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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无关紧要

晚上九点,北市。

谈扉明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拿起水杯检查有没有猫毛。随变正窝在沙发上睡得四脚朝天,他拍了一段视频,发给沈欲忱。

两小时前,沈欲忱跟他说今天录制很顺利,差不多十点就可以收工。

算一算时间也差不多该结束了,谈扉明点了两下沈欲忱的小猫头像,打字:

快结束了吗?饿不饿。

回去打个电话吧。

发完消息,他点开外卖软件切换到杭城的地址,选了些清淡小菜和甜点加进购物车。

洗漱回来后,沈欲忱还没有回复他。

谈扉明点进微博超话,他已经学会在微博等平台蹲沈欲忱的新动态,此刻习惯性刷几条热门贴,存几张好看的饭拍图,然后点进最新发帖,刷新。

自从《记忆留声馆》播出以来,每一期录制都有不少粉丝报名参加现场观众评审,谈扉明总能从她们的repo中,看到不一样的沈欲忱。

一条新帖最先映入眼帘。

【具体情况还未明确,请大家先不要传播。】

这个红V的ID他很眼熟,是常年追线下的大粉,此刻IP也在杭城。

评论区清一水的“顶顶”,谈扉明蹙眉,没看懂发生了什么。

他再次刷新帖子,有人焦急询问问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情绪崩溃,发了一堆哭泣的表情,说什么“不要啊”“宝宝还好吗”;有人疯狂艾特工作室……

很不对劲。

谈扉明退出超话页面,去热搜榜翻看,暂时没有和节目相关的新词条。

他想了想,先给沈欲忱和茂茂分别发去消息,但没人回复,便又给茂茂打去电话,那边一直显示正在通话中。

五分钟后,依然如此。

录制时茂茂作为助理候场,向来是不会长时间通话的。

不对劲。

谈扉明捞起外套,一边给Vivi拨去电话,仍旧无人接听。

一切都透着反常,谈扉明看了一眼表,已经快九点二十,今天最晚的一班机,或许还赶得上。

他快速买了机票,值机,临出门前检查了猫的食水碗。

夜里九点二十五,谈扉明坐上车,沈欲忱等人仍未回复,路上红灯不断,更加深他的忧虑。

“师傅,麻烦开快点,我赶最后一班机。”

师傅瞥了后排乘客一眼,嘀咕句什么,打开车载音响。谈扉明知道干着急也没用,只能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录制出现了一些小状况呢?

他打开某书,一条帖子推送到最顶部。

【某音综录制现场出事故了?[裂开]】

谈扉明心猛地一沉,点开那条帖子,帖子发布于十分钟前,评论区已涌入不少杭城IP的网友现身说法:

【岂止出事故,绝对是红台历年来最严重的事故,至今死伤未知】

谈扉明呼吸顿了一下,手指上划。

【我在场外蹲栩哥下班……结果刚才来了四五辆救护车,但是观众一个都没出来,不知道啥情况,好慌啊,有没有姐妹说下里面发生了什么[大哭]】

【图片】【好几人被抬出来了,似乎挺严重的,有几个担架好多人围着,不知道是不是明星?】

谈扉明点开那张图放大看,丝毫蛛丝马迹都没放过,但图片太糊,根本看不清细节。

【保安在赶人了,有没有场内的说说具体是什么情况??】

……

谈扉明快速翻看评论区,不断刷新帖子,直到首页刷新出一张图,场景眼熟,极像录制现场,依稀可见导师席上方悬有什么东西,周围一圈都围了人。

但当他点进帖子,却显示帖子内容已不可见。

车速减缓,司机喊一声“到了”,谈扉明拉开门就跑,一路奔向晚到通道,广播里喊着他的名字,催促他尽快前往登机口。

谈扉明庆幸自己没带什么行李拖累,他快步穿行廊桥,调整好呼吸,再度尝试拨通沈欲忱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

“您拨打的电话已……”

谈扉明放下手机,望着舷窗外的漆黑夜色,胸口没来由地闷痛,他再度尝试拨通茂茂的电话,好在这次终于不是机械女音,嘟音响了一声,两声……空乘走近,提醒他开启飞行模式。

这时,听筒里传来茂茂哽咽的声音:“哥你快来,出事了……”

“先生,麻烦您——”空乘再度弯提醒,谈扉明点点头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蹙眉追问:“我很快过来,他还好吗?”

