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航握住他的手,轻轻用力,将他带进怀中。
“辛苦了。”他的每一份痛苦,原航都与他感同身受。
额头抵在他的胸膛,卜子夏竭力呼吸着压抑冰冷的空气,却依然有种窒息般的悲戚。
陪着他在阴湿晦暗的角落坐了很久,直到他表情平静地抹把脸,支起身子站好,原航才松开他的身体,默默守在他身边。
“让你看笑话了。”垂着眼,顺手点了根烟叼在口中,卜子夏的声音依旧消沉。
“有什么打算?”原航最后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他垂眸不语。
乱絮般零落杂乱的白烟,悠然飘远,不知何时骤然间被黑暗吞没。
“就算我说我不想走了,”他抽了口烟,继续道,“原航,你也会硬拖着我上路。”
原航唇角含笑,“对。”
“帮我。”紧抿着嘴,卜子夏从不肯在原航面前示弱。他憔悴地闭上眼,暗自咬牙,终于决定开口,“原航,帮帮我。”
他深吸口气,“求你。”
“好。”指腹在他泛红的眼角轻抚,原航的声音始终坚定,“好,慢慢来吧。”
开车重新将他带回自己的住处。今天已经晚了,原航打算先让卜子夏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送他去新居所收拾行李。
卜子夏望着窗外,“麻烦你了。”
左手边的人笑了笑,“不用说这种话。”
“这几年没拍戏?”卜子夏问出自己真正在意的痛点,“片尾尽看着鸣谢了,演员那栏怎么没见你名字?有十年了吧。”
“忙着挣钱,没空拍了。”
“拉倒吧。”卜子夏烟瘾上来了,浑身难受。微斜身体,在兜里搜索着漏网之鱼,“找个小卖部停一会儿,我去买包烟。”
轻点踏板,在红绿灯路口缓缓停下。原航直接拒绝,“刹车坏了。”
“……”卜子夏没有丁点儿有求于人的自觉性,言语间依旧带刺,“你他妈又开始了?”
“卜子夏,”原航的声音满是无力,“你能好好说话吗?”
定了定心神,卜子夏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他开口道歉,“抱歉。”
可悲的自尊心在屡遭挫折后再次冒了头。卜子夏和原航之间的矛盾仍旧难以调和,一旦涉及利益纠葛,这份盘根错节的感情顷刻间转变为一场丑陋且声势浩大的战争,硝烟滚滚。身处围城中的两人,却谁也不愿挣脱。
天衣无缝的爱情,总有传说,但从未有人遇到过。
“我最近……”他刚想说自己太累了,出于习惯,有些话说起来不过脑子。想了想还是闭了嘴,这借口找的没什么劲。他搓了搓脸,“对不起。”
“没事。”原航理解他心中的焦虑,紧握着他的手,“晚上想吃什么?”
“找人随便送吧,我一点劲儿也没了。”
卜子夏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不拍戏了?”心目中唯一的最佳男主角阔别荧幕长达十年之久,他心有不忿。
放下电脑,原航专心回答他的问题,“找不到合拍的本子。”
“新生代这么多天才,不够你选?”
“选不动了。”
“……”藏在角落,卜子夏遮住脸上的神情,低声呵斥,“没用的东西。”
虽说他们为了信念在路上持续奔波着,热忱犹在,却不得不让位于某些目标,将真实的妄念深埋心底,一知半解,得过且过地活着。
“生气了?”
