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菀姬无奈地同意了。
纳采那日,绝镜亲自带队下山。
她一身玄衣,绫带覆面,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狐族亲卫,个个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队伍最前头,是这次特意选出来的傧相团,狐族年轻一辈的俊杰们,全是百里挑一的相貌,一身绯红礼服,面如冠玉,唇红齿白。
穿过那道石牌坊时,江姑姑正蹲在牌坊顶上晒太阳。
她眯着眼往下看了一眼,懒洋洋地问:“这是去迎亲?”
绝镜点头。
“菀姬那丫头,不是住后山吗?”她问:“你们往山下走干嘛?”
绝镜沉默了一瞬。
“绕一圈。”
江姑姑一愣:“绕一圈?绕哪儿?”
“忻州城。”
江姑姑的尾巴差点从牌坊上滑下去,确定绝镜没有再开玩笑,她笑得从牌坊顶上滚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你娶个亲…还要下山进城绕一圈再回来接人?”
绝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快去吧,别等回来天都黑了。”
绝镜点点头,身后,江姑姑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有人忍不住小声问前面的傧相长:“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傧相长面不改色:“进城。”
“进城干嘛?”
“绕一圈。”
“绕一圈干嘛?”
傧相长回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族长说了,要让全城都看见。”
那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所以…咱们要从五台山下来,进城绕一圈,再回五台山接亲?”
傧相长点头。
“那得走多久?”
傧相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年轻狐,要有耐心。”
城门守军一看这阵仗,吓得差点关城门,还以为哪路反王打进来了,问清楚了是迎亲的队伍,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放行。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这是哪家的公子娶亲?好大的阵仗!”
“瞧那马上的,气度不凡,想必是世家子弟。”
“那傧相团,啧啧,一个赛一个的俊,这是要把全长安的姑娘都馋哭啊!”
傧相团的人听见这些议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值了!
等回到了五台山,他们远远就看到江菀姬住的屋前挂满了红绸,绝镜勒住马,翻身下来。
傧相团也跟着下马还没走近,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江诉乔。
今日她穿了一身水红衫裙,双手叉腰,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来人。
她身后,是一群狐族年轻一辈的女孩子。
绝镜走上前,在江诉乔面前站定,江诉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听说你们进城绕了一圈?”
绝镜点头,她清了清嗓子,板起小脸:“行,想进门,得先过我这一关。”
绝镜看着她,神色平静:“你说。”
江诉乔背着手,绕着绝镜走了一圈,忽然开口:
“上联:狐狸娶亲,满城绕一圈!”
绝镜:“……”
傧相团:“……”
江诉乔身后的姑娘们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绝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下联?”
江诉乔理直气壮:“你自己对!”
绝镜又沉默了一会儿,道:“菀姬出嫁,堵门要红包。”
江诉乔眼睛亮了:“这个好!红包呢?”
绝镜一挥手,身后的傧相团立刻捧上来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揭开一看,满满当当的银锞子,一个个铸成小狐狸的形状,憨态可掬。
江诉乔眼睛都直了,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这个不算!这是第一关,后面还有!”
绝镜挑眉:“还有?”
江诉乔掰着手指数:“催妆诗、却扇诗、奠雁礼、合卺酒…一样都不能少!”
傧相团的人差点当场跪下,这哪是娶亲,这是考状元吧?
绝镜倒是面色不改,抬脚就往里走:“催妆诗,边走边念。”
江诉乔一愣,赶紧跟上去,竖着耳朵听。
绝镜迈出第一步:“红妆初成待君看——”
第二步:“云鬓花颜胜玉环——”
第三步:“莫道**值千金——”
第四步:“且将珠帘——”她顿了顿,跨过门槛:“——早些卷。”
屋里传来一阵笑声。
江菀姬坐在榻上,一身嫁衣如火,听见最后一句,隔着珠帘嗔了一句:“什么破诗,最后一句凑韵脚的。”
绝镜站在帘外,面不改色:“能对上就行。”
傧相团在后面疯狂记笔记:学到了,娶亲的时候诗可以不押韵,但不能不念。
接下来是奠雁礼。
傧相长捧上来一只木盘,盘里蹲着一只活雁,脖子上系着红绸,正歪着脑袋打量满屋子的人。
雁是早就准备好的,按理说应该温顺听话,可这只不知道怎么回事,傧相长刚把盘子端到绝镜面前,它突然扑棱一下站起来,翅膀一扇,从盘子里跳了出去,满屋子的人顿时乱成一团。
“抓住它!”
“别让它飞了!”
“往那边跑了!”
