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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怕

两周后,他去复查,再两周后……从五月一直到九月,沈欲忱断断续续来访,总听Felix说起那个种树养花的比喻。

道理他都懂,甚至谈扉明本来就养花,他多有耐心他最清楚不过,可人终究和花不同,人的时间总是一去不复返,而花可以谢了再开,开得愈发芬芳。

后来Felix也不跟他提这个比喻,只问他:“你想过以后吗?”

关于未来的回答,沈欲忱总是答得很快:“想让他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你呢?”

“我自己救自己。”

他说。

Felix没有再追问,只是临走时叫住了他:“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国外的专业机构,他们的治疗方法和我们不太一样。”

“需要的话,告诉我。”

十二月,沈欲忱去找Felix。

那天外面下着雨,他走进咨询室的时候,衣摆沾了些水汽,身上倒是干的。

Felix递给他纸巾:“想好了?”

沈欲忱接过:“嗯,帮我联系。”

“好。”

“要多久?”

“快的话,年后能走。”Felix说,“地点在R国,我教授的私人诊疗机构,环境和私密性都很好,我会和那边的团队为你远程联合诊疗。”

“好。”

Felix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告诉他吗?”

沈欲忱摇头:“我不需要他等我,马上新的一年了,他应该开始过他自己的生活。”

Felix看他的目光很复杂,沉默片刻,还是轻声问出口:“你真正怕的,是他会等,还是他不会等?”

这句话他本不该问。

以他的专业准则,不该在来访者还靠着自我说服筑起心理防线时,就直接剖开其底层恐惧,这既打乱了咨询节奏,也僭越了咨询师该保持的中立与客观。

“抱歉。”Felix说,“不用回答我。”

沈欲忱没说什么。

之后的事进展迅速,Felix定好时间,沈欲忱开始准备这场告别。

其实从前几个月他就在做好离开的打算,只是这个月,倒计时真的开始具象化。

他跟谈扉明过生日,放烟花,吃平淡又珍贵的每一餐,他主动点燃**,让谈扉明在他身上留下痕迹,那些疼痛的感觉很短暂,谈扉明还是太过温柔,但也足够,他需要这些真实的痛觉,证明这些美好是真实发生过的。

离开的日子越近,他越刻意去铭记这些画面,他知道自己恐怕很难度过往后孤身一人的日子,而这些画面,也许会变成他唯一的止痛药。

一边贪恋痛觉,一边渴望痊愈,沈欲忱自嘲地想,真不知道这个矛盾又混乱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离开的当天,他约了童千雪见面。

到包厢的时候,童千雪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看到沈欲忱进来,她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沈欲忱在她对面坐下,随即童千雪点了一杯加糖的红枣桂圆茶放在他面前。

“谢谢。”沈欲忱手指贴在杯壁,感受指尖温热的触感。

童千雪看着他,百感交集:“真的决定了?”

沈欲忱点头。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Felix说也许一年,也可能更久。”

童千雪沉默了一会儿:“真不打算跟他说吗?”

沈欲忱偏过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和后院影影绰绰的竹影:“不说。”

“可是忱忱,你不知道回来后他会变成什么样,他也许不会找新的人,但可能会恨你,那你们从今往后……”她欲言又止,最后道:“等你走了,我找个时间告诉他真相可以吗?”

沈欲忱摇头:“说了他肯定会等,一定会放下一切跑去陪我,那这样不就又回到原点了吗?”

“可是,你等他这么多年,他等你一年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一样的,以前是我暗恋他,现在我们在谈恋爱。”

童千雪张了张唇,最后只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握着小匙搅动咖啡。

她和沈欲忱是多年的知心好友,她清楚他是多么有主见的人,他决定的事情,一定会尽全力去做,不会被旁人动摇。但作为他的朋友,这些年沈欲忱是如何深爱着谈扉明,默默付出,牺牲了很多东西才修成正果,她再清楚不过,所以她惋惜,他的决定风险太大。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作为旁观者,她真心希望他幸福,可是,他所受的苦她没有亲身经历,又怎么有资格去干预和评价他选择的结果呢?

