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丹的功力不虚此名,十二个时辰一过,谢莫闻瞬间全身浸满冷汗,饶是萧从之早有准备,也被扎实地吓到了。
云少澄走上前,半跪在谢莫闻身前,给人把脉,越把眉头皱得越紧,脸色难看到发白。
萧从之抱着谢莫闻,能感受到怀里明显的颤抖,谢莫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爆起,竭力压制忍耐,话都泄不出一句。
萧从之问:“无任何法子?”
云少澄沉着脸摇了摇头,只说:“持续二十四个时辰,萧少侠,有劳了。”
萧从之狠狠闭了闭眼,挥手示意云少澄出去,接着将谢莫闻抱到床上,轻柔地吻着人眉眼发梢,低声哄:“别忍,叫出来无妨。”
可谢莫闻只将脑袋埋进了萧从之颈侧,粗沉地吸着气,连咬都不舍得咬一下。
萧从之着实心疼了,抬手紧紧抱住谢莫闻,抚摸着散开后柔软的长发,时不时侧头吻一吻。
屋内烛光昏暗,由长渐短,时间是一滴一滴往前熬的。
二十四个时辰难熬,可更难的是,这江湖从不缺扰事的人。
从萧从之听到喧闹到云少澄进屋,只隔了半盏茶功夫,可见事态紧急。
“怎么了?”
云少澄先是看了眼谢莫闻,他进屋后,谢莫闻便有起身的动作,却被萧从之强硬地摁了回去,云少澄自然明白眼下谁做主,简言之:“谭觉方丈来了。”
萧从之和云少澄一起往石门的方向走,脚下飞快。
“稍早时候少林派人快马加鞭去攸恒山带回了自家弟子,如今无所牵挂,谭觉方丈便过来要找教主过招。”
萧从之冷着脸问:“你们此前未料到这?”
萧从之话中的责备之意太甚,严厉到不近人情,云少澄觑着萧从之的脸色,解释道:“原本教主该是在的。”
魔教在中秋夜制衡众门派的是攸恒山下的门人,门人一旦救出,制衡就散了,正道武林只是徒有正义之名,从不缺出尔反尔之徒。
只是,原本谢莫闻能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云少澄低着头不敢去看萧从之的神色,一直以来,这位萧少侠在人前端的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可眼下冷若冰霜、严肃可怖,关键是那眼神,压着深重怒意,危险至极,令人生畏。
到底是相得中教主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云少澄记得教主曾提过,此人身份尊贵至极,他不敢深思,可放眼古今,有几人怒而生威,令万人恐。
石门已经打开,谭觉方丈就站在门外,右手执杖,竖在地上。还未进门,只因十大长老堵在了门口。
萧从之脚步不停,由云少澄开路,越过十大长老,站定在谭觉方丈身前数步。
谭觉方丈哼了一声:“你又是何人,怎么?谢莫闻不敢来前?”
萧从之抬眸冷冷地盯着谭觉方丈,沉声道:“出尔反尔乃少林行径?”
“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乃吾辈之责。”
萧从之轻蔑地笑了下,仿若审判般落下定论:“不与小人作别。”
“黄口小儿!”谭觉方丈举杖向下一震,怒火冲天,“我少林与魔教血海深仇,我阻不了魔教重回中原,今日必要与谢莫闻一分高下。”
“你也配叫这名字!”萧从之话音落下,甩出一把匕首,动作太过,令人看不清起势,那匕首已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冲向谭觉方丈的嘴巴。
谭觉方丈惊觉闪避,禅杖一挑,将那匕首打落在地,不等他出言怒骂,只听萧从之平静地说:“来吧,我来同你了结少林与魔教的旧怨。”
“你算什么?”