雁扑棱着翅膀满屋子乱窜,傧相团的人追在后头,人仰马翻,红绸扯得到处都是。
江诉乔笑得直不起腰,指着绝镜说:“奠雁礼要是奠不成就不能拜堂!”
绝镜站在原地没动,等那只雁扑棱着翅膀从她面前飞过时,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它的脖子。
雁的扑棱声戛然而止,绝镜拎着它,面无表情地走到江菀姬面前,往地上一放,雁蹲在地上,老老实实,一动不敢动。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接下来是却扇礼。
江菀姬手里握着一柄团扇,遮着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眉眼。
绝镜站在三步之外,念却扇诗。
这回她认真了,毕竟这是最后一道关,念完这首诗,扇子拿开,人就是她的了。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芙蓉不及美人妆——”
“水殿风来珠翠香——”
“却扇之后——”
她顿了一下。
江菀姬在扇子后面等着,绝镜忽然卡壳了。
“却扇——”她又念了一遍,然后沉默了。
傧相团的人急得直搓手。
“后面是什么来着?”
“不知道啊!没背过!”
“谁写的诗?”
“族长自己写的!”
“那他怎么忘了?”
“你问我我问谁!”
绝镜站在那儿,平生第一次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江菀姬在扇子后面,笑得眉眼弯弯,就是不开口提醒,绝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了扇柄。
“人归我。”
扇子被轻轻拿开,露出江菀姬那张明艳的脸。
她嗔了绝镜一眼:“又凑韵。”
绝镜笑意连连:“能凑上就行。”
屋里再次爆发出笑声。
江敛久站在人群里,看得一愣一愣的,小声对花漆说:“原来诗可以这么念?”
花漆点点头:“学到了。”
接下来是合卺礼。
两只瓢用红线连着,里面盛着酒,两个人各执一只,面对面站着。
江菀姬接过瓢,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绝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瓢里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万俟境”和“江菀姬”。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阿姊和族长要一直在一起!”
不用问,这肯定是江诉乔干的。
两只瓢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瓢的那一刻,绝镜忽然低声说:“刚才那首诗,最后一句我想起来了。”
江菀姬眨眨眼:“嗯?”
“却扇之后,共结连理,同归去。”
江菀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傧相团的人终于松了口气,纷纷开始收拾残局,那只被绝镜掐过脖子的雁还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傻了,江诉乔跑过去,蹲在它面前看了半天,小声说:“别怕,我阿姊以后会对你好的。”
雁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一动不动。
拜堂的时辰到了。
正殿里红烛高照,满堂宾客,江敛久扶着花漆站在一侧,江诉乔挤在两人中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正中央。
赞礼官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绝镜和江菀姬并肩而立,齐齐躬身。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正位行礼,但他们都知道,江讽和怜水,万俟家的列祖列宗,以及狐族的历代先人,此刻都在天上看着。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着,同时躬身。
礼成。
满堂掌声雷动,新房设在后山,是绝镜特意让人新修的,比原来那间大了不少,里外都收拾得齐整。
花漆和江敛久跟着送亲的队伍,把江菀姬送到门口,江诉乔拉着江菀姬的手絮絮叨叨:“阿姊,要是族长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帮你骂他!”
江菀姬笑着摸摸她的头:“好。”
江诉乔又转头看向绝镜,板着小脸说:“族长,你要对我阿姊好,不然我就…我就…”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有威胁性的话,最后憋出一句:“我就不让你进门!”
绝镜笑着点点头:“知道了。”
门在身后关上。
婚宴散后,花漆和江敛久回到厢房,两人躺在床上,江敛久突然开口:“我心里头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我们大婚那日,太不尽人意了,虽然最后拜了堂,我心里头也高兴,可那不是我想的那样。”
花漆转头看他,发现他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
“小漆,我想要一回,正正经经的,不用打仗,不用死人,不用算计的大婚,就是单纯的…娶你。”
“会有的。”花漆回答:“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就办,你想绕几圈就绕几圈。”
江敛久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亮了:“真的?”
“真的。”
“那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
江敛久转身将她抱住,脑袋埋在她的肩窝,过了好一会儿,江敛久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小漆。”
“嗯?”
“到时候我想骑白马。”
“行。”
“还要让张客凡来当傧相。”
“…行?”
“他站我后头,显得我秀气。”
“行。”
“不能叫江诉乔,她太闹挺。”
“恐怕不行。”
“还有柳下桃,让他把丝线全放出来,挂得满城都是。”
“钱给够应该行。”
“拉钩。”
花漆看着他伸过来的小指,伸出手,勾住了他的。
“拉钩。”
两个小指勾在一起,在烛光里晃了晃。
夜深,花漆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她想当夜卦手首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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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绕城迎亲闹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