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镜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几息,然后把书卷往旁边一放,翘起二郎腿,单手撑着脸看着他们。
“坐。”她说。
两人依言在榻边坐下,绝镜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们,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花漆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绝镜忽然说话了。
“去哪了?”
花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绝镜又问:“跟谁打的?”
花漆又张了张嘴,绝镜直接打断:“打成这样,死了几个?”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花漆心窝里。
她垂下眼,没吭声,江敛久站在旁边,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两人就这么闷着。
绝镜情绪不是很好,放下撑着脸的那只手,声音很冷:“不说话?不说话就滚出去。”
“族长…”花漆声音很低:“去…去的…泾阳墓…”
绝镜挑眉,等着她说下去。
“跟…跟…时拾打的…”
这句话一出来,花漆和江敛久感觉大殿瞬间冷了下去,就那么一瞬,绝镜眼里的怒意轰然炸开。
“行啊,真有出息,敢跟时拾打了?”
两个人垂着头,根本不敢看她。
“来,把完整的过程给我讲一遍。”
花漆结结巴巴地把他们从下墓到逃跑的事讲了一遍,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殿里彻底安静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绝镜终于动了,她放下腿,靠到椅背上。
“跪下去。”
花漆和江敛久没敢迟疑,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
“花漆,你的脑子比我认识的八成人都好使,你就带着这么三个人去跟时拾打架?柳下桃养了几年的丝线一夜全折在那儿了!死了个鬼老四,下一个该死谁了?!你这么莽撞对得起谁!”她的声音拔高:“你们是不是觉得,几百年前的血战,是我们太废物了,打不死他,所以让你们四个半吊子去解决?”
绝镜的巴掌已经抬起来了,带起一阵风,是冲着花漆去的,花漆能感觉到那一掌的力道,但她没躲,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闭上眼,等着这一耳光的到来。
绝镜的手停在半空。
就那么停着,悬在花漆脸侧三寸的地方。
绝镜看着她。
“啪!”
一声脆响。
花漆猛地睁开眼,那一耳光没有落到她的脸上。
她转头看见江敛久的脸偏向一边,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江敛久没动,仍然低着头。
花漆咬紧唇,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洇湿了地毯。
“江敛久,当年江讽为了保护你付出了多少,余浮光是眼睛瞎了也要把你带出来,你倒好,脑子被狗吃了?”
江敛久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二人就这么跪了半个时辰,绝镜一直坐在他们对面,怒气还是没有散去,良久她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
二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动。
“我让你们起来。”
两人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就那么杵在绝镜面前,等着继续挨训。
绝镜放下茶碗:“江敛久,把手伸出来。”
江敛久愣了一下,乖乖走过去,把右手伸出去。
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上那道裂开的龙纹,原本应该是完整的龙形,此刻却裂成了两半,边缘参差不齐,颜色也从原本的银白变成了暗淡的灰。
绝镜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接着松开他的手腕,靠回榻上。
“养着。”
江敛久愣了一下:“怎…怎么养?”
“怎么养病就怎么养手腕。”
江敛久小声问:“那要是养不回来呢?”
绝镜看了他一眼:“养不回来就养不回来,你一个当狐狸,没了困龙腕还能死了不成?”
江敛久讪讪闭上了嘴。
“还有别的事吗?”
两人摇摇头。
“没有就滚,该养伤的养伤,该反省的反省,别杵在我这儿碍眼。”
两人站起身,往外走去,他们从大殿出来时,外头的月亮已经升得老高,回到厢房,江敛久点了灯,花漆坐在榻边,江敛久倒了杯水递给她。
花漆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动。
江敛久在她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冷气从门缝窗缝里丝丝地往里渗。
花漆忽然把水杯放下,转过身来,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江敛久的脸。
那半边脸还肿着,烫烫的,五个指印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江敛久没动,只是看着她,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把那点水光映得明明灭灭的。
花漆的手指停在他嘴角,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是巴掌扇过来时牙齿磕破的。
“对不起。”她说。
江敛久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包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
“我不该带你们去。”她的愧意溢于言表:“一切都是因为我。”
江敛久没说话,只是继续捂着她的手,花漆的眼泪下来了,连连说着“对不起”。
“小漆。”江敛久打断她。
花漆抬头看他。
“时家村血战,死伤惨重,他们图什么?”
他环住她的腰:“图的就是有一天,有人能把那东西彻底摁死,那个人,凭什么不能是你?”