萧从之眼睑一抬:“我可代行教主令。”
语毕,十大长老连同云少澄一齐单膝下跪,奚灏君从旁递过来一把大刀,恭敬地献到萧从之手边。
有些话只要出口,便有力量,萧从之敢说,那他在此便如教主亲临。
萧从之接过长刀,这亦是断水门全胜时期的杰作,与那柄常被谢莫闻折叠在靴筒中的长刀大抵是同源。
谭觉方丈还未搞清魔教的弯弯绕绕,萧从之已横起长刀,刀刃向前,淡声道:“出招吧。”
这般,谭觉方丈也懒得搞清魔教内部关系,被人如此挑衅,他必不可能再按捺下去,禅杖于空中抡了一圈,谭觉方丈身形如箭冲着萧从之飞掠而去,
萧从之长刀一横,正面接下谭觉方丈全力一击,两股磅礴内力猛然冲撞,一时飞沙走石。
萧从之向后滑出百尺,止势后,长刀点地,借力上翻,与乘胜追击而来的谭觉方丈再次撞在一处。
禅杖与长刀相接,此次在半空炸开,空气震荡,绵延过百。
两人内家功夫难分伯仲,外家功夫各有优劣,一时难分胜负,转眼便是百招,庭府门前沙石乱飞,似飓风过境。
魔教众人皆惊,虽早知少林方丈武功高强,但今日得见,才知已是登峰造极之势,可那位萧少侠,竟能半点不落下风过招拆招,也不知自家教主从哪儿寻了个同自己一样的怪物。
萧从之长刀向下一劈,以势逼退谭觉方丈,遂身形一动,灵巧轻翻,至谭觉方丈右侧,横刀再次一劈,于谭觉方丈举杖接招时,再度矮身,左手一翻,一柄折扇展开如刃,冲谭觉方丈面门而去。
谭觉方丈脚步一旋,借地发力,避开折扇,又至萧从之左侧,禅杖如棍,自上而下,力有千钧。
萧从之可避不避,调转内力徒手接杖,下一刻,折扇翻旋而归,谭觉方丈侧头一躲,萧从之长刀早已起势,谭觉方丈避无可避,只好勉力躲过要害。
刹那,血光四溅。
萧从之并不乘胜追击,脚尖轻点,后掠几步,待谭觉方丈旋身出棍,向上一翻,绝顶轻功,踩风而立,顷刻出现在谭觉方丈身后,冷光一现,长刀自左而右。
谭觉方丈堪堪避过,收杖为守,刚要出招,折扇再度飞旋而过,谭觉方丈急促后仰,禅杖点地,借力而弛,眨眼间后退数尺。
萧从之嘴角冷冷一勾,内力凝结于掌心,在谭觉方丈后撤的终点,毫不犹豫地送出一掌。
“噗———”
谭觉方丈愕然转头,掌风自后向前直冲心脉,他已控不住翻涌而上的血气…
谭觉方丈倒下后,云少澄立刻命人控制住少林其他弟子,自己冲向萧从之,不顾这人脸上因战泛起的杀意,给人把脉:“俱是外伤,但也不轻。”
萧从之闭上眼做了几个呼吸,再睁眼时,眉眼间柔和了许多,宽慰道:“无妨。你替我大概料理下。”
云少澄知萧从之是要在去照看自家教主,抿了抿唇,终是不打算白费功夫空劝。
萧从之推开谢莫闻房门的时候,陡然间生了几丝心虚,少林方丈这事儿有的是法子解决,上上策能兵不血刃,可他偏选了下策,让自己落了不轻的伤。
这伤,谢莫闻必然能发现,血腥味他自个儿都闻得着。
屋里很静,和离开时一样,烛火已经灭了。
萧从之摸着黑找到了蜡烛,重新点了灯,才看到床上鼓了个包,谢莫闻蜷缩在枕头的位置,正直勾勾看着他。
“谢莫闻。”萧从之低低地,柔柔地叫了声。
谢莫闻发不出声音,疼痛虽能适应,但此番绵延不绝又深刻灵魂的疼痛,怎么都适应不了,光是忍耐,已费尽力气。
但谢莫闻的眼睛能埋怨,能责难,能狠狠地盯着萧从之。
萧从之忙走过去把谢莫闻抱进怀里,拍着背哄:“是我的错。”
言罢,又不怕死地加了一声:“教主大人。”
谢莫闻愤怒地闭上了眼,决意秋后算账。
所谓秋后算账,拖着拖着就算不清了。
逍遥丹的反噬结束后,谢莫闻疲惫到睁眼都乏,全身软绵绵一团,只能窝在萧从之怀里,被人为所欲为,怎么都不可能发难萧从之受伤一事。
稍微清醒点后,谢莫闻还是乏力,按云少澄的说法,抵御逍遥丹带来的疼痛是极大的消耗,需好几日才能养回一点。
萧从之趁这个时机好言好语哄着,做小伏低。可谢莫闻毕竟是醒了,尽管没什么力气,也能在萧从之抱着他的时候,去掀人家的衣服衣袖。
萧从之全身一僵,不敢说话了。
“肩胛骨碎裂,肋骨断了三根。你…”谢莫闻气到说不出话。
“少澄处理过了,并无大碍。”
“那你也该好好歇着!”
