症……谈扉明无法想象,这些无形的、难缠的病症会叠加在沈欲忱一个人身上。

高医生告诉他,解离就像一个磨砂玻璃的罩子,隔开了他和世界;抑郁像雾气一样笼罩在玻璃罩中,时刻环绕着他;而C-PTSD就如同噩梦一般,不知道何时会降临;焦虑则随时可能在他的躯体化反应中体现出来。

以及,沈欲忱从前的情况,必须和他的心理医生确认,共同商讨一个更贴合病人情况的治疗方案。

谈扉明说沈欲忱可能没有找过心理医生,但被高医生摇头否决,说他的药物一定是有专业人士根据他的情况开的,只有他的医生最清楚他过往的病史情况。

谈扉明走出诊疗室,有些恍惚,本以为沈欲忱能吃能喝能睡得好,已经是好事的前兆,没想到这些看似好转的行为,只是他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的情况反而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境地。

高医生嘱托他一定要记录沈欲忱每日睡眠、情绪、肢体、言语等变化,谈扉明应下。

一时间,他有些不知所措,仿佛之前畅想的不远的幸福未来,只是一场童话。

沈欲忱住院半个月后,Vivi带来了好消息,演播厅的主负责人利用职务便利,在工程招标和设备采购中存在权钱交易,已锒铛入狱;而沈欲忱的照片,在网上的那些帖子也暂时清理干净了。

见到谈扉明时,她吓了一跳。

谈扉明下巴冒着青色胡茬,往日精心打理的发型也潦草成了碎盖,整个人憔悴了很多。而沈欲忱起码看上去和录制时没有太大差别,可见被细心照料着。

但他的情况依然不好,高医生根据情况给他开了抗抑郁药,有时会辅助使用小剂量的奥氮平改善睡眠。

有了药物干预,沈欲忱白天清醒的时间变多了一些,不过醒着的时候仍然是抱着小狗,面对窗外、墙角发呆。

谈扉明请来一位业内资深、口碑极好的治疗专家,但沈欲忱回避和她的任何交流,就像对待杨妈和顾叔那样。

甚至可以说,他抵触除谈扉明以外任何人的靠近。

这种唯一性的信赖给谈扉明一些希望和慰藉,不过谈扉明并不希望,这种唯一性是要通过病痛折磨体现出来的。

对此,高医生告诉谈扉明,这也算一件好事,至少他还有能力去防御,还有界限感,她建议谈扉明在治疗师介入时全程陪伴,至少让沈欲忱知道,他现在所处的空间里有他唯一不排斥的“安全岛”。

治疗师是位中年女性,面容和蔼,有着天然令人放松的气场,她十分认同高医生的建议,几人讨论后,治疗师改变了出场方式。

第二次来病房时,治疗师穿着低饱和度的蓝色系套装,她不刻意与沈欲忱交流,只和谈扉明在他身旁不远的距离轻声聊一些家常,而后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安静地看书。

她要先让沈欲忱熟悉她的存在,让他感受到这并不是一个有威胁感的人。

心理治疗是漫长的过程,治疗师同时也在私下安慰关心谈扉明,向他科普这些病症的成因,并告诉他短期内不见成效是正常的。

她们很清楚与这类患者相处,对于照顾者来说也十分耗费心力,所以每次面诊完都会温柔鼓励谈扉明。

谈扉明很感激有这样专业的团队一起帮助沈欲忱,但治疗师常驻北市,每周三次往返杭城之间,仍旧十分不便。

谈扉明思索着要不要带沈欲忱转院去北市,沈欲忱毕竟在北市长大,会更熟悉那边的气候,人在熟悉的环境里,总归会放松一点。

回病房的路上,他再次接到双年展主办方的电话,那边提醒他马上就到截止日期了,尽快提交材料并确认信息。

挂断电话后,谈扉明改变了方向,他没有乘电梯,而是走下楼梯,来到住院部的中心花园坐了一会儿。

正值中午,常有家属带病人在这里晒太阳放松。

谈扉明看着手机里两张下周飞Y国的机票,最后取消了航程。

关掉手机后,他望着太阳发了一会儿呆,手无意识地摩挲下巴,指腹被自己的胡茬扎到。

这一周他几乎没离开医院,确实该打理一下形象。

昨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睡前牵着沈欲忱的手聊天,虽然只是他一个人在讲,他语速平缓,像讲故事那样,从大学的生活说到工作后,又跳回小学幼儿园时期的经历,或者讲在医院看到的一些琐碎的小事。总之,沈欲忱不知道的,他都有一搭没一搭地告诉他。

往往说着说着,怀里的人呼吸就会开始变缓,谈扉明便亲一亲、蹭一蹭,用最原始、最沉默的肢体语言表示他还在这里,然后牵着沈欲忱的手一起睡。

但昨天亲他时,沈欲忱破天荒地别开了脸,大概也是觉得他扎嘴又扎脸。

对此,治疗师肯定了他的做法,并夸奖他的陪伴方式做得非常好,夜晚入睡前是来访者创伤闪回的高发时段,而他的讲故事和牵手,恰巧为来访者提供了安全的外部锚点,建立了与现实世界的联系。

