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中秋日子很快就近深秋,转眼便入了冬,一天比一天冷。安陵靠近塞外,天气干燥,多穿点衣裳勉强御寒,可往江南走,水汽渐起,寒气无孔不入,难捱得很。
天黑得也早,过了晌午没走几个时辰,便入了夜,夜间风更大,吹在林子里,树影摇摆发出唰唰的响动,平添三分冷意。
萧从之等人并非有意在入夜后走进山林,实在是路上出了点意外,天又黑得急,申时三刻进的林子,转眼天就暗了。
“这倒是稀奇,昨天还能撑到酉时。”
“实在抱歉,若非我半途添了乱。”
“无妨,夜里不好走,但这般冷的天,在山林里过夜也不妥,直接穿过去吧。”
感叹天色的是谢莫闻,开口道歉的是许从筠,提议穿林的是萧从之。
此行南下,是三人同行,虽说是应陈宇之托送许从筠回江南许家,可萧从之本也计划赴一趟江南。
三人脚程不快不慢,已走了一旬,穿过这林子,再行大半天,就是江南宁海,许家和萧家所在。
许从筠裹紧了身上的袄子,跟在萧谢二人身旁往林子深处走。
这林子应该是不大的,走快些,一个多时辰也就出去了,只是入夜后周遭隐隐绰绰,看不清前路,又风大天冷,走得艰难。
萧从之和谢莫闻乃习武之人还算自如,许从筠则勉强很多,不过她抿住唇,并不多言,紧紧跟着萧谢二人的步伐。
开玩笑,一国之君亲自护送她由北至南,她哪敢提诸多要求?!更别说,许从筠伶俐聪明,看得出萧从之在赶路。
几日前在安陵,萧从之携同谢莫闻登门来接许从筠,许从筠受宠若惊。那几日安陵事儿多得很,许从筠身在内宅都听着了不少。什么峨眉大动干戈清理门户,什么魔教时隔百年重回中原,最紧要的是,她听到说萧从之萧少侠为魔教击杀少林方丈。
萧从之这名字属于谁,许从筠再清楚不过,清楚到她每每听见有人议论这名字,都觉得烫耳朵。
至于那时候所有议论永远绕不开的另一个名字,谢莫闻,许从筠想来想去,觉得该是当日和萧从之一同来陈府那个姓莫的少侠。
想通这一茬时,许从筠骤然意识到,当日萧从之还提过,这位相貌最好的少侠是他夫君。
当时许从筠站在檐下,冷汗哗得浸了满身,她万般思绪不敢去细想这话后头什么深意,只淡淡下了个判断,这二位恐怕不可能送她去江南了。
所以当萧从之和谢莫闻主动找上门,许从筠颇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荒诞感,只呆呆看着陈大公子和夫人同萧谢二人笑聊,直到催促她去收拾行李才勉强回神。
“许姑娘….许姑娘?”
“欸!”许从筠匆匆回神,才意识到萧从之和谢莫闻都在看她,她急忙问,“怎么了?”
萧从之笑着说:“看你出神,怕是冷到了,要不要点个火把?”
时值初冬,树影不密,他们本是趁着月色赶路。
“也可..也可。”许从筠应着又拢了拢身上的袄子。
经过几日同行,她已放下了最初的拘谨和惶恐。萧从之从未将身份放置明面说过一句话,一路上体贴周到、温和有礼。
至于谢莫闻…许从筠大抵猜到这位便是魔教教主,只是许从筠对这身份没有实感,至少不如帝王夫君这个身份生动。
临行前,许从筠本决意非礼勿视,就当全然不知,免得后续招惹祸端,可天不遂人愿。倒不是说萧从之和谢莫闻在人前如何如何,他们在人前倒是收敛得很,可控不住的眼神碰撞,无意识的肢体接触,还有谈笑间模糊不清距离感,饶是许从筠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细想,依旧不得不承认,“夫君”二字恐做不得假。
这真是个恐怖故事。
“呼——”
“呼———”
“什么声音?”谢莫闻问。
萧从之盯着前方皱起了眉。
许从筠再次把四散的思绪拉回当下。
前方黑咚咚一片,透过月光隐约有树影摇摆,可四溢开来的声音,却不似风声,也不像枯叶被吹落…
忽得,一只巨大的暗鸦从林中飞出,怪叫一声消失在天际。
许从筠不信鬼神之说,仍生了些惊惧,主要是前头浓重的黑暗透着一股诡异。
“许姑娘,请走到中间来。”萧从之边说,边往旁边让了两步,让许从筠站到他和谢莫闻之间。