“我没资格生气。”身不由己的感觉淤结于肺腑,浮躁,烦闷。挣扎着坐起身,动作稍显吃力。卜子夏平静地说道,“原航,我是不甘心。”
如愿以偿地从外衣口袋里摸到盒所剩无几的香烟,掏出一根,衔在口中。火苗一翻,他吸了口烟,缓慢吐出丝丝忧惧的情愫。
原航笑了笑,伸手环着他的腰腹,静静地倚靠在他背后。
扫了眼缠在腰间的手臂,揣度着背后的重量,卜子夏没什么反应,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累了吧?”弹掉烟灰,他说,“原航,辛苦你了。”
赶了一天的工作,尤天宇兴高采烈地小跑到原航的办公室听卜子夏开百家讲坛。他本对好莱坞没什么感觉,主要是卜子夏讲的趣味性十足,把他好事儿的瘾勾了出来。
从白天说到黑夜,卜子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逗这二百五还挺有意思的。
“合同签过了?”尤天宇走前特地问了一句。
“签了。”卜子夏歪在沙发一端,悠闲地看着书。
“那恭喜你,于昨日起正式成为公司一员,以后好好上班儿吧。”
“……”卜子夏合上书,似哭似笑,“你这就没意思了。”
“看你没劲,好心拉你一把。”尤天宇摆摆手,合上门走了。
“原航,这傻子说真的?”卜子夏没信。出于习惯,也是信任,合同内容他也就随便扫了一眼,算是在生意场上混十多年了,他怎么可能吃这暗亏。
将抽屉中的复印件递给他,原航没表态。
逐字逐句地读完条款内容,卜子夏的瞳孔逐渐放大,哭笑不得地翻动章页,“‘……实非赠予,乙方的工作内容将根据甲方的经营需要,适当调整或改动,乙方需积极配合……’,还藏在中间,生怕我看见。”
原航终于是绷不住了,“当年你对小宇的评价,忘了?”
“你也掺了一脚?”他警觉道。当时这合同可是原航找法务部立的。
没正面回答,原航好心提醒,“毁约罚息30%。”
“操……”
用了近一周的时间调养身体,卜子夏的精神状态好了一大截子,但口中不禁发苦。
被好莱坞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剥削了数年,他会不由自主地抵触这种全然被动的工作模式,极其耗神费心。他不是个合格的生意人,虽得合作伙伴青睐,却没有匹配的上自身职位的脑力和心力。他是个功利的废物,仅为了钱而奔波。走着走着,什么都扔了。
“有工作么?”他不想工作,又没有这么厚的脸皮伸手乞讨。
“暂时没有。”
“原航,给我派个活吧。”
原航笑着问道:“急什么?”
仰躺在沙发上抽烟,卜子夏心中焦虑,满面愁容,“你把我当干孙养了?”
“甲方是小宇。”
“你俩联手给我下的套,”他抽了口烟,骂骂咧咧地说,“这会儿装你妈的局外人。”
原航知道他心急,但现在并非好的时机,“你还没准备好。”
“原航,”碾灭两指间残余的半根烟,卜子夏望着天花板,“我心里不安。”
“因为什么?”
“是啊,因为什么……”卜子夏枕着胳膊,苦苦思索,“大概是恨自己窝囊吧。什么都不想干,每天傻逼似的伸着手,指望出路和结果能从天上掉下来。”
原航扔下手里的工作,坐在他身旁,微微用力,将他拖曳到自己怀中,“过去十几年我每天都像你这么窝囊。”
自然而然地枕在他的大腿上,卜子夏不太信,“可以啊原航老师,演技没退步。”
又开始抬杠了。原航笑着叹息,“你听不听了?”
“听听听。”卜子夏随意点头,惬意地架起双腿,闭着眼附和几句,“那您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原航老师,方便透露几句吗?”
原航顿了顿,唇边蓄满笑意,“被你逼的。”
三十岁,他刚从国外留学归来,恰巧同梁育成的剧组相逢。那时原航其实对自己的身份定位产生了一定的动摇,公司业务繁忙,他身兼数职,已经无力追求自己的演员梦了。是卜子夏的才华和日复一日的赞许,给了他一个坚定下去的契机。
恩师贺凌云离世,还是卜子夏,将他从遗恨的泥淖中拖了出来。
卜子夏的热忱和激情,不仅勉励了诸多后辈,也成为了原航心门上的那盏灯。
他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卜子夏的肯定与期许。
在数不尽的拥趸和庸碌之中,你孤身前行。某一刻突然发现,身边居然有一个与你并肩同行的人。在你蹒跚的脚步中,他一次又一次,奋不顾身地托举着你蹀躞的身影。
何等幸福。
即使两人错过了一十二年,原航依旧在践行着当年的承诺,
对自己,也是对这位知己。
卜子夏是先驱者,是他的镜子。
「先驱绝不理过去,从没有丝毫怯惧。
天天都争取,目标虽远,但他每日都赞许。」
