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只能听着车子行驶的声音。
沈欲忱偏过头望着窗外，心脏像是被人揉捏一通，死气沉沉地、极缓慢地回弹，令他胸口堵塞，血液不畅。
如此难得的独处机会，沈欲忱曾经想过，如果有机会，如果他能够确定谈扉明对他还没有放下，他会主动说对不起，再解释过去为什么这样做，以及问谈扉明他们的关系还可不可以继续。可是事到如今，沈欲忱有限的感官，在醉意蔓延的脑海里，只能从那句“打不通对吧”中，分辨出谈扉明平静又克制的恨，以及审视着他无地自容，逃无可逃的冷漠……
这样的谈扉明太陌生了，今非昔比的落差漩涡将沈欲忱吞没，即便谈扉明开车很稳，他细细的喉咙也始终被只无形的手窒息一般地攥住。
窗外的飞驰夜景令他眩晕加重，沈欲忱哀伤地闭上眼。
谈扉明攥着方向盘，瞥向后视镜的目光转到副驾的脸上，沈欲忱留给他一个很安静的侧脸，甚至被头发挡去一些，他扎着的低丸子头，显得有些凌乱，枕着该睡得很不舒服。
谈扉明手指动了动，抿着唇转回头看向前方，指示灯变黄，读秒，变绿。
他又想起那个晚上，那条消息，这个不告而别的人此刻就坐在他身旁，对于他小小的报复，只回应了令人不安的沉默。
车子驶入熟悉又陌生的道路，私人车库自动解锁开门，原来沈欲忱没把他的车牌从系统里删了，可能是忘了吧。
谈扉明停好车，沈欲忱还靠着没动，他打开车门，下车看了一眼地库几辆一水儿蓝色的车，没有别人的。谈扉明收回眼，走到副驾打开门，沈欲忱才闻声醒了过来，抬头懵懂地看着他。
一路没看全的这张脸，此刻就一览无遗地近距离展现在他面前，眉头微微蹙着，眼尾的小痣溺在泛红脸颊上，让人很想舔舐将它溺进更深的水中，或者附上亲吻将它解救出来。
沈欲忱望着沉默不语的谈扉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想来是在等自己下车。他动了一下，陷入浅睡眠状态加上酒精作用，浑身都没有力气，只好撑着椅边坐起来一些，结果被安全带挡回去，倒在座椅上轻微地弹起，锁骨处那领口连带着都颤了颤，像一弯柳叶颤悠悠落在水面，泛起谈扉明心湖上的波澜。
“……”沈欲忱有些羞愤，没想到自己会睡着，醒来既晕又懵，特别是看到谈扉明就站在面前，眼皮耷着，用没有爱意的冷漠的目光盯着他，神情看起来还有点不耐烦。
沈欲忱不想再看他，偏头去摸安全带卡扣，可手也没什么力气，一次没有按开，加上后背谈扉明还盯着他，沈欲忱有些着急，却没想到下一秒一阵温热从外贴过来，混合着木质香调的热气压在他身上，两人保持在一个衣料轻微摩擦的距离。
沈欲忱下意识屏住呼吸。
谈扉明一手撑在椅边，伸长手臂去解安全带，没让它自动回弹，而是换了手拉住安全带，手背习惯性挡住沈欲忱掉落的发丝，不让安全带夹到，然后才重新站直。
他后退一步，却没有走远，沈欲忱想着他刚才体贴的动作，又有些眩晕得飘飘然，下车时被他半扶着往电梯门走，又猜想会不会是别的人类坐他的副驾，不然一个习惯怎么可能一年多还保持着？
一颗心又跌落谷底，一直维持的精致体面都被打破，沈欲忱觉得自己此刻真是狼狈又落魄，也头一次觉得酒真不是好东西。
电梯门打开时他张了张唇，他们应该就此道别，说一声谢谢，然后回到原来陌生的距离……
谈扉明搀着他走到二楼卧室，挨到柔软的床那一刻，沈欲忱什么也不愿再想，放过已开始隐隐作痛的脑袋和身体，松开一直攥着的谈扉明的袖子，翻了一个身。
谈扉明借着月光打量着卧室，卧室很空很干净，和上次来这里时陈设没两样，床单和被子都没什么褶皱，刚才沈欲忱躺上去才添了些褶，此外，看着实在没什么生活痕迹。
