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需要被人飞蛾扑火一般爱着。
谈扉明不知道怀中这滩平静湖水之下涌动的暗流，他疲惫地睡去，一觉睡好，又重新燃起希望，怀揣好心态面对新的一天。
沈欲忱主动搜索，代表着还对他关心。
他已经会自己找希望了。
高医生和Felix通过他这个中间人建立了联系，对曾经的治疗方案和用药建议进行一些修改。他如实记录与分享他的情况，隐瞒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沈欲忱搜索了什么、他舍弃了怎样的成就，那些都不是需要高医生或Felix需要知道的。
谈扉明也打算将他自己为沈欲忱量身定做的“小沈的康复计划”进行第二步。
在居家的第三周的夜晚，他问沈欲忱想不想出去走走。
五月是夏天的扉页，天气舒服，夜风带着清爽的植物香气。小区里的蔷薇玫瑰开了，花瓣上还盛着昨夜未干涸的雨珠。
谈扉明好久没外出，闻着夏日将至的清新气味，久违地神清气爽。
他外出前给沈欲忱披了一件外套，将他披肩的长发梳顺，戴好渔夫帽，帽檐遮住沈欲忱的眉眼，露出半张小而精致的脸，下巴瘦削，脸色很白。
小区里都是遛狗或夜跑的人，擦肩而过，没人会在意黑夜里一身黑的两人。
大抵很久没走动，沈欲忱脚步有些虚浮，谈扉明靠在他左边，他本来想牵手，但转念一想，万一沈欲忱想亲手感受花花草草呢？所以他只是亲密地靠着他，偶尔揽住他肩膀一起走。
沈欲忱没有抵触，谈扉明便开始每天夜晚带沈欲忱出门散步，一周五次，从绕着楼下的小花园，扩散到绕着小区散步一圈。
也许是接触到新事物，沈欲忱心情明显好了一些，有一天晚上，谈扉明迷迷糊糊就要睡着时，沈欲忱居然转身回抱了他。
不是睡梦中，他醒着，在无声地流泪，湿热的泪水沾湿他的胸膛，如同惊雷暴雨一般惊动了谈扉明那一方寸土。
他睡意全无，不问流泪的原因，只搂紧沈欲忱一遍一遍重复“我在这里”。
这一次的相拥入眠像一个开关，那些无声的泪水似乎冲刷掉那个笼罩在沈欲忱身上，名为解离的磨砂玻璃罩子，至少把朦胧的磨砂冲刷成透明的玻璃，这是谈扉明最直观的感受。
第二天醒来时，沈欲忱侧躺着睁眼看他，清晨的天光重新照在他眼眸中，出现了有神的“高光”。
尽管沈欲忱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但是谈扉明已经得到莫大的满足，高医生前不久说，后续等他情况好转就可以试着重新接触治疗师，但谈扉明这次没有听建议。
他不打算听。
谈扉明侧过身回望着沈欲忱的侧脸，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颊添上一道清透的光痕。
谈扉明凑过去，嘴唇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
那天开始，沈欲忱的“好转”以一种缓慢但可见的速度发生。
他依然不说话，但开始有一些微小变化。比如谈扉明做饭时，他会站在厨房门口看一会儿，不是以前那种空洞的看，他的目光会跟着谈扉明的手移动，看他切菜，看他翻炒，看他关火装盘。
有一次洗水果，谈扉明故意将几颗蓝莓掉在地上，沈欲忱的目光追着蓝莓落到地上，滚到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放在他手中。
指尖触在掌心，谈扉明嘴角弯了一下。
又比如随变跳上小沙发的时候，沈欲忱也会和它互动，不再无动于衷，他会主动抬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捋猫背上的皮毛，随变就舒服得呼噜震天响，翻起肚皮在沙发上翻来扭去，把自己温热的原始袋的绒毛献给主人。
谈扉明坐在不远处，状似在看电脑，其实余光一直注意他。
再比如晚上散步的时候，沈欲忱会自己走，不需要谈扉明带他。他的路线通常是下楼穿过小花园，沿着人工湖走一圈，然后绕到藤蔓花廊走小路回家。
谈扉明就跟在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花廊夜晚几乎不会有人路过，谈扉明总要在这里揽住他的肩脸贴他的脸，或者亲一下，体验一次学生时代校园里情侣偷偷约会的新鲜感。
有一天晚上，沈欲忱在一棵樱花树前面站了很久，五月的樱花早就谢了，满树的新绿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谈扉明就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也没问。
站了大概有五分钟，沈欲忱忽然开口：“活动中心后面有很大一片樱花树。”
谈扉明愣了一下。
这是回家以来，沈欲忱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不是关于他，也不是表达诉求，而是有完整内容的话。
他在回忆。
“对。”谈扉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脑海里浮现出高中校园那条樱花大道，就在活动中心后面，“我们以前总在那里画写生作业……你想回去看看吗？明年春天，我们一起。”
沈欲忱没说话。
谈扉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眼眶有点热，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走上前和沈欲忱并排站着，一起看那棵已经谢了的樱花树。
“明年一定也开得很漂亮。”他说。
那之后，沈欲忱偶尔会说话。
不多，一天可能只有一两句，有时候是叫他的名字，有时候是叫随变的名字，有时候夜里醒来，谈扉明感到他醒着在看自己，便问“怎么了”，沈欲忱则会说“没事，晚安”。