“不好,哥昏迷了……我们在去医院的路上,啊,先不说了,到医院了。”

茂茂匆匆给他报了医院的地址,谈扉明颤着呼出一口气,关掉手机,对空乘说了一句抱歉。

旁边的旅客打量着这个男人,微弱光影中,头发遮住他的半张脸,看不清眉眼,按在扶手上的指节泛白。

片刻后,他望着窗外发呆,一颗心像是滑行道上的沙尘,在飞机的轰鸣声中被碾磨成更细碎的尘土。

医院门口,听说陈嘉穗至今仍在手术中,受伤的嘉宾及观众均已送医,几只狗仔闻风跟来,混入粉丝的阵营中,将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而白色单人病房里,病床上的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轻浅而平缓,各项生命体征都维持在平稳区间。

医生站在床边,收回检查的手:“患者意识未恢复,更像是惊吓过度引发的应激性昏迷。”

茂茂在一旁掉眼泪,医生看着这个小姑娘,示意护士给她拿几张纸巾,而后仔细询问了沈欲忱的既往病史,从茂茂口中得知,他曾长期服用抗焦虑药物。

医生没有安排更多检查,嘱咐护士先为沈欲忱输注葡萄糖,今晚密切观察他的意识与生命体征变化。

事故在网络迅速发酵,即便是凌晨,热度仍在攀升。Vivi和其他经纪人紧急开线上会议商量对策,茂茂戴着耳机旁听,目光担忧地落在沈欲忱身上。

沈欲忱忽然紧蹙眉头,手攥紧床单,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茂茂吓了一跳,焦急地唤了他两声,连忙叫来值班的护士。

沈欲忱紧闭双眼,呼吸愈发急促。

朦朦胧胧中,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耳边响起救护车的鸣笛声,身上的疼痛已经趋于麻木,沈欲忱知道自己在流血。特别是有人把他和妹妹分开,抬上担架时,周围人那抑制不住的惊呼。

在那惊呼声中,他看见自己白色的校服袖子被染上大片猩红,那片布料黏着血肉,沉闷地禁锢在他的手臂上,密不通风。

沈欲忱觉得难受,左手刚想动一动,某处便传来尖锐的刺痛,令他僵硬着身体,不敢再动弹。

不久后,杨妈和顾叔上了救护车,顾叔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替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一遍遍说着“没事的、没事的”。

没事的,沈欲忱也这样安慰自己,咬着唇肉暗自忍痛,心想幸好是冬天,他的感官都开始麻木了。

关上车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楼顶。

刚才妈妈就在楼顶,然后。

妹妹忽然从楼上摔下来。

是妈妈推的吗?

是梦吧。

是梦吧!

他又动了一下手臂,这次直接疼晕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将他吵醒。

沈欲忱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变成了病房。

父亲扇了母亲,怒斥她是个惨无人性的疯子,母亲尖叫着抓起什么东西砸过去,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吓得沈欲忱轻轻颤抖起来。

杨妈注意到,立刻站起身欣喜道:“忱忱醒了!”

父亲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母亲还在宣泄,头都没转一下,她弯身捡起地上的碎玻璃抵住自己的脖子,声嘶力竭地质问。

这里是私人医院,杨妈只能无措地旁观这场闹剧复演,最后捂住了沈欲忱的耳朵。

沈欲忱别过脸,隔壁床的妹妹还没有醒来。

他又转回头,对着天花板发呆,他的睁眼,像是角落的观众起身离场一般无关紧要,台上的演出照常进行,直到父亲忽然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沈欲忱没有听清。

他瞥向母亲,见她脸上堆满了不可置信:“离婚?”