无论卜子夏因为生活种种变得如何懦弱,有些事实是无法割舍的。
视线交替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游弋,卜子夏笑着合上眼,“你这话,我答不上来。”
“我爱你。”
“原航——”再度面对这灼人的深情,他依然是计无所出,一筹莫展。掀开眼帘,望着这双漂亮的眸子,卜子夏只觉得难以承受。轻抬下颌,他双唇紧抿,“别说了。”
“子夏,我爱你。”
“……我听见了,别说了。”伸手抚摸他的脸侧,卜子夏唇周的肌肉微颤,“别说了。”
原航托着他的后脑,俯身压紧他的双唇。
过于沉重的感情,总是令卜子夏喘不过气。他和原航之间的“地下情”,克制,压抑。哪怕在今天复又挣得一丝生机,这份债,双方接力似的背了半辈子,卜子夏再也偿还不起了。
他双唇轻启,将原航放了进来。
瑟缩的舌尖,接触到久未蒙面的温度,再一次,选择缴械投降。
两人的思绪在这没有尽头的时空中纠缠不清。卜子夏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总是难以自持,本不愿再产生瓜葛,却在一次次的挫败中小心打算着这份“不正当”的感情。
“适可而止吧,”用指腹轻轻蹭掉原航唇角的水迹,卜子夏低声恳求,“别让我为难,原航,算我求你。”
“让我想想办法。”原航不可能放手。
“你现在真是连演都不演了。”
原航笑着俯身,与他相拥,贪婪地攫取着这份久违的温情,“多谢你十二年前跟我打的那个赌。”
“操了。”自作孽不可活。卜子夏捧着他的脸,自暴自弃地迎上他的舌尖。
黄昏隐没于地平线之际,他颇为自觉地披上大衣,准备随着下班潮直接溜之大吉。
“临阵脱逃了?”原航调侃道。
“是不得不逃了。”一颗颗系好大衣上的扣子,他大方承认,“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你没车,我送你回去。”
“别。”弯腰拾起桌上一页没翻的书,他脚底抹油,“等你这工夫我都到家了。”
“路上注意安全。”
“你记着吃饭,我走了。”
晚上懒得做饭,在橱柜上随手抓了一把挂面,朝锅里一扔,又捡了点发干的蔬菜和肉类炒了一份小菜。卜子夏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吃饭,点缀着昏暗的灯光,真有那么点无依无靠、晚景凄凉的意思。
当孤家寡人真苦啊。
他换好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冲着电视发呆。
“喂?”他接通手边的电话。
“你喂你妈。”梁育成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你他妈回来了咋不跟我说一声?”
“有事说事。”
“没事儿,请你喝酒。”梁育成报了一串地址,“赶紧!你嫂子定的有晚归时限,你快他妈来,我回去晚了挨骂。”
卜子夏起身换衣服,有点想笑。
出行高峰期,看不到头的车流闪着红灯堵了一路。匆忙赶到饭店,卜子夏坐在那儿挨了顿骂,劈头盖脸——梁育成嫌他耽误时间。
“几号回来的?”
心里算了算时间,卜子夏抬头灌了杯白酒,“五号。”
“半个月了,你他妈你……”梁育成被花生呛了一下,顺完喉咙之后接着骂,“你有种明年再联系我,啊,等你抑郁死家里了,我去给你收尸。”
“你嘴他妈咋还这么臭。”卜子夏乐了,他这兄弟傻逼坏了。
梁育成端起酒杯跟他一碰,不经意问了一句,“还有希望么?嗯?还走不走了?”
“不走了。”
“唉,真不怪人魏丘不要你了。”梁育成嘲笑着他这副糟烂的样子,“四十多的人了,一碰就碎,成天那点儿出息。”
真话才最戳人肺管子。
卜子夏嚼着嘴里的芹菜,有点来火,筷子朝桌上一扔,“走了。”
“哎!”梁育成抓着他的小臂,把他赶回座位上,“回去坐好。你越跑越说明我说对了,你不不乐意示弱么,坐着吧,喝口酒,我不说了。”
一杯杯朝着肚子里灌酒,卜子夏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你就这样了?”梁育成把热菜推到他面前,希望他多吃点,“往床上一躺,每天抹抹眼泪,发发呆,就这么一天天混着?”
“那我该咋办,你教教我。”
“我手上有个片子,”梁育成不想逼他逼得太紧,但卜子夏这对什么提不起劲的样子,拖着也不行,“你帮忙写写?不行至少给点儿建议,给个方向。”
“老梁啊……”
“你别急着拒绝,想想再说,我能等。”
卜子夏不愿让兄弟失望,脑子里又没什么想法,不想耽误进度,只能出声拒绝,“先让我缓缓。明年开春,我给你个交代,你看行么?”