不用说“早安”了吗？谈扉明也没作多想，把他揽到怀中，亲吻他发顶，而后抱着他睡去。
他开始带沈欲忱从在小区散步扩展到更远的地方，工作日天气好时，他们开车去郊区的森林公园，沈欲忱喜欢在这里的湖边坐着放空，或看别人钓鱼，一看就是一下午。
谈扉明在他旁边铺了野餐垫，放一些他喜欢吃的水果，也不打扰，在沈欲忱不远处画水彩写生，将他的背影与风景都记录下来。
直到有一次沈欲忱站起来，走近湖边蹲下来。
他离湖太近了，谈扉明急忙放下笔大步走过去，看到沈欲忱在用手拨水，看着手心里的水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放下心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也用手感受水温。
湖水很冷。
“你想下水玩吗？”
沈欲忱没说话，但也没摇头。
“我们可以找个泳池。”谈扉明说。
沈欲忱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水珠还挂在手指上，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我不会游。” 他说。
“我教你。”
沈欲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游泳同样是在工作日的下午，谈扉明包了酒店顶楼的露天泳池。
今日天气很好，还能看到日落晚霞。
沈欲忱站在池边，穿着谈扉明给他买的泳裤，腿长而直。谈扉明盯着他看了会儿，站起身带他做热身，而后自己先下水，在池子里仰头看他，伸出手臂：“下来，我接着你。”
沈欲忱看他一眼，然后慢慢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水温刚好，比湖水暖和多了，但他单手撑在池边看着水面，始终有些迟疑。
“慢慢来。”谈扉明说，“扶着池边慢慢滑下来，我会接住你。”
沈欲忱往前坐了些，滑进水里那一瞬间水立刻没过腰，没到胸口时，谈扉明稳稳揽住他后倾的身体，他也本能地搂紧谈扉明的脖子，胸膛贴着他的胸膛。
“别怕，”谈扉明单手搂着他的腰，另一手整理他被水浸湿的发，这样抱了一会儿，沈欲忱松开他，谈扉明继续说，“试着放松身体，让水托着你，我会抱着你，别怕。”
他真的抱着他，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慢慢往后仰。沈欲忱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右手紧紧攥着他胳膊，但在水的浮力中，在谈扉明稳稳托着他的手臂上，他渐渐放松下来。
“对，就是这样，”谈扉明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乖乖，你现在是一只淡水水母。”
沈欲忱仰面躺在水面上，看着天上的云，身体随水波一晃一晃。
谈扉明试着用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划水，带着他在池子里慢慢移动。
原来被水托着是这样的感觉，很轻，在水波微微的晃动中什么都不用想。
这一刻，他似乎和那些自己曾坐直升机上俯瞰到的，那些漂浮在湛蓝海水上的人们感同身受。
他有一座四面环海的私人岛屿，别墅里一直配有泳池，可他除了在浴缸里泡澡以外从没下过水。
所以，原来是这种感觉。
“喜欢吗？”谈扉明问。
沈欲忱没说话，但身体又放松了一点。
谈扉明低头看他，看到他闭上眼睛，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们在泳池一角看到太阳落进城市天际线的过程，等橘红色圆点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时，谈扉明偏头亲吻他的脸颊，之后带他一起冲澡。
吹干头发时，预订的晚餐也刚好送到。
酒店餐后甜点的清补凉很合沈欲忱口味，椰奶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间，谈扉明盯着他垂下的睫毛，又望向他身后的紫红色天空。
今天晚霞很美，谈扉明拿出相机抓拍了一张照片。
闪光灯打得沈欲忱白得透亮，眉眼在镜头下清晰又自带一层柔光，一簇发垂落在他胸口，衬得浴袍领口之间的肌肤都愈发细腻柔和。
很美。谈扉明的视线滑落到他手腕，站起身道：“对了，想送给你一件东西。”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盒子，从后环住沈欲忱坐下，打开。
绒布上是一串品质极佳的天然海水珠手链。
他拉过沈欲忱的手给他戴上，尺寸十分合适，沈欲忱垂眸看着珍珠手链，谈扉明拉过他的手背印上一个吻：“第九十九天的礼物。”
过了半晌，沈欲忱偏过头道：“再给我拍一张照片吧。”
他主动提出，谈扉明也正有此意。夜里风大，取景框里的沈欲忱抬手整理拂面的发丝，于是这一瞬和他身后北市绚烂的晚霞，都被定格下来。
谈扉明不知道他是否喜欢这个礼物，但那天晚上回家洗完澡后，沈欲忱忽然从后面抱住了他。
谈扉明正在吹头发，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他关掉吹风机，转过身，浴室顶光柔和而温暖，照在沈欲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因为距离的拉近变得十分动人。
“怎么了？”他声音很轻。
沈欲忱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然后凑上去吻住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