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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再见

沈欲忱在飞机滑行的轰鸣声中抬起头。

舷窗外是一片纯粹的蓝黑色,稀薄的云层看着那么轻,仿佛轻轻一口气就可以吹开,但此刻它全然遮住下方的城市夜景,让离开的人再也无法看最后一眼。

他转回头,大半张脸笼罩在帽檐投下的阴影中,垂眸盯着手腕的珍珠手链。

再见。

他在心里说。

-

Felix的咨询室在市中心某地标写字楼的二十二层,整层独立,私密性极好。沈欲忱去的时候Felix正从会客室走出,接待员欲送走客户,被阴沉着脸的年轻男人一手甩开。

此人看着怒意颇盛,沈欲忱后退一步主动避开,透过墨镜打量他一眼。

这人看着眼熟,似乎在慈善晚宴见过,但沈欲忱没兴趣探究他是谁,便移开眼。

Felix正在咨询室门口望着他们这边,他单手插兜,穿深灰色休闲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此时一侧却略显凌乱。

“我们去另一间。”Felix对沈欲忱说着,用手抚平发丝,偏过头语气很平淡地吩咐助理,“打扫干净。”

沈欲忱才注意到方才的会客室一地碎玻璃,他收回眼,跟在Felix身后走到疗愈室。

这里和从前一样,低饱和风格的简约装修,一张宽大的皮质沙发,一面墙的书,角落里放着唱片机,空气中有沉稳的木质香调。

沈欲忱对这间疗愈室很熟悉,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二十四岁,那时他刚回国不久,初入娱乐圈的事业压力加剧了他的焦虑,折磨得他总是彻夜难眠,后来童千雪介绍他和Felix认识,他就成了Felix的客户之一。

Felix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换了张舒缓曲风的唱片,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很久没见了,你最近怎么样?”

沈欲忱看着那杯水,没有说话。

Felix也没有催,靠在沙发上安静等待。

纯音乐安静流淌,沈欲忱缓缓开了口。

“我没有好。”

Felix抬眸,等他说下去。

“你应该知道前段时间的事,出院后他一直陪我,几乎寸步不离。”沈欲忱说,“他觉得我好了一点,医院也这么说。”

“你通过什么判断自己还没好呢?”Felix声音很低沉,并没有追问“他”是谁。

沈欲忱沉默片刻,摊开右手:“因为我还是会这样。”

他把手伸出来给Felix看,右手食指的指节上,有一道弯月状红痕,这是新的,底下还交叠着更淡的痕迹,无声地印证着他无意识自我伤害的行为。

“嗯。”Felix垂眸盯着,没有碰他的手,“这种情况,比起从前,你觉得发生的次数有减少吗?”

“少了,”沈欲忱说,“因为他看到会担心,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我控制自己停下来,但是最近越来越难控制了……”

沈欲忱深吸一口气,拇指指腹按在食指指节上,他眉头微蹙,这大概就是他努力控制后相对温和的替换动作。

Felix观察他的神情:“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欲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墙角,那里有一株天堂鸟,大片叶子透着光,在顶灯的照射下在墙上投下一片阴影。

片刻后,他说:“他为我放弃了一个很重要的颁奖礼。”

Felix没有接话。

“他每天陪着我,给我变着花样做饭、带我散步、哄我睡觉,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要了,就这样跟我过这种单调的康复日常。”

“你很难过。”

“我不知道,”他回,“我应该高兴,对吗?这种被陪伴和在意的感觉。但我知道我还是没有好,他都做到这种程度,为我耗费了这么多时间,我还是没有好……”

沈欲忱开始无意识地将指甲抵在指节上,Felix将桌子上一盒边缘打磨得圆润的小木饼推到中间,沈欲忱神色郁郁地拿起一个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表面,继续道:“但他以为我正在痊愈,所以每次看到他充满希望的模样……我就觉得很愧疚,特别是他把生活重心全放在我身上,这不对。”

Felix看着他,等待片刻才问道:“他有表现出对现在这种生活的不耐烦吗?”