老梁举起酒杯,反复确认道:“明年开春?咱可说好了。”
两个酒杯轻磕,卜子夏信守承诺,“说好了。”
为了多陪兄弟说几句话,梁育成觍着脸跟老婆打了通电话报备,撒着娇求老婆别生他的气。她本来还在发火,一听是在陪卜子夏喝酒,怒气就散了,“别喝太多啊,悠着点。子夏胃也不好,你哪天带他来家里,我给他做顿好的补补。”
“哎!好嘞。”
猜到他们的聊天内容,卜子夏咽了杯酒,问道:“嫂子又准备为了我开火了?”
“她八百年不下厨,还特地给你张罗一桌,你哪天高低得给她磕一个。”
卜子夏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神色淡淡,“好说。”
见他依旧颓废,梁育成欲言又止,“夏夏……”
“有话就说。”
“不行……”梁育成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你回去找原航吧。”
一听这话,卜子夏乐了,他搁下筷子洗耳恭听,“找他干什么?”
“原航这么多年的耕耘大家有目共睹。你现在高不成低不就的,认识你的人也少了,在圈里你都说不上几句话,想靠自己发展,说老实话,难。不如回去找他,让他拉你一把。他重情义,肯定照办。”梁育成说的委婉,知道他这刺儿头兄弟不爱听这种话,“不是让你给他当小情儿去了,你这岁数也当不了,那叫合作共赢。”
“知道我不爱听这话……”卜子夏完全没生气,还有兴致开个玩笑,“你还提?”
“别当傻逼了。”梁育成直接给他一拳,“都多少岁了,有些话有些事儿你不乐意听不乐意干就能不干了?那多少人早八辈子都饿死了。”
“我去求他了。”卜子夏的眼皮垂坠,唇边挂着浅淡而苍白无力的笑意。
一听这话,梁育成的脸上五味陈杂。他这骄傲的兄弟也是变了,似是欣慰,也是难受。
“那就不说了。”和他碰杯,酒杯闷声作响,梁育成仰头干了杯酒,“早晚都能回到正轨。你也有能耐,没多长时间就能接着写了。”
卜子夏付了车费,跌跌撞撞地爬回家里。
醉意浓厚,他强打着精神,摸进书房拿了本CD簿,翻找着原航从前的作品。一部不够,又是一张。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一眨眼,十多年过去了。
《借宿》的最终版本他一直无缘观赏,生活和工作不断袭扰着他的思绪,热情冷却,他早忘了创作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时间从不宽容。
正因为现在忘了,才不敢面对过去山坡上的自己。
掏出烟盒,将一根香烟叼进口中。两根三根,他忽觉不对,立刻快马加鞭冲进厕所,抱着马桶把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随后趴在瓷砖上悠然入睡,梦都没来得及做。
照例来接他去公司。原航站在楼下打了几通电话,均是无人接听。他带上车门,坐着电梯上楼,在屋里找了一圈,终是在厕所里寻到了人。
“我操……”卜子夏捂着被拍得生疼的后背,“你他妈给我脊椎骨打断了……”
“醒了?”
“一天到晚哪儿来那么大力气……”卜子夏骂骂咧咧爬起来地洗漱,换衣服,最后捂着胃朝副驾驶一摔,有出气没进气的瘫着。
“我能解释。”卜子夏不甘不愿地开口,脸色不太好看,“我是跟老梁喝酒去了。”
原航无奈叹气,他明明什么都没问。
“你公司近几年出品的电影电视剧什么的,还有这几天没拍板的项目,都拿给我看看。”卜子夏转了转自己的脖子,趴一宿落枕了,疼得厉害,“你吃饭没?”
“吃了。”
卜子夏指着窗外,饿得嗷嗷叫,“那儿有早餐摊,放我下去,你先去公司打卡。”
捧着热乎的蛋饼子和豆浆,悠哉悠哉吃了一路。卜子夏混也混累了,滥竽充数不动了,成天睁眼吃饭闭眼睡觉的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找点事打发时间。
“这部戏的编剧是谁?”卜子夏举着一厚摞项目书,“不仅没挣钱,还亏钱了。”
“石敏洁。”
石敏洁是一位三十一岁的女性作家。主要工作是某公司文员,平日里完全不靠写作挣钱,称不上艺术家,顶多算是个有兴趣爱好的票友。
翻着她的叙事大纲,“三年前的本子,主策划是谁?”
