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归属岛 > 第95章 黑色天空

第95章 黑色天空

《记忆留声馆》赛制步入白热化,12进6的赛程叠加踢馆赛制,残酷激烈的比拼赚足观众目光,新的国民品牌也高调入局赞助,将节目话题热度推至顶峰。

赛制的繁复让这次录制周期翻倍,演播厅与备赛间弥漫着无形的高压,仿佛一点星火便能引燃一场爆炸。

比赛在即,每位导师几乎整日往返于备赛间与排练厅,既要紧盯选手彩排,又要配合舞台联排、开场秀练歌、录制赛果预测等诸多事宜,大小行程堆积如山,人人尽显疲态。

个人战录制当天,几位导师在后台接连打哈欠。赛制安排紧凑,他们的休息时间也几乎没有,何岩轻叹一声,感慨相较之下,导师们尚且轻松,而那些初出茅庐的选手,不知要背负多大的身心压力。

陈嘉穗也打趣,当初她压根没想到《记忆留声馆》会是如此激烈的竞赛风格。转眼一瞥,见沈欲忱正站在后方看着手机笑,在这片高压窒息的氛围里,独成一方悠然小天地。

她来了兴致,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沈欲忱,揶揄道:“忱忱,你这几天气色倒是不错哦,我瞧你昨天也抱着手机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柯栩闻声转头,目光触及沈欲忱时,不由得愣了一瞬。沈欲忱笑起来的模样格外好看,眼眸里还斟着化不开的温柔。

这还是沈欲忱第一次对他露出好脸色,虽然那温柔的目光在他身上不过一晃而过。

沈欲忱看向陈嘉穗,勾着唇角低声道:“有啊,天大的喜事,到那天一定跟姐姐你分享。”

“好的呀,我也有喜讯呢,我家囡囡夏校搞定了,等录完节目我就可以休假陪她出去转转了 。”

与陈嘉穗聊了几句后,沈欲忱又翻看聊天记录,谈扉明恰好发来新消息,告知他机票已经订好。

这桩“天大的喜事”还要从几天前说起,谈扉明非常严肃地说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讲,那天沈欲忱忙到半夜才看手机,看到第一条消息,心瞬间沉了下去,还以为霍望舒又去找了他。

不过谈扉明并未让他担忧太久,紧接着便发来双年展斩获玉狮奖的邮件,更令他惊喜的是,谈扉明还拿到青年艺术家特别提名奖,主办方邀请他四周后出席颁奖典礼。

玉狮奖的含金量与权威性业内尽皆知,最让沈欲忱欣喜的是,谈扉明是迄今为止,国内首位斩获特别提名奖的青年艺术家。

这份荣誉的利好数不胜数,光是在颁奖典礼现场,谈扉明就可以获得全球顶级画廊的签约机会,还能结识众多艺术界的影响力人物,接触国际巡展资源,登上顶级艺术刊物获得重磅的曝光窗口。

于谈扉明的职业生涯而言,这无疑是一条镶满钻石的上升通道。

相比之下,奖金是最微不足道的附赠。

而这绝佳的机会,是谈扉明凭自身实力得来的。而他,终于能亲眼见证谈扉明人生新篇章的高光时刻。

这几日,谈扉明忙着办理签证、撰写领奖稿,还规划好了二人去Y国领奖后的旅行。

沈欲忱打算这次录完节目就回北市,为谈扉明定制了一套全新的礼服,每每想到谈扉明这些年的成长轨迹,如何从一腔赤诚热爱艺术的毛头小子,到如今艺术领域熠熠生辉的业界新锐,便忍不住满心欢喜,又暗自吐槽自己还真是有点“长辈心态”。

不过谈扉明从今以后,也许真的不再需要他暗中倾力托举。

大概是被这桩喜事感染,沈欲忱充满干劲,连夜带组员打磨选曲,力求做到精益求精。几位女生被反复打回修改,苦不堪言,不住地吐槽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临近录制,沈欲忱本想找组员们加油打气,没想到几位女生反倒先敲开他化妆间的门,对前几日的严格“折磨”表达由衷感谢。

沈欲忱心里很欣慰,笑了笑道:“拭目以待喔。”