花漆怔住了。
“小漆,你有没有想过,鬼老四为什么献身?”
花漆摇摇头。
“他跟你非亲非故,你给他钱,他替你办事儿,这是买卖,天经地义,可那天晚上,他冲上去的时候,他想的是什么?是‘拿了花少主的钱,得把事办完’吗?”江敛久是难有的严肃:“不,他这一辈子,无妻无子,把你当了亲女儿,他觉得,用他的命换你的命,更值得。”
江敛久将花漆的碎发拢到她的耳后:“你有错,要认,不过只要是人就不会算无遗策,你要记住自己犯过的错,下次再遇到一样的情况,不是不敢再下决定了,而是更有底气下决定了。”
江敛久看着她的眼睛:“你问我疼不疼,我当然疼,你这次的确莽撞,但这也是你成长必须经历的,我们愿意陪你扛,你自己也要权衡清楚,你自己要不要让别人帮你扛。”
花漆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认真的神色,靠上前去,吻住了他的嘴角。
江敛久愣了一下,接着便由着她吻,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你,还有族长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也都明白了。”
江敛久笑了笑:“至于我,你是杀时拾也好,下地狱也好,我都跟着。”
他把花漆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
外头的风还在刮,呜呜咽咽的,屋里却渐渐暖和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花漆的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
“江敛久。”
“嗯?”
“你脸上肿的地方,明天能好吗?”
江敛久想了想:“那你就多亲几口,亲消肿。”
花漆在他怀里笑了一下,江敛久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屋里暗了下来,只有那盏烛火还亮着,一跳一跳的,照着榻上相拥的两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就在五台山养伤,这里气候实在不错,灵气也相当旺盛,江菀姬每天变着法儿地给他们带吃的,江诉乔也天天缠着二人,抱着她的零嘴盒子,非要分给他们吃,分完了就趴在榻边听他们讲冒险故事,眼睛亮晶晶的。
某天傍晚,两个人正在屋里待着,忽然,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江诉乔冲进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喘着气喊:“哥哥嫂嫂!大消息!特大消息!”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她。
“什么消息?”江敛久问。
江诉乔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宣布重大新闻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族长——要——成亲了——!”
屋里静了三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什么?!”
“跟谁?!”
江诉乔被他们的反应逗笑了,捂着嘴咯咯咯地笑,笑够了才说:“跟江菀姬大人!”
又是三秒的寂静。
花漆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嗡嗡的,半天没转过弯来。
江敛久直接从榻上坐起来,动作太猛牵动了胳膊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顾不上,眼睛直直盯着江诉乔:“你再说一遍?”
“族长要跟我阿姊成亲!”江诉乔这次说得更清楚了。
花漆和江敛久面面相觑。
江敛久特别懵:“不是不是,你说清楚,是族长指派要阿姊嫁给他,还是俩人好上了,要成亲?”
“当然是两个人好上了!他俩好早之前就好上了,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呢!”
江敛久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咱们算娘家人还是婆家人?”
花漆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江敛久想了想:“娘家人?”
“你姐出嫁,你不当娘家人,想当什么?”
江敛久挠挠头,好像也是这么个理:“那你是什么?”
“我跟你是一对,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啊,不过你要是想严谨一点区分,我得算婆家人。”
江诉乔已经兴奋得不行了,在屋里转来转去:“我要当傧相!我要穿最好看的衣裳!我要拦新郎要吃的!”
花漆忽然觉得,这世界真是奇妙得很。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冷冷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江诉乔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要穿什么衣裳、吃什么好吃的,江敛久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脸上的表情还带着点没回过神来的懵。
花漆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
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在这随时可能送命的路上,至少有人能笑着想穿什么衣裳、吃什么东西。
自江菀姬随绝镜归宗,在五台山住下,她倒是过得自在,绝镜住的殿宇,离她那屋子,也就一炷香的脚程,所以当绝镜说要按规矩办婚礼的时候,江菀姬以为就是走个过场,从她屋子走到绝镜那殿,结果绝镜不干。
“太近了。”
江菀姬不明所以:“近怎么了?”
“不够张扬。”绝镜面无表情。
江菀姬沉默了好一会儿。
“全城?”
“全城。”
“忻州城?”
“忻州城。”
“那依你的意思?”
绝镜负手而立,胸有成竹:“先下山,进城,绕主街走一圈,再回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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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严训深恩闻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