报了个名字,是公司内部的其中一位推手。
“眼光不错,定位错了。”卜子夏浏览文件的速度很快,“她的叙事节奏不适合拍长篇幅电视剧,越拖越冗余。”
2010年后,流媒体时代到来。
被好莱坞按头灌输了十年的先进经验,卜子夏能正视“流媒体”这三个字的恐怖之处。空洞、繁杂、冗长、主题朦胧晦涩的影视作品不再是观众茶余饭后的消遣选择;精简、定位准确、风格化叙事的“高概念”作品会逐渐取而代之,拔得头筹。
“把她联系方式给我。”
“终于有精神了?”原航将相关的合同文件发到他的邮箱中。
“喝精神了。”卜子夏仰躺在沙发上,接着品读昨天没看几页的书,“我说什么来着,酒精是人类文明长河中最伟大的发现。”
原航无言以对。
“你没感觉你每次参加完酒会之后,脑子一灵光,接下来一个月的发展方向就能盘算个大概了么。”
“我没碰过酒。”
“一样。”搓了一页纸,卜子夏胡言乱语,“酒精也有一定的视觉效果。”
原航被他这混乱的语言系统逗笑了,“酒精中毒了?”
书页背后袅袅升起一缕白烟,难以窥探此时卜子夏脸上的表情,“原航,还想拍戏么?那座最佳男演员银熊奖奖杯估计早不知道被你扔哪儿了,但我能猜到,你心里肯定放不下你的演绎事业。”
“虽然现在我的功力远不如前了,但如果你需要,原航,我都帮你。”
办公桌那边清脆的敲击声停止,原航缓缓开口,“为了平账?”
扔了手里的书,卜子夏气笑了,食指弹着烟灰,“你能不这么矫情么?”
“我害怕了。”
“过去我是个傻逼没错,什么都不想欠你的。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进去了。”碾灭烟头,拾起那本旧书,接着品读,“我在做我为数不多能做到的事。原航,再相信我一次。”
“为了我?”原航紧盯着他,不希望他乱了方向。
他低笑一声,“为了我们。”
过了两天,卜子夏坐飞机回到哈尔滨,给二老扫墓。
馨月一周前来过了,把墓碑擦的一尘不染。墓碑的台阶上还放了个防水的金属盒子,好像是特地给她这倒霉大哥留的。
卜子夏打开盖子,仔细一看,竟然是本陈旧的日记。他笑出了声,对着这座冰冷的墓碑开玩笑地说道:“你俩这么大年纪了,还学着小孩儿写日记呢?”
封皮已经打卷了,线也崩了几根,接页处订了不少书钉,显然缝缝补补用了很多年。
将羽绒服垫在屁股下面,卜子夏在二老身旁落座,翻开第一页。
日记记录一些夫妇俩的日常生活,具体执笔的人选会随着二老心情时不时更换。
在馨月出生那天,卜妈写下了第一篇。
“还是姑娘好啊,大眼睛亮闪闪的,就这么看着你,心都化了。卜子夏刚出生的时候嚎了一晚上,他爸连出生证明都不太愿意打了。对吧老公?”
卜爸歪歪斜斜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后悔。”
读完这页,卜子夏笑得手抖。
确实听二老说过他小时候皮实爱动,每天上蹿下跳的,烦死人。
接着向后翻。二老写日记的频率不是很高,尤其是卜子夏上初中后,他们忙着做生意,几乎留不出和两个孩子相处的时间。
“夏夏懂事得太早了。每天还得替他爸妈接送月丫头上下学,给月丫头辅导作业,是个好哥哥,可惜我俩不是个好父母。”
卜爸的字迹有些模糊,四周发黄,好像浸了油渍,“嗯。”
“夏夏看着不着四六,竟然考上中戏了,不愧是我儿子。他爸,多写几个字。”
卜爸的自己清晰有力,“还算有点出息。”
“儿子……”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卜子夏算了算,这日期是他大学时跟二老摊牌那天。果然啊,对二老来说打击太大了。
“馨月也考上大学了。月丫头在她哥上大学之后话也变少了,学业压力这么大,一家人还因为她哥的事散黄了,唉。”
“月丫头每天都催,让我们看儿子写的电视剧。”
“算了,只要一家人都还在,喜欢谁不是一样么。你也长手了能不能写几个字?”