尾音都升高变了调。

“你要跟我离婚?沈宵霖,我放弃我的事业给你生儿育女,你现在说要跟我离婚?”她尖叫一声,随手拿起花瓶往地上砸,花瓶磕在妹妹的床尾,震得输液管都晃了晃。

杨妈和顾叔急忙上前阻拦。

疯女人。父亲不多解释,拉开门就要走,母亲扑过去,又半跪着改变了策略,抱着他的腿,嘶哑卑微地求和,说什么“你当初是那么爱我”“这件事我错了”“你忘记好不好”……

无聊的剧情。

沈欲忱麻木地听着,转过头看向窗外,眼泪静静淌进枕头。

他想要擦掉眼泪,却惊恐地发现,他感受不到自己左手的存在。

沈欲忱接住坠楼的沈慕昕,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沈慕昕只查出中度脑震荡和尾椎轻度骨裂,住院观察一个月后便可以回家,只是整日不言不食。

杨妈担心坏了,寸步不离守着,而顾叔要在家和医院两头跑,每天也累得够呛,头发都白了一半。

旁人都赞叹沈氏兄妹手足情深,夸沈欲是难得的好哥哥,惋惜几句截肢实在可惜,但好在人还活着,断的也不是惯用的右手。

沈欲忱截了半只手臂,像是斩草除根一般,他觉得自己真是省事,都不需要经历骨头恢复这么麻烦的流程。

家里一地鸡毛,无人再有心力顾及他,就算断了手,心里潮湿发了霉,也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个月后,沈欲忱被接回顺义的别墅。

谈扉明来给他送过一次寒假作业,沈欲忱那时并不想见人,叫他整个假期都不要来了。

多数时间,他都躺在花园的藤椅上安静地发呆,不主动麻烦任何一个人,杨妈和顾叔忙完,时常在楼上找不到他,最后还是在花园发现睡着的沈欲忱,心生怜惜叹着气抱着他上楼睡觉。

父母不知道为什么,吵得那样凶险,却还没有离婚,沈欲忱猜测,他们可能沉浸于用极端的方式暴露对方的狼狈,以来获得满足。

很多时刻,这场闹剧的开演,都不避开他这个心不在焉的观众。

母亲的声音早已嘶哑,像一张被磨坏的黑胶唱片,优雅的表面起了粗糙的毛边,沈欲忱觉得,她以后再也唱不了女高音了。

这对演员有时还会即兴发挥,寻找新的表演场地,比如从楼上砸到楼下。女演员以为砸坏那些收藏品,就能换回丈夫的心,可男演员只是冷眼旁观,犀利批评。

他宝贵的藏品早已不在这里,他只是监督着旧舞台的废墟,在女演员的歇斯底里中变成更散的沙,这样他就能心无旁骛地登上新舞台了。

旁观者清,沈欲忱想,他一个小孩都看得明白的事情,聪明至极的女演员为什么不肯懂,为什么要暴露自己的狼狈。

有一天,沈欲忱想去书房看地球仪,快开学了,他得完成作业。那天恰巧父母在书房,他听到父亲再次提出离婚:“两个孩子都废了,我本来打算培养沈欲当继承人,现在看来,他没这个本事。”

那时母亲忽然冷静下来,没有再歇斯底里,大概书房已无东西可砸。

沈欲忱本来想走,但随即,母亲提到他的名字。

——沈宵霖,你不觉得可笑吗,你作为父亲,除了生下他,到底哪里正眼看过他?沈欲是因为我废的吗?你知道他从小喜欢音乐吗?他自己偷偷学琴,天赋比当年的我都要高,弹得比你强行给昕昕找的私教,学得都要好。

——你现在说他废了,没本事,难道不是你一直嫌弃,沈欲是我为了挽留你生下的孩子吗?如果你真把他当自己的亲骨血培养,就不会婚前带他做两次亲子鉴定了,你以为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一墙之隔,沈欲忱背靠墙安静地听着,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找出哪种情绪,来应对这份久违的关注。

房间又吵了起来,女演员控诉完,换男演员登场,沈欲忱厌烦那些假惺惺的说辞,转身沉默地离开。

原来妈妈一直知道他喜欢音乐啊。

好吧。

他想去小花园的躺一会儿,晒晒太阳,好把发霉的心杀杀菌。

可今天是个阴天。

冬天的藤椅秋千四面漏风,他从楼上抱来自己的绒毯,费劲铺在上面,然后躺上去,翻过身,蜷缩着把自己裹了起来。

天寒地冻,残肢处仍在作痛,沈欲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抱着,以来缓解这份痛苦,家里的那些,都不是属于他的。

他咬住唇肉,右手揪着绒毯一角,就这样在梦中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