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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北塬月冷埋忠骨

时拾对他毫不在意,一个小人物,一把带豁口的破刀,能翻出什么浪花?

时拾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一道黑气从他掌心射出,直奔鬼老四的胸口。

那道黑气穿透了自己的胸膛,血从他胸口涌出来,喷在黄土上,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冲。

第二道、第三道…他成了一个血人,浑身都是窟窿,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但他还在往前冲。

他终于冲到了时拾身前。

鬼老四举起那把豁口刀,朝着时拾的后颈,狠狠砍了下去。

刀砍在时拾的脖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就这半寸,让时拾分了一下神,柳下桃的丝线瞬间收紧,勒进他的皮肉里,死死扣住。

“走!”

鬼老四喊出最后一个字,声音从血沫里挤出来,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江敛久手腕上的的龙纹已经彻底裂了,柳下桃的右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手腕往下淌,自己全部的桃夭丝线也都断了。

花漆一把抓住江敛久,又扯上江敛久,咬紧牙,拉上他们就拼了命地跑。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花漆没有回头,不,是她不敢回头。

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是鬼老四的身体被撕碎的声音,是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豁口刀落在地上的声音,是她这辈子再也没法还的人情。

但他们不能停。

鬼老四用命换来的时间,不是让他们停下来哭的。

三个人像被剥了壳的蚌,只剩最原始的逃命本能,快得连北塬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都看不清,快得连自己流了多少血都不知道,快得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夜用光。

“去塬下!”花漆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三个人改变方向,顺着土坡往下滚,碎石刮过伤口,血洒了一路,但他们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塬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了枯草,他们跌进沟里,顺着沟底往前爬,三个人爬起来,继续沿着河沟往前跑,直到跑进一片树林,直到再也看不见北塬的方向。

三个人喘着粗气坐了下来,花漆这才发现,每个人的身上都好几个血窟窿,江敛久的右臂,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柳下桃则半个身子的皮肤都烂了。

低头看看自己,大腿上的肉烂了一大片,后腰也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再深一点肠子都得掉出来。

但是,根据她所看见的,时拾似乎并没有受多少伤。

她再次领会到了天诡的可怕之处。

三个人打算在当地就找个医馆住下,生怕迟一会儿努力就全白费了。

医馆的老头半夜被砸开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见了鬼,三个人浑身是血地挤在门框里,互相搀扶着,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

这一夜,医馆的灯就没熄过。

老头先处理江敛久的胳膊,那伤口太深,得先清洗,盐水浇上去的时候,江敛久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但硬是咬着牙没喊出声,老头一边清洗一边摇头:“骨头都露出来了,得缝,可我这儿没有麻药…”

“缝。”江敛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穿针引线,一针扎进肉里。

江敛久的手死死抠着床沿,木屑都抠下来了。

缝了足足三十多针,老头才剪断线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江敛久的脸和嘴唇都惨白如纸,粗气一口一口地喘。

接下来是柳下桃,他半边身子的皮肉都烂了,那些烧焦的地方得全部刮掉,老头拿着小刀,一点一点地刮那些焦黑的死肉,柳下桃靠在墙上,从头到尾一声没吭,只是眼睛一直盯着房梁,盯着盯着,瞳孔就开始涣散。

“别睡。”花漆的声音沙哑:“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柳下桃的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老头刮完那些死肉,又往上敷了厚厚一层药膏,用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缠到最后,柳下桃的嘴唇已经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流,但他硬是没吭一声。

最后是花漆。

她的大腿和柳下桃是一样的处理方法,她的指甲死死掐着手心,全部处理完后,老头满手掌都是血,江敛久在旁边看着,眼眶通红。

另一个伤在后腰,老头让她趴着,用剪刀剪开伤口周围的衣服,那道口子比她想象的还深,从肋骨一直划到腰侧,老头端着半碗盐水:“丫头,这口子深,得把里头也清一遍,不然烂在里面,神仙都救不了你。”

花漆把脸埋进床褥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盐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油锅。

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她肉里一寸一寸地剜,她攥紧了身下的褥子,老头的手没停,一边浇一边用棉布往里探,每探一下,花漆的身体就剧烈地抖一下。

“按住她。”老头连忙冲旁边两人道。

江敛久顾不上自己胳膊上的伤,过来按住花漆的肩膀,柳下桃靠坐在墙边,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按住了花漆的小腿。

盐水一遍一遍地往里浇,混着血水往下淌,染红了身下的褥子和老头的双手。

老头又开始刮伤口附近的烂肉,花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只觉得时间被拉得无限长,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是疼还是麻木了,整个人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另一个自己在床上挣扎。

“行了。”老头终于停下手,擦了擦满头的汗。

花漆整个人软了下来,趴在床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老头开始往上敷药,那药膏凉丝丝的,和刚才的火烧火燎形成鲜明对比,花漆这才觉得自己的魂慢慢回到身体里。