“魏丘是个好孩子,害羞了点,但比卜子夏靠谱。”
“儿子去美国了。他爸装得挺像,其实每天躲屋子里偷偷难受,我都看见了。”
卜爸终于补了一句,“瞎扯。”
“馨月结婚了,两个儿子也不在了,突然感觉就剩我们俩了。他爸老了之后真烦人!”
卜爸嬉皮笑脸似的写了几个字,“烦你一辈子。”
“几个孩子活得这么像样,他爸天天捂着嘴偷乐。老头闷得很,没劲。”
“你们妈走了,换我写吧。”
“我找她去了。”
卜爸其实一直看不上卜子夏的生活态度,连带着不喜欢他那份不体面的工作。这么多年里,每当儿子的生活遇到波折,卜爸都在质疑儿子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是否因一意孤行给周围的人带去了麻烦,这个儿子为什么如此不让人省心。
却在日记里偷偷写着,“卜子夏是我们俩的骄傲。”
卜子夏捂着眼,坐在台子上无声哭着。
携着二老的挂念,卜子夏匆匆回到北京。他并没有像馨月希望的那样,读了二老的日记,便能彻底振作精神,好好活着,继续追求自己钟爱的事业。
他仍旧消沉着。
痛苦不是几页白纸,说翻就能翻过去的。
“谈的怎么样?”原航递给他一杯热水。
“多余问。”他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扬手扔了蓄满雨水的外套,靠在沙发里长舒了一口气,“腾剧组吧,我当剧本统筹。她第一次正式尝试剧本创作,先带带她。”
“好。”
“这行缺女编剧。”卜子夏缩在沙发里,抱着毛毯瑟瑟发抖,冻得不轻,“敏洁是个好苗子,她说不定能鼓励更多优秀的女性作家投身于创作事业当中,好事一桩。”
原航隔着毛毯,从他身后将他护在怀中,“没带厚衣服?”
“没买。”卜子夏哆嗦着说,“你衣柜里的羽绒服匀我两件,明天还你。”
主动分担他身上刺骨的寒意,细密的吻温柔撒落在他的颈项间,原航低声道:“好。”
卜子夏缓缓合上眼,没有拒绝。
两道热菜摆在桌上,餐厅内灯光如昼,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相谈甚欢。卜子夏晃了神,你别说,多一个人还真就多了点儿火气,屋里的温度都跟着高了不少。
“腊月了。”咽下口中的瘦肉,卜子夏专心吃饭,“这年,你打算怎么过?”
“在公司过。”
原航的亲人早已悉数离世,三年前,张都也走了。刘瑞倒是每年如一日地邀请原航去四川过年,但哪怕再亲,原航还是外人,总应给他们一家三口留出空间。
好菜如鲠在喉,原航这寥寥四字突然帮卜子夏忆起他今后需要面对的窘况。馨月今年得带着孩子回公婆家过年,至于魏丘……
这红火的正月,他怕是也要一个人过了。
“操……”卜子夏苦笑着说道,“我就不该问。”
“年前工作量不大,你可以提前回去。”
卜子夏摇了摇头,“原航,是我小看你了。”
舞勺之年,便迫不得已扛着千钧的枷锁,直到今天。原航这么多年形影相吊的苦,不是他能共情的了的。在四面楚歌的死寂中寻觅生存的力量,简直是天方夜谭。
“难吗?”
“难。”原航搁下筷子,声音依旧平静,“习惯了。”
收拾完餐桌,卜子夏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眉心紧蹙,哀叹无声无息。
心存侥幸,忘了情绪是会辐射的,他就不该起这个话头。越是在细枝末节中辨清原航真实的轮廓,越容易对他们之间产生不智的寄望。
他是个无能无德的废人,对责任莫名感到恐惧。黯淡中频频乞求着他人的温暖,却从不肯睁眼直视这全然不公平的现实,不愿面对同路人的疲惫,脑中只有掩耳盗铃的愁苦。
拥有时,对责任唯恐避之不及,时间一到,后知后觉的恍然便开始急速反噬。
回头皆是繁华,往前徒留蜃影。
是他自己在为难自己。
“又在厨房自我批判了?”余光扫到他的身影,原航梳理着衣摆,嘴上还不忘调侃。
卜子夏脚步停顿,“你差不多得了。”
漫步至玄关,原航弯身换鞋。留意到散落在电视柜周围的CD簿,他随口带了一句,“最近少看点电影,容易犯老毛病。”
“你他妈……”卜子夏笑得浑身发抖,朝他的方向追去,“你先回来,来,我什么毛病?”