此刻,看着舞台上的她们自信从容地绽放独属于自己光芒的模样,沈欲忱对今晚的比赛心中更加笃定,他既对组员有信心,也对自己有信心,且抛开私心客观而言,曾经的《DEAR JOHN》小组的三位女生,每人都有夺冠的实力。

密集的鼓点轰炸,舞台灯光如沸腾的海浪一般有节奏的闪烁变换,声浪一波比一波高,沈欲忱跟着鼓点暗自打着拍子,一束光晃过观众席,他微微眯起眼。

不知为何,今日的灯光格外刺眼,他没太在意,以为是连续录制加上没休息好。

几秒后,他忽然顿住了。

额头前方,此刻仿佛有一根手指在指着他,后颈则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攥紧,无形的压迫感让沈欲忱全身紧绷,耳边也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声。

十几秒后,耳鸣渐渐减弱,他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正上方天花板上,那一排悬挂着的光束灯微微晃动,某个固定点位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狠狠刮过铁皮,又细又尖的声响,转瞬就被有穿透力的女高音所淹没。

紧接着,光束扫到一半忽然顿了一拍,连带打到主唱身上的光都颤了颤,观众爆发出“哇”的欢呼,称赞这一瞬简直是神来之光。

沈欲忱也注意到那灯光,彩排时这一处并没有做设计,他微微蹙眉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灯架,无奈太黑,并看不清什么。

可能是后来加的?他仓促地扯了扯唇角,深呼吸一轮调整状态,但那无形的压迫感仍未消失半分。

不久后,他从现场的诸多声音中,分辨出一种极不和谐的“咔哒”声,像骨头错位的声响一样,让他莫名浑身发冷。

导师席正上方的桁架,那一阵持续的怪异声响正弥漫开来,一排灯具开始倾斜,未完全固定的锁扣不堪重负崩断,吊索也随之脱槽。

伴随一声尖锐的声啸,整排灯具瞬间下坠几分,被保险绳死死拽在半空中,在黑暗中摇摇欲坠。

刚才那绝对不是伴奏的声音。

沈欲忱呼吸又开始急促,下意识地抬头看着上方的天花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抬头。

也正是这一瞬。

保险绳渐渐无法承受重力,接连不断的“哐当”声响起,预示上方的庞然大物正在解体。

鼓点戛然而止,观众席前排陆续有人听到这极不和谐的脆响,抬头看去。

舞台上一曲演毕,全场灯光亮起的瞬间,那一排光束灯连带着脱落砸向地面!

沈欲忱凝望着那不断在视线中放大的灯具,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原来那些平日里看着很小的物件,竟然如此庞大。

就像小时候,平日能抱起来举过头顶的很轻的妹妹,砸下来时,那么沉重,那么疼。

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跑。

快跑……!

可双脚却像灌了铅,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沈欲忱剧烈地喘息着,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想要后退,大腿肌肉猛地收缩,却又瞬间僵住,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稍一用力,便会彻底断裂。

“小心!”

有人从身后猛地撞向他,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肩膀传来,沈欲忱被拽着往后踉跄两步,脚踝狠狠磕在导师席的桌角,火辣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而后,他听到了几声闷响,伴随着尖叫——

是沉闷的、极重的撞击声。

是金属桁架的棱角,狠狠砸在地板上的尖锐声响!

是此起彼伏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沈欲忱踉跄一步,身形晃了晃。

他有些恍惚地抬头,看到导师席与观众席之间,落着一堆庞然大物,粉尘溅了满地,一片狼藉。他又踉跄了一步,有人紧紧攥住他的手臂扶住他。

他回头,柯栩的脸在视线里旋转,柯栩正死死盯着前方,神情凝重。

沈欲忱缓缓转过头,鼻尖萦绕着浓重的灰尘味,还有一股无比熟悉的血腥味。

导师席,椅子翻倒在地,那堆狼藉之中,露出了一只手,旁边有人抱头蜷缩,有人躺倒在地痛苦呻吟,有人连滚带爬,推搡着、喊叫着。

“快打120!有人被砸到了!”

“嘉穗姐!”

“大家不要惊慌,有序撤离到场外!”