沈欲忱没说话。

“他知道你对他感到愧疚吗?”

沈欲忱还是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过程可能会十分漫长,甚至会一无所获。”

沈欲忱手指蜷了一下,似乎并没注意到这次是一个陈述句:“也许。”

“他大概率知道,高医生会提醒他。”Felix平静地说,“但他还是选择陪你一起渡,你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沈欲忱沉默不语,嘴唇微张,又闭上。

因为他爱我。

这五个字他说不出口。

爱情不应该伟大到牺牲自我发展的进程,来做一件看不到结果的事。

就算能坚持,也迟早有一天会厌烦……

Felix等待片刻,然后换了个方向提问:“跟过去相比,除了掐手,其他方面你觉得好一点了吗?”

沈欲忱想了想道:“各种指标正常,这算好吗?”

“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感受。”

Felix喝了一口水,复查数据谈扉明给他发过,但指标正常并不意味着真正康复,他的很多心理患者重新接触社会后,会基于生存本能学会假性康复,表现为在需要表现正常的场合伪装自己、故作正常。

这种社会性康复十分常见,甚至大多数时候患者自己都意识不到。

何况,沈欲忱现在看似正常的状态,极有可能不是为了他自己而康复。

“我不知道。”沈欲忱说,“有时候我觉得好了,但更多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没变,虽然和他回家后,我每天过得都很规律,睡到自然醒,下午看书,有猫陪我,晚上看电影,而且他一直在我能看到的地方,让我感到安心,但大多数时候我都在发呆,只是机械地维持这样的正常,每天都是如此。”

沈欲忱咬了一下口腔内壁,继续道:“这些明明是我所向往的生活,和爱的人在一起,可我并没有感到很开心、很放松,所以我觉得,如果我好了,我不应该会这样想。”他停顿几秒,道:“而且,它还没有回来,我很不习惯……”

“你是说那个你自己吗?”

“嗯。”沈欲忱用拇指指尖重重地抵在木饼上,“如果它不回来,我好像没办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这是条件性自我价值的缺失,和康复完美主义,他无法接受康复过渡期的这个结果未知的自己,Felix在心底默默记录,而后开口道:“如果它回来,你的状态会有什么变化吗?以及,你觉得要达到什么标准,才能允许自己心安理得?”

沉默。

沈欲忱似乎陷入回忆,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至少恢复正常,我可以掌控自己的状态,我和他彼此可以平等付出,而不是现在这样。”

“在亲密关系中不对等,会让你感到有压力。”

“那样不公平。”沈欲忱抿了一下唇,“而且,这样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他有一天总会发现,为我付出这么多,我却依旧没有好转,我怕他就这样陪我一年、两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最后发现我还是老样子。”

他勾了一下唇角,带着几分自嘲意味:“是我的话,我一定会后悔为这样的事付出一切,他也一定会后悔……”

他停住了。

后悔这个词的严重程度,在他看来像对过去一切的否定,到那种时候,两个被彼此折磨到身心俱疲的人,就和两棵畸形的枯树一样缠在一起,错失了最好的成长机会,长成原本该长成的样子,为此后悔万分。

疗愈室里安静了很久。

Felix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欲忱,他拿起一个玻璃瓶,似乎在摆弄香氛。

“你的药我调整一下,”他说,“两周后你再来。”

沈欲忱“嗯”了一声。

“还有,”Felix转过身,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你害怕的这些东西,其实根本不是他会想的?”

沈欲忱没有回答。

Felix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长发遮住他的侧脸,即便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他的脊背依然笔直,姿态维持着优雅和挺拔,看不出半分狼狈。

但他手中木饼上布满斑驳的凹痕,早已无声地戳破他此刻紧绷的体面。

“你问过我,你什么时候能好。”Felix换了一张唱片,“我一直没给你答案,也无法给出。心理治疗不是修机器,换零件就能好,它更像种树养花,栽培者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长叶、开花,只能浇水,观察长势,对症下药,然后等待。”

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对他来说,等你本身,就是养花。”

沈欲忱不答,垂眸盯着自己的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