他怀着疑惑，弯下身给沈欲忱脱鞋袜，沈欲忱蜷了一下腿，谈扉明蹙眉握住他西裤下纤细的脚踝，这次沈欲忱没再挣扎，等他脱完鞋子就缩回了腿。
谈扉明望着沈欲忱，无意识捻了一下手指，仿佛指腹还留有他肌肤的温度，月光柔柔地照在他身上，冷白的肌肤通透分明，衬得脸颊如同一抹姹紫嫣红的晚霞，那样动人，而贴着肩骨的昂贵布料，被他的骨骼撑得显出几分单薄锋利，可再往下看，收束腰线的弧度又是流畅柔软的。
他知道眼前的人抱在怀里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于是刻意忽略不脱衣服睡会很不舒服的想法，拉上被子隔住了一切的情思。
虚掩了门，谈扉明下楼洗手，烧水，冰箱里依然很空，冷藏室除了一盒吃了小半的蓝莓盒子蛋糕以外，只有几种治疗焦虑症的药，但都没有拆封，谈扉明检查完那些药，又拉开冷冻层，除了喝酒用的各种冰块儿以外，空荡得有些可怜。
他本只是想给沈欲忱泡一杯蜂蜜水就走，但还是忍不住开始观察这个家，这个沈欲忱独自生活的地方，从玄关的鞋柜开始，谈扉明像失落的犬一样检查房间里的痕迹，然后略微安心地回到二楼，他知道微博里的背景是二楼卧室的露台，所以想上去看看。
走到二楼谈扉明却停了下来，卧室的门打开了，与之相对的影音室，房门却是开的。
谈扉明有些疑惑地推开门，刚打开灯，就看到毛毛沙发上窝着原本该在卧室床上的沈欲忱。
谈扉明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望着沈欲忱的睡颜慢慢蹲下，沈欲忱还是习惯用蜷曲身体的侧躺姿势睡觉，这样会令他感到安全。
他看了一会儿，抽出被沈欲忱压在身下的遥控器放在一边，把他盖得凌乱的空调毯重新铺开盖好，然后捏着他的手一并放进毯中，才站起来。
这个影音室的布置和杭城的大相径庭，相对小的空间里，侧面是一排收纳各种电子设备、专辑碟片的落地柜，墙角还装有一个小型酒柜，此外只有米色毛毛沙发，小边几，和一面投影幕布。
但谈扉明在这里闻到一种熟悉的淡香，像是沈欲忱脖颈香气的稀释版，代表着别墅的主人回国后，总是窝在这个小而温暖的房间。
谈扉明的目光又落在那个遥控器上，他拿起来检查，原来是投影仪的。
沈欲忱确实很喜欢看电影，但都醉成这样，还要来影音室，实在是无意识的行为……谈扉明无奈又自嘲地笑了下，当初学那些心理学的行为，养成的观察意识和习惯，现在又用来分析他了，只是似乎没起什么作用。
……等等。
谈扉明脑海内忽地灵光一闪，他鬼使神差想到那个MP3，那段录音，心脏都跟着开始苏醒了，一些装载着奇异念头的枝桠快速生长，谈扉明打开投影，手指都有些微不可察地颤抖，他屏气盯着屏幕——黑色屏幕上只有一行提示句，是关于未连接设备的。
沈欲忱的手机就在床上，刚才怕他硌到才拿出来的。谈扉明迟疑了一下，最后拿起遥控器关掉投影，将遥控器放回去，他走到沈欲忱身边，见他呼吸平稳，便俯下身，手绕在脑后为他解头绳，散开头发。
沈欲忱的头发又长了一些，约莫快及腰的长度，此刻沾着他脖颈的温度，在手心很轻，很软，像羽毛一样。谈扉明轻轻呼吸着，慢慢单膝跪下，捧着那缕头发贴在脸颊，用鼻尖去蹭，嗅闻，用嘴唇去轻吻，抿唇叼住，再用手接住滑落的发，重新贴在脸上。
手心的发和头绳都有他熟悉的香气，谈扉明改为双膝跪地，贴着那些金色发白的发尾枕在沙发上，抬起眼皮眷恋地望着沈欲忱，感受他拂在脸颊上那轻浅的呼吸。
……
沈欲忱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影音室，他撑坐起来，眯着眼懵了几秒。
头还有宿醉的眩晕感，嗓子干涩，他下意识找水，就看到边几上放着玻璃杯，想来是谈扉明放的。