四面八方传来呼喊声,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沸水,杂乱地在耳边震荡。

沈欲忱的目光钉在那只手上,费力辨认那只手。

那是陈嘉穗的手。

上台前,陈嘉穗还兴冲冲地给他看自己新做的美甲,说前几天为了帮组员改伴奏,特意卸了美甲,累得手都快断了。

手都快断了。

断了。

沈欲忱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残肢末端传来阵阵痛感,或许这痛感早就存在,一**的,从最初的麻木,逐渐变得清晰刺骨。

那种熟悉的、火烧火燎的、骨头被生生压碎、神经被扯断一般的剧痛席卷而来。他死死盯着导师席的方向,地板上似乎渗出暗红色液体,朝他爬过来,逼近、逼近……变成带着倒刺的藤蔓,顺着他的胳膊向上攀爬。

爬过大臂,爬进肩膀,钻进胸腔,蔓延至五脏六腑。

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转,一股酸水猛地涌上喉咙。沈欲忱捂住嘴,干呕一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反倒被呛出来,凌乱挂在脸上。

他想擦掉眼泪,抬起的手却颤抖地蜷缩起来,挡在脸前,像是畏惧什么一样。

有人冲过来,蹲在他面前,拉住他手臂嘴唇急切地张合:

“哥!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茂茂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她旁边的场助也在问:“沈老师?沈老师你怎么样?”

沈欲忱抬起眼皮,想说自己没受伤,可舌头却麻木地仿佛不存在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有人怒吼:“120怎么还没到?!”

导师席的废墟旁围了一圈人,有人嘶声喊叫:“陈嘉穗!看着我!别睡!”

“嘉穗姐不行了……”

“别瞎说!”

四面八方的混乱涌入,世界在疯狂地扭转,沈欲忱微张着唇,只能摇头,胃里的翻涌感再次袭来,他又干呕了一声,腿软地站不住,被柯栩环住腰缓冲了一下,缓缓蹲在地上。

“谢谢你柯栩老师……我们先去后台……”茂茂弯身,咬牙准备将沈欲忱抱起来,却没想到沈欲忱比想象中轻得多,懵了一秒。

柯栩嘴唇抖了抖,低头看了茂茂一眼,他刚才想也没想,本能拽过离自己最近的人往后退,这会儿脑子还在发懵。

茂茂半扶半抱着沈欲忱往通道走,场助见状,干脆搂住腿弯抱起沈欲忱,一路跑到艺人休息室,将他放在沙发上。

沈欲忱此刻紧闭双眼,精心打理的头发早已被汗湿,粘在皮肤上,他的右手紧紧攥着左臂手肘,蜷曲双腿缩成一团,衬衣被瘦削的肩骨撑了起来,像一团揉皱的白色卡纸。

茂茂一边哭,一边抽出纸巾给沈欲忱擦汗,可不知为何,汗越擦越多,纸巾像是褪了色般,浸得沈欲忱脸色愈发苍白。

“哥!你怎么样?手臂疼了吗?哪里不舒服……”

沈欲忱闭着眼不回答,他正陷入一种天旋地转的黑色世界中,混乱的画面在脑内闪回,重合……他好像才是那张被水浸透的纸巾,飘在死气沉沉的黑色湖水上,而上方是看不到边界光亮的黑色天空,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分辨不出天和自己的距离,只觉得那黑色像是在慢慢下沉,冷森森的,随时会吞没一切。

别过来。

别过来,别压到他……

他无声祈祷着。

“哥,我、我给小姨,给陈医生打电话……不,我应该叫救护车……”茂茂没经历过这种突发情况,此时拨号的手都在颤抖。

“您别担心!”场助语速极快地说,“我们已经打过电话了,120马上就到。”

她站起身:“那边人手不够,有几个人受伤,情况不是很好,观众也需要疏散,您这边有任何紧急情况就随时联系我!”

有人受伤了。

好重。

好痛。

快叫救护车!

昕昕!忱忱!

一些混乱的声音在他耳边播放,沈欲忱心里却逐渐趋于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不久后,他感到那个久违的透明的小人正从他身体中出来,走到房间角落,面无表情地看着蜷缩在休息室沙发上,狼狈的他自己,看着躺在楼下坚硬地面上,狼狈的他自己。

也许太狼狈了,好累,想逃离,后来小人渐渐蜷缩一团,也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

在平静得没有一丝声音的世界,黑色天空终于吞没了所有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