“你比较重要。”
谢莫闻小心翼翼地抱住了萧从之,脑袋蹭了下萧从之的鼻尖,无奈道:“万般上策,不如你平安。”
萧从之反抱住谢莫闻,浅浅笑开了。
伤养得差不多能出门走动时,昆仑派那儿传来口信,说是冬璟的下葬日子定了。
错过了头七,这日子是萱姑娘给算的。
墓选了青峰长老推荐的那处风水宝地,就在安陵近郊,靠攸恒山那个方向。
青峰长老是一定会出席的,他亲自来问了谢莫闻,谢莫闻会同萧从之一起去看一眼。
云少澄因着和寄舟的关系,也会到场。至于魔教其他人,同冬璟关系好的,会跑一趟,剩下的不感兴趣也不合适。
夜半之铃一案中的查案中流砥柱,诸如纪不予、杨砚书、蒋旭甚至县令大人邢皓天都表明了会前来送葬。
昆仑并非所有人都在场,但寄舟忙里忙外,十分上心。
萧从之和谢莫闻来时很低调,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再怎么样都会吸引目光。寄舟忙得脚不沾地,都能第一时间走上前来打招呼。
一如既往地十分守礼,可作完揖,寄舟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垂着眼,脚尖不安地碾了碾地。
谢莫闻全无所谓,随口问:“你之后什么计划?”
寄舟额头立马冒了滴汗,急道:“并无打算。”
萧从之搭了下谢莫闻的胳膊,让人别吓着小孩,缓了调子说:“魔教不至于干涉昆仑的事,就算你求上门来,我们也帮不了。”
寄舟极快地抬头看了眼萧从之,又匆匆低下,额角渗出的汗更多了,心却静了下来。他识出谢莫闻的身份不早,堪堪就在中秋当日,什么都来不及细想。面上看着镇定,心下却一头乱绪。是这几日,忙里抽空细着想了想,才意识到当初得云少侠赏识,从云云昆仑子弟中冒了三分头角,渐渐能在掌门师父那儿说上两句话,大抵是魔教想要利用他。
他虽知魔教非传说中那般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也不愿真受摆布,背离了昆仑的立场。
可中秋夜,他起身贺礼,就是落在了成算里。
如今虽并非谢莫闻亲言,但谁人不知萧从之能做魔教的主?萧少侠这话是将曾未言未语的阴谋阳谋均掀了过去。
寄舟抬起头,郑重地又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开继续忙活去了。
冬璟才十四,又是枉死,但整个丧葬之礼办得极重,寄舟怜惜幼年离家的小师弟,青峰长老心里难过,都费了心思。
八十八名僧人念经祈福,黄纸烧了漫天,到场的人均奉了三支香,佑冬璟走好轮回路,来世平安喜乐。
从黎明微光一直到日头从正上方向西偏了点儿,仪式才结束。
离开前,谢莫闻同青峰长老说了两句话,一回头发现萧从之还立在原地,他疑惑地走回原处,顺着萧从之的目光看去。
倒是熟面孔。
绡花。
绡花自是会来的,在魔教时,数她和冬璟关系最好。
在这人来人往的仪式间,绡花的存在并不起眼,大多数人不认识她,眼熟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魔教中人。青峰长老虽是看过去了好几眼,终究没上前说上两句话。
他们各有立场。
可萧从之知道绡花一直在往魔教看,主要是看他。
中秋夜后,他就让沈嫣等人撤了,绡花自然马不停蹄回了峨眉。被关数日,外头天都变了,魔教回了中原,冬璟死了。
绡花浑浑噩噩过了好几日,尽管廖霏同她把细节说得清楚明晰,她依旧在想,若她当日未被萧从之诓骗,若她聪明些…
世间没有如果,她也不是撬动一切的关窍。
可这道理绡花想不通。
在冬璟的葬礼上看到魔教人士时,绡花有一种恍惚感,这种恍惚感在看到萧从之时达到了顶峰。几个时辰里,她总忍不住瞥向萧从之。
此时,被瞥的对象站到了她跟前。
“绡花,有阵子没见了。”
绡花抬起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萧从之,抿住唇不应声。
萧从之有点苦手,他本以为绡花会怪罪他,像冬璟说的那样,发作一下,可他却看出了绡花的迷茫。
分不清善恶,算不明正邪。
“当日事急从权,动了下策,本该上门赔礼,实在是这几日太忙了。”
礼数周全、温文尔雅、文质彬彬,怎么看都不像魔教中人,绡花不知该问不该问,可想明白前已开了口:“你和教…谢莫闻什么关系?”