做完这一切,老头已经累得直不起腰,坐在凳子上喘气。

“我能做的都做了。”他说:“能不能活,看你们自己。”老头摆摆手,让老婆子去熬药,自己坐在旁边守着。

老婆子熬了三碗药端过来,黑乎乎的,苦得要命,三个人皱着眉头灌下去,然后就这么躺着,谁都没力气说话。

三个人睡得不省人事,这期间,来看病的人都以为老头走火入魔了,抓了三个尸体来炼丹。

这半个月,花漆只要一闭眼,鬼老四的脸就会从黑暗里冒出来。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那个笑容。

那一声喊破了音的“走”。

花漆看见他冲上去,看见那道黑气穿透他的胸膛,看见他浑身是血还在往前跑,看见他举起那把豁口的破刀,狠狠砍向时拾的后颈。

她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她想跑过去把他拽回来,腿像灌了铅,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遍又一遍。

有时候梦里的画面会变,她偶尔会梦到,在长安的街道,鬼老四在前面带路,回头冲她挤眉弄眼:“花少主,您倒是快点啊,磨磨蹭蹭的,这宝贝可不等人的。”

有时候是那间医馆,他躺在另一张床上,浑身是血,但还活着,还在喘气,她扑过去想按住他的伤口,手刚伸出去,他就没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花漆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房梁,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她喘着粗气,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隔壁床上传来一声呻吟,是江敛久,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别吵…再睡会儿…”

花漆盯着房梁看了很久,这样的梦,半个月里她做了不下二十次。

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有时候刚睡着就来了,有时候睡到一半被活活吓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等天亮。

老头给她把过脉,说这是伤了心神,得慢慢养。

等到三个人能正常行动,他们就离开了医馆,好在宝物全带出来了,拿去变卖,得的钱够三个人吃个四五年。

柳下桃要回长安,他实在可怜自己那些丝线,准备再花个几年把它们全养回来。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花漆一眼:“走了。”

“嗯。”

他转身就走进巷子里,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那我们去哪儿?”江敛久问。

“要不去五台山吧,你的困龙腕都成这样了。”花漆说。

离开之前,他们去把鬼老四的尸体和那把豁口刀带了回来,将他埋起来,立了个碑,烧了不少元宝好酒过去。

他们往西北方向去了,一路走走停停,受这么重的伤只能坐车,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地晃着。

到了五台山的地界,已经入了冬。

这条路他们熟悉了不少,这次来没有江姑姑,他们也顺利进来了。

走到后山江菀姬和江诉乔住的屋子,门没锁,二人直接推门进去,发现姐妹二人正抱着一大堆冬衣往屋里走。

江诉乔怀里那堆衣服都快堆到下巴了,摇摇晃晃地喊着“阿姊阿姊要掉了要掉了”,江菀姬腾出一只手帮她扶了扶,抬头看见门口的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绽开笑颜。

“嫂嫂!哥哥!”江诉乔眼睛一亮,怀里那堆衣服哗啦就掉了,她也不管,蹦蹦跳跳跑过来,“你们怎么来了!刚好刚好!阿姊给你们买了冬衣!正要托人送去呢!”

江菀姬笑着摇摇头,把手里的衣服放到屋里榻上,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两人,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和脸上的伤痕血迹上时,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了。

“这是怎么了?”江菀姬的声音还维持着平稳,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水光。

江诉乔也看见了,小脸一下子白了。

只见花漆和江敛久两个人都瘦了不止一圈,原本合身的衣裳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面色苍白,眼底发青,脸颊凹了下去,颧骨上还有没褪干净的淤青和结痂的划痕。

花漆的左脸有一道从眉尾斜拉到耳际的口子,江敛久更惨,脖子上也有伤,一道一道的。

他们的衣服即使在已经换了套新的,但伤口还是会往外渗血,弄得衣服都浸透了。

江菀姬愣在原地,半天没动,江诉乔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哥哥…嫂嫂…”她跑过去,想抱他们又不敢,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你们…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花漆想笑一下安慰她,嘴角刚扯动,就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没事。”她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摔了一跤。”

“骗人!”江诉乔的眼泪哗哗地流:“摔跤能摔成这样?你当我三岁小孩啊!”

江菀姬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花漆脸上完好的地方,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疼吗?”她问。

花漆摇摇头。

江菀姬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再转回来时,眼睛红红的,她吸了一下鼻子:“诉乔,你把我买给你哥哥嫂嫂的衣服找出来。”

江诉乔一边哭一边翻着,找出两套圆领袍和斗篷,花漆的是藏青色,和她的发带是一个颜色,江敛久是黑底红纹,他很喜欢这样的搭配。

两个人比对了一下,感觉很合身,但没敢穿,怕血弄脏了衣服。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对于一身的伤二人只字未提,江菀姬和江诉乔只能干着急。

花漆觉得,这事不得不告知一下绝镜,于是,二人又往大殿走去,路上,花漆脸上的口子被风吹得生疼,她偏过头去看江敛久,他缩着脖子,脸埋在半截领子里。

到了大殿门口,两人站定,殿门半掩着,里头隐约能看见灯烛的光,花漆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

绝镜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两人推门进去。

殿里比外头暖和多了,炭盆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绝镜坐在最里头那张紫檀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他们进来,抬眼扫了一下。

那一眼,扫得很慢,从头到脚,再到江敛久袖子里的右手,那手腕处裂开的龙纹,隔着衣裳都能看出不对劲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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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北塬月冷埋忠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