“入戏。”
勾来边柜上的车钥匙,递给他,卜子夏笑难自抑,“你不就想说我又开始作了么?”
“答对了。”原航低头在他的唇边轻吻,“走了。”
找回生活节奏的卜子夏,对工作内容的适应速度极快,上手能力极强。
“这得是紫薇星下凡到咱们公司了。”尤天宇照例溜到原航办公室里躲清闲。多亏这位劳苦功高的八卦报主编,他的工作压力轻了不少。歪在沙发里嗑瓜子,尤天宇悠哉悠哉道,“本来说送你个顺水人情,现在一看,他这不会只顾着上班赚钱,不乐意写本儿了吧?”
“他既然帮你工作了,你替他写吧。”
“……这话我咋听着这么损啊?”尤天宇不乐意了,眉峰顶到天花板,“你他妈夸他还非得踩我一脚?”
“你招的人。”
“那太好了。”尤天宇假笑着点头,“我得赶紧在合同里加一条附录:‘严禁办公室恋情’,你他妈也甭想捞着便宜。”
原航闻言抬眸扫了他一眼,无所谓地笑了笑,“罚息我替他缴。”
“……行行,行啊,原航。”尤天宇气得口不择言,报复性将瓜子皮拍了一地,“我他妈想破头送你个人情,反过来让你恶心一手。辞职,不干了。”
“过年有什么安排?”
“回芝加哥,给我爸庆生。”回归正题,尤天宇接着嗑瓜子,“听他这意思,今年还是想请你去,我给回绝了。紫薇星没地儿过年,你走不了。”
“谢谢。”
“礼已经上路了?”
“对。”自打和小宇相识,每年的礼数从来没有落下过,原航尤为珍惜这些情分。
“亲生的不如后生的,真理啊。”躺在沙发上感慨,尤天宇话里话外酸得不行。
二十年交情的两位挚友兼损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尤天宇虽没有多高的艺术造诣,但自打在美国与原航相识那一天起,便笃定了这位终生的队友。原航并不是天生的企业家,在公司起步那最难的前七个年头,尤天宇将自己全部经验和能力拼作泥砖,助盛源拆了又建,见证稚幼的公司一步步成长为如今的“多链条工厂”,他实打实耗尽心血与原航携手跨过了条条弯路,才终于迈上正轨。
盛源如今硕果累累,公司里数千位敬业优秀的大家长,皆是功臣。
他看了眼表,嘴里喊着可惜,面上全是得意,“又自费陪老板聊了一下午。唉,累了,老板话太多,当员工的还得端着聊,给人打工就是不容易啊!就这吧,下班了。”
原航哑然失笑。他前后说了不到二十句话,尤天宇从当午侃到天黑,没看出有多累,他是真的听累了。
“呦!紫薇星回来了?”笑呵呵地将手边的垃圾拢到地上,桌面眨眼间整洁如新。尤天宇活动身体,起步走人,“我不扫兴,走咯!”
盯着这脏乱的办公室,卜子夏去屋外借了工具,开始打扫,“他又偷一天懒儿?”
“当了一下午陪聊。”
“那你得给他涨工资。”真切的口吻,卜子夏早想抱怨了,“跟你聊天累的要死,这二百五不介意,那是你沾光了。”
原航搁下文件,“真的?”
“真的。”收拾完,卜子夏打量着沙发上那片狼藉,盘算片刻只好在原航身边的办公椅上落座,“直白,尖锐,话少又难听。你一天到晚这么强的表达欲,全憋梦里说了?”
“我改。”果断认错。原航握着他的座椅把手,将他拽至身前,手掌在他的大腿上落定,缓慢上爬。原航的声音低沉,与他商量,“今年春节,让我陪你吧。”
“你话太多了。”
“你陪着我,行么?”
好一招不战而屈人之兵。
“认输。”忍俊不禁,卜子夏举双手投降,“陪着我吧,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