在场还有稀稀落落没离开的人,绡花声音不大,但他们都默默停了动作。
萧从之到底何许人物,这几日江湖传遍了。说他是魔教的,中秋夜却早早坐在了雪山派掌门旁边,说他不是魔教的,又能做魔教教主的主,从此和少林结仇。各种猜测都有,但没几人敢往真相上猜,更没人敢问到跟前。
“廖女侠未曾提过?”萧从之回。
绡花不知摇头点头,呆立在原地。
萧从之叹了口气,伸出手搭到了绡花肩头,开口时语调柔得一塌糊涂:“那晚因一些误会,我不得不进了地牢。你误打误撞进来,我就想着将计就计,将你和冬璟带离魔教,我也好脱身。不论后来种种,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们。但冬璟之祸避无可避,魔教迁居大势所趋,你不必挂怀在心,这本非你我二人可扭转之事。”
绡花仍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盯着萧从之,有些事她理解得吃力,但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效果确实不同,她在茫茫白雾中,渐渐地似乎能窥到一丝光亮。
萧从之并不强求绡花顿悟,只轻声接了句:“我同他生死之交,不论立场。”
绡花离开后,谢莫闻静静地出现在了萧从之身旁,看着绡花离去的背影,淡声道:“她在峨眉,出不了大碍。”
“有些话该说的。”
“绡花看事太过简单,长点教训也好。”
“峨眉恐怕比魔教还乱,不过廖女侠当能照应好。”
谢莫闻轻笑一声:“我魔教怎么乱了?上至十大长老左右护法,下至厨房里烧火的,上下一心,都对你毕恭毕敬,你还有微词? ”
萧从之失笑:“不敢。”
两人闲聊着往外走,出了仪式范围,就见纪不予后头跟着杨砚书和蒋旭迎了上来。
纪不予甩着浮沉感叹:“你们可算是出庭府了。”
谢莫闻无奈:“也不见你们递拜帖。”
纪不予瞥了下嘴,拉着萧从之的胳膊抱怨:“我们名门正派,往魔教递名帖算什么!”
萧从之轻轻把纪不予的爪子薅了下去,说:“这话你同谢莫闻说啊。”
纪不予不敢,他揣着袖袍退到一旁,杨砚书也只敢拱拱手,满脸写着我想八卦,却一个字不敢往外蹦。
还得是直肠子的蒋旭,没什么挂碍地说:“现在江湖上都传遍了,萧从之萧少侠为魔教教主击杀少林方丈。这事儿你们打算怎么了?”
谢莫闻抻了抻脖子,问得随意:“这事儿要了?”
纪不予说:“虽说是谭觉方丈主动招惹,比武台上本也该生死不论,可终归是一派掌门,这江湖讲得清道理的也终归是少数。如今他们还在猜萧少侠和魔教到底是何关系,少林这仇怨该向谁清算,等合计清楚,别说少林,武当那儿也虎视眈眈要为谭觉方丈报仇。”
萧从之正式入江湖还不久,听着有趣问了一句:“难道把我算成魔教的,这仇就是朝魔教报?”
杨砚书拧着眉解惑:“若你非魔教中人,此祸即为私仇,无论少林亦或武当,单找你报仇即可,可你若归属魔教,少林便有明目请武林盟主持公道。”
萧从之惊讶:“这是又要议讨伐魔教一事了?”
纪不予对江湖诸多不成文规定嗤之以鼻,当下嗤笑两声:“总之你们最好是给个说法出来。如今萧少侠同谢教主也算同进同出,若要说他是魔教中人,总要安个名目…”
“萧从之与魔教无关。”谢莫闻大手一挥,“让他们寻私仇吧。”
纪不予等人目瞪口呆,纪不予更是半句话卡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几个单身汉顿时领悟了这话真谛,自认为勘破了情爱脆弱。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萧从之。
蒋旭愣愣地说:“私仇,萧兄一人如何担得下一整个门派来寻的私仇。”
纪不予呆着表情补充:“两个门派,还有武当。”
杨砚书帮着解释:“如今少林武当按兵不动只是忌惮魔教,若他们知道萧兄与魔教无关,这万万不可!”
萧从之抬手扶了下额头,疲惫道:“无妨,我与谢…谢兄乃私交,确实不牵扯魔教。”
纪不予倒吸一口凉气,竟是不知世间还有如此痴情至傻之人。
杨砚书看木已成舟,只好找补般嘀咕:“还好萧兄宿在庭府,也算得魔教照拂。”
“我们明日启程去江南。”谢莫闻说,又接了一句,“你们不必忧虑,还没人能寻他的仇。”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
别说一个少林方丈,就算是屠戮少林,也顶多落个昏君骂名,谁动得了萧从之?
可半点不知内情的三人组已呆若木鸡,怔在原地,目送萧谢二人携手离去。
双头红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