许从筠没有推脱,利落地移了位置。
三人还是得往前走,尽管月色愈渐稀薄,树影也密了起来。
萧从之和谢莫闻一人举了一个火把,借着火焰的温度和光亮,边探边走。
不知不觉地,月色被彻底挡住了,映在树影间的清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林子陷入墨一样的暗色,火光也只够照拂一角。
等三人走近方才传出声响的位置,一切声音又齐齐消失了,一刹那静得只余交错的呼吸声。
突然,一阵罡风呼啸而过,四周由静转动,看不明朗的暗处仿佛涌动起了什么。
萧从之和谢莫闻一边作势回护许从筠,一边戒备地看向四周。无论是人是鬼,一定有什么在看着他们,这是二人能确认的。
“咔—咔咔咔咔——”奇怪的动静由轻转重,好似有百来木偶在竭力摇摆刚安的四肢般。
许从筠第一时间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好泄出声音惊扰了林子里的东西,也不好打扰萧谢二位。
“来者何人,不如报上名来!”谢莫闻敛眉,以内力将声音扩散至林间各处,如天音落下。
咔咔的动静应声而停。
萧从之眸光一转,看向侧边一个位置,谢莫闻也看了过去。
在那浓重到透不进一丝光的黑暗里,忽然闪过一个白影,眨眼间,白影便至近前。
乌黑长发如瀑垂落,脸色苍白如纸,眼球乌黑呆滞,嘴唇艳红滴血,右脸从上至下像烧焦了般翻起血肉。
许从筠再也忍不住,嗓子眼深处沉沉地尖叫了一声。
萧从之猛地拉住许从筠的肩膀向后退了一步,谢莫闻随即上前一步挡住了白影。
尽管白影脚步无声,状似飘行,十指尖利,但…
“既然是人,何至于装神弄鬼?”谢莫闻不留情面地问。
白影没有应声,抬起头,视线越过谢莫闻,落在了许从筠身上。
萧从之蹙眉,身形微动挡住了这抹视线,沉声问:“阁下所欲何为?”
那双乌黑到不似活人的眼眸盯着萧从之顿了一会儿,接着一道干哑的声音响起:“我要去宁海,可否同路?”
谢莫闻回头看了眼萧从之,眉峰微微皱起,穿过这片林子,并非只有去往宁海的路。
萧从之朝谢莫闻微微摇了摇头。
不等谢莫闻向来人传达意思,白影又开口了:“我生得可怖,若独自一人进不了城。”
“难道你一直守在这片林子里等人带你进去?”萧从之问。
“嗯。”
萧从之走到谢莫闻身旁,落在身侧的手轻轻碰了下谢莫闻的,谢莫闻力道很轻地抓了一下。
谢莫闻言简意赅:“那你带路吧。”
许从筠已经放下了捂嘴的手,快步走到萧谢二人身旁,大着胆子用眼神询问,是真要和这女鬼走?!
萧从之耸耸肩:“安心,我和谢莫闻总能护你周全。”
实在是这突如其来的白衣女子太过可疑。
一来,方才那些动静以及女子的身法,均表明这人会些内家功夫。二来,孤身进不了城或许是真的,但守在林子里等人就太过滑稽了。
几句话都经不住推敲,可这人也不愿多给一句解释,那不如就顺势而为把人带上,如萧从之所言,出不了大差池。
有了女鬼…白衣女子带路,三人不足一个时辰便出了林子,林外月光皎洁,洒在平整的官道上,宁静悠远。
虽说此刻不晚,但林间遇鬼耗费心神,谢莫闻提议就地休息,天亮启程。
许从筠自然同意:“只是该怎么睡?”她眼珠子滴溜着瞥了眼女鬼。
女鬼难看地提了下嘴角,直言:“不必顾忌我。”
既如此,那谢莫闻就随意安排了,他清了清嗓:“我守夜,从之在我旁边,许姑娘在从之身旁,至于这位……”
“萤。”
名为萤的女子抬起眼皮,平静又幽深地注视着谢莫闻。
谢莫闻对这道眼神恍若未察,点头:“好,萤姑娘,就在我另一边吧。”
以谢莫闻为隔,倒也合理。
只是谢莫闻在萤姑娘坐下前,状似不经意地随口提了句:“虽说男女有别,但江湖人不拘小节,是吧,萤姑娘?”
萤姑娘动作一顿,没有应声,只是身体僵了很多,那副从林中带出的鬼气亦散了不少。
萧从之默不作声地看了眼谢莫闻,谢莫闻冲他小小。
看来这女子不来自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