他拿起一饮而尽，后知后觉尝到水里淡而甜的蜂蜜味。
口腔里是甜的，心却涩了起来，记忆一点点回笼，而他也还没到断片的程度，他还记得谈扉明送他回家，把他扶到卧室，后来给他脱鞋盖被子。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影音室里醒来……
沈欲忱放回玻璃杯，瞥见桌上整齐放在遥控器盒里的投影遥控器，脑袋嗡地一声轰鸣。
他没有把遥控器收纳进盒子的习惯，遥控器盒对他来说就是摆设，所以，是谁放的不得而知……心跳得厉害，沈欲忱抓着遥控器打开投影，看到黑屏时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没有完全放心下来，又去摸手机，拍了拍裤袋和沙发都没有找到。
沈欲忱慌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影音室，但知道自己每晚在影音室都是靠什么入睡的，二十一天就能养成一个习惯，那保不准他昨晚也无意识进行着这个习惯……谁知道昨晚他有没有打开投影，又会不会打开哪个视频投屏？！未知的尴尬和羞耻席卷而来，让沈欲忱连拖鞋也没顾得穿就光着脚跑进卧室，一眼便看到他的手机在床头柜边充电。
完了。
沈欲忱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面容自动解锁，显示出通讯录的界面，沈欲忱划出后台检查，又打开网盘查历史记录，确定一切和昨晚关机前一致，这才松一口气慢慢坐到床边。
给谈扉明误发消息已经很尴尬了，他恨着自己还送他回家简直是仁至义尽了，要是再知道这事儿，沈欲忱都不知道该怎么在公司露面，想到那些偷偷录下的视频如果被谈扉明看到，大概会觉得他真是个恐怖又变态的疯子。
头脑发着热，后背被一层薄汗浸湿，沈欲忱抬手顺了一下粘在后颈的头发，透气的微凉感袭来，他却再一次顿住了。
昨晚他是扎着头发的。
沈欲忱内心纠结地站起来，低头看着皱巴巴的衬衣和裤子完好地挂在身上，脱鞋就算了，谈扉明有点洁癖可以理解，但他没必要给自己解头发，这是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他没必要这样做，特别是如果恨他，就该让他睡得不安稳才对。
也许是睡觉时不小心蹭开的？沈欲忱心事重重地走进影音室，步伐有着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急促，他急于验证头发是自己睡开的还是谈扉明解开的，要知道他每天都得花二十多分钟，操控着机械手配合扎头发，学的还是那种没那么容易松开的系法。
沈欲忱掀开毯子，又在桌上、地上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他那根雾蓝色的头绳。
他慢慢坐回沙发，望着遥控器，醉酒后生理的难受和心理无形的闷疼一阵一阵席卷而来，沈欲忱自我怀疑一般倒在沙发上，不确定，不确定谈扉明是否真的没有看到那些视频，是否给他解了头发，是否恨，是否爱，或者爱恨交缠……他心里抱有小小的期许，开始回想早上的那杯水是真的甜，还是他的幻觉。
因为家里很久没有蜂蜜了，他也一直忘记去买。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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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