谈扉明收回思绪,治疗师的夸奖给了他莫大的信心,觉得自己可能真有些照顾沈欲忱的天赋,于是他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拍拍裤子,转头在小花坛意外发现一株蓝紫色的小花。

那花孤零零地在微风中轻颤。

他盯着花默念了一声“对不起”,然后摘下那枝小花,想着一会让沈欲忱也闻闻外面的味道。

虽然这朵小花闻起来没有什么香气。

谈扉明步伐轻快地走到病房门口,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从房间里传来,他顿了一下,立刻按住门把手推开门。

茂茂端着水壶站在床边,无措地回过头看着他:“哥……”

地上满是碎玻璃渣和水渍。

沈欲忱掀开被子,手撑在床边,做出一个要下床的动作。

他脚下就是玻璃渣,眼看沈欲忱的脚就要碰到地面,谈扉明三两步冲到床边,踩在碎玻璃渣上,用腿抵住他的腿,按着沈欲忱的头将他搂在怀里。

“怎么了?”他抚摸着沈欲忱的后脑勺,顺手把那枝小花别在他耳朵上,转头询问茂茂,同时也看清了地上的碎玻璃。

是沈欲忱喝水的杯子。

“哥刚才说他——”

“我要回家。”

沈欲忱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同时他推开谈扉明,但手上没什么力气。

谈扉明松开他,垂眸看着沈欲忱转过头盯着那个墙角,重复喃喃自语:

“我要回家。”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一个强烈的诉求,谈扉明当下就恨不得立刻带他回家了。

他很轻地捏了下沈欲忱的肩:“我知道了,我先去找医生好不好?”

现在这个情况适不适合回家,最好先咨询医生。

沈欲忱抬起头盯着谈扉明,手指攥住他的袖口,望着他的眼睛再次道:“带我回家。”

声音很轻很轻,几乎是用气声,仿佛刚才摔杯子和说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谈扉明心里被揪了一下,他托住沈欲忱的手腕,俯身覆住他的后脖颈,用脸蹭了蹭沈欲忱的脸,再偏过头亲了一下,同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了。”

随后他安抚着沈欲忱的情绪,让他先躺在床上,捏好被子,转身时才看到旁边还有一脸惊讶的茂茂,同时,门口还站着闻声而来的护士,正瞪大眼睛。

谈扉明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刚才沈欲忱用那种表情和语气跟他说话,他就完全忘了这还是在医院。

谈扉明脸有些发烫,也顾不得护士是否看到刚才的亲吻,对茂茂道:“咳,你先……我去找医生。”

他故作镇定地走到门口,护士侧身让开,那打量的好奇的目光便黏在他身后。谈扉明摸了摸鼻子,朝高医生的诊疗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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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建议为了他的安全考虑,最近不要带他回家。”

“好,我想想吧。”谈扉明关上门。

带沈欲忱回家的想法并未得到专业人士的认可,高医生从专业角度跟他讲了很多医疗干预的好处,诸如沈欲忱现在需要的是用药物稳定身体功能、在医院可以24小时监护、随时处理意外情况……而回家后,患者的安全、医疗环境和专业干预都无法得到有力保障。

从理性角度来说,谈扉明知道高医生是对的,为了沈欲忱的生命安全,应该将他留在医院。

“面对一个有自杀风险的患者,我们只能残忍地忽视他的需求。”高医生是这样说的。

可是。

“而且,没有人能做到用全部的时间、精力、睡眠来守护患者,我理解你对他的关心,可你不是超人。”

“一旦他出了什么事,你只能独自承担后果。”高医生是这样劝他的。

可是。

我是他法定的监护人。

谈扉明在心里沉默地反驳。

他不觉得这事儿很难做到,这是他的责任所在。

谈扉明又走到住院部的花园,坐在长椅上,拨通了Vivi的电话。

他想确认沈欲忱后续是否还有工作,得到节目录制取消、近期一个月的行程将根据身体情况改动的答复后,谈扉明回了一声“好”。

然后,他再次敲开高医生的门,坦诚他还是想带沈欲忱回家。他本就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高医生也很无奈,最后给他科室的工作电话,并非常尽责地列了一份注意事项。

而后,谈扉明办理了出院手续。

他们没有在杭城待很久,坐当晚的最后一班机回北市。沈欲忱被谈扉明从帽子到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一路上,他手握着那只小狗放在腿上,全程都很安静地坐在谈扉明身边。

谈扉明能感受到出院后,沈欲忱身上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从机场回家的路上,他望着夜景时,姿态确实放松了一些,虽然那双眼睛还是恹恹无神,仿佛中午想回家的强烈恳求只是一种假象。

高医生也说,沈欲忱今日忽然表现出的强烈情绪,极可能是一种“伪装”,他潜意识想要离开被束缚的环境,暂时变得“正常”,但这不意味着痊愈。

在谈扉明看来,是什么原因都行。

沈欲忱把需求告诉了他,他便没有不满足的理由;沈欲忱想要回家,那他就把家打理成那个有归属感的安全岛。

至于那些被告诫的沉重后果,由他来承担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