“我知道你一定想劝我不要放弃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沈欲忱垂眸摩挲着杯柄,打破沉默,“但除了颁奖礼,他以后一定还会有很多个所谓权衡之后的选择。千雪,你知道我更喜欢意气风发的他,每次想到他以后会因为我畏手畏脚,选择放弃一些东西守在我身边,我就会难过,我终究没能让他变得更好。”

“那不是你的责任。”

他顿了顿,淡笑道:“可我以前做的那些,不就白做了?”

他的话有几分打趣和安慰的意味在,童千雪知道,沈欲忱是不愿接受他亲手托举了多年的人,因为自己而停滞不前,况且他喜欢势均力敌的关系,所以也不会接受自己现在的状态。

沉默很久后,童千雪很释然地说了声“好吧”,接着道:“凌晨的飞机对吗?”

沈欲忱点头。

“现在去会不会太早了?你连行李都没有。”

“我怕他进来找我。”沈欲忱喝了一口温热的甜茶。

“好,一会儿我送你。”童千雪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信封,推到他面前。

“什么?”

“你走了之后,他肯定会来找我,我会按照你说的那样回复他,你放心。”童千雪说,“这是给你的。”

沈欲忱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拍立得。

是他们乐队第一次演出时的照片,沈欲忱站在中间,扶着麦架,旁边是羊她们,那时候他们都还带有一丝稚气,可在舞台灯光下,又那样鲜活而张扬。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周围还画了键盘、贝斯、话筒、鼓、吉他和雪花的卡通图案,其中话筒的图案周围,还画着几颗闪耀的星星。

字是童千雪的笔迹:【忱,等你回来一起玩!】

沈欲忱看了一会儿。

“谢谢。”他声音有点哑。

童千雪举起杯子:“我的大明星,等你回来。”

晚高峰的城市道路变得拥挤,直到机场高速路段才得以通畅,这个时间的贵宾厅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旅客低头看手机或补觉。

沈欲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帽子压低一些。

他没有托运行李,只有衣袋里的证件包和手机,还有那张拍立得。

他本来还想带那只小狗,那只谈扉明买给他的、他走到哪带到哪的小狗。

但最后还是没有带。

小狗应该留在家里陪他,不然谈扉明发现小狗不在,大概会等他。

这是能寄托执念的物件,就和他那个MP3一样。

登机广播响起,沈欲忱站起来,走向登机口。

他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窗外北市的夜景开始变小,那些密密麻麻的灯火,那些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他最喜欢的家,一时竟然看不清在哪个方向。

但他仍固执地盯着窗外,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闭上了眼。

沈欲忱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慕池居第一次见谈扉明,他站在画板后面眼睛很亮的模样;想起初中住院时的天台,谈扉明从后面抱住他,把他拉回来,两个人摔在地上,他不由分说给他嘴里塞炒饭的画面;想起高中那些年,谈扉明总走在他左边,替他打理好一切,让他体验到安全感。

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谈扉明蹲下给他擦掉衣角的奶油渍,那团温热蓬松的发,触感是什么样来着?临走前忘了再感受一次。

又想起同学聚会那晚的重逢,谈扉明给他系丝巾时扑面而来的气息,那是什么味道的香水?他有点忘记他的味道了。

他想起那些恋爱后的日子,那些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袒露的心意、被他抱着安睡的夜晚,以及谈扉明出现在几千公里外的自己面前的日子,当着很多人的面,给他手心放暖贴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那些……

也许往后再也不会有的,被谈扉明真诚又珍重对待的日子。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用手背擦掉,然后望着舷窗外无尽的黑暗。

后悔吗,害怕吗,舍得吗?

现在就后悔,一直在害怕,不可能舍得。

最好的结果是他带着痊愈的自己归来,如果他还爱他,便重新在一起,如果他恨他,那也没关系。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彻底放下他。

头忽然开始痛,身体也透着冷意,沈欲忱胡乱拢了拢衣服,抓过飞机毯盖住自己,侧身躺下,蜷缩起来。

泪顺着眼尾滑落,他突然对自己那个从未变过的长远目标动摇了。

飞机驶离了北市上方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