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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哥。”馨月泪眼汪汪地抱着卜子夏,“我把李峥留北京吧,你没事儿干了逗他玩玩,也能打发时间。”

“妈!”李峥原地跺脚,“你把我当狗了?!”

上下打量李峥瘦胳膊细腿的,卜子夏婉拒了,“他也不好玩啊。吃得多睡得少,烦人。”

“卜子夏!”李峥小跑着给了大舅一脚。

“嘶!”他抱着小腿倒吸口冷气。太像了,和馨月小时候一模一样,能动手坚决不协商。

李家豪按着儿子的小肩膀,“哥,你跟我们一起走吧,那边的人都认识你,不会尴尬。”

他轻轻摇头,笑道:“走吧。”

“那你怎么办?”李家豪同样放不下这他这不让人省心的大哥。

“等你们回来。”

“妈妈的……”馨月咬牙切齿地别过头,临走还挨一记窝心脚,这下走都走不踏实,“我知道你故意的。好好说,你怎么办?”

卜子夏敛起作弄的坏心眼,正色道:“在家歇几天,初五回去给二老扫墓。”

要出发了,馨月一步三回头地望着他的身影,坐上车了还不忘挥手嘱咐,“好好的啊!”

汽车发动引擎,一家四口随着轰鸣声渐行渐远。

亲妹子将双手拢至嘴前,扯着嗓子向卜子夏吼道:“对了!魏丘初五也要回老家给爸妈扫墓!你俩见面别上情绪啊!这叫一报还一报!哥!新年快乐!”

“我操!”卜子夏捂着肚子站在原地笑个不停。

公司提前一周就放了假。在几乎空无一人的钢筋混凝土里加班,遥遥羡慕着其他人欢聚一堂,阖家团圆,再回过神望着镜子里茕茕孑立的影子,多少有点凄凉的滋味。

“您能歇歇吗?”卜子夏取了一厚摞百元现金,又买了几十个红封,挨个往里面塞钱。

尤天宇推门而入,准备在走前跟老板打声招呼。他一看见桌上红艳艳的现金,开玩笑道:“给我包红包呢?”

“准备走了?”卜子夏没抬头,从手边拎了个礼品袋递过去,“给你的。”

“呦呵!有心了啊。”有些意外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不少价值不菲的物件,整整齐齐地对上了尤天宇的小爱好,“原航没告诉你公司严禁稍关打节吗?”

“还挺有文化。”手边的红包摞得小山高,卜子夏笑道,“不是贿赂,这叫兴趣交流。玩儿腻了记得返还,免手续费,套皮的租赁服务而已。这不违反公司规定吧,原老板?”

尤天宇没憋住笑。

“标准是什么?”

“看他,完全主观,玩不腻就不用还了。”

原航铁面无私,“收受贿赂数额较大者会被直接开除。”

“爱莫能助了,祝你早日找到下一份工作。”卜子夏继续塞着红包,头都懒得抬。

首尾衔接之顺畅,给尤天宇气笑了,“你俩他妈这一唱一和的逗傻子玩儿呢?走了。”

“一路顺风。”

按照地区将红包依次分拣好,起身从老板办公桌上摸来一本闲书,卜子夏潇洒落座,动作自然得仿若回了家。

“一年眼瞧着到头了,你能歇两天吗?”

“有计划?”

翻过一页薄纸,卜子夏百无聊赖地答道:“我下午得去当散财童子,给小辈们发发红包,你有什么安排?”

“在公司等你。”

“这样吧,你也甭等了。”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点在桌面上,“去菜场买点菜,等我回家了给你做顿好的。”

“好。”原航笑得知足。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地回了家。梁育成的小儿子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特地为他举办了个别样的欢迎仪式。他的七八个关系近的后辈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抱着腿就不撒手,随后拽着他的上衣和裤子在屋子里撒欢儿。

卜子夏脾气好,耐心多,说话有趣儿,非常讨孩子们喜欢。

他哭丧着脸捧着自己的衬衣,从纽约带回来的,如今绷扣掉线,怎是一个惨烈了得。

“被劫了?”

“差不多。”扔了羽绒服,一屁股摔在沙发上,卜子夏筋疲力竭,“钱送出去不少,揍也挨了不少。挺好,过年就该这样。”

折腾了一整天,卜子夏坐在桌前专心致志地吃着饭。虽说国内现在逐渐也没了年味儿,但毕竟还是家,脚下只要还是这片土地,心便能安定下来。

“喝酒么?”不等他回答,卜子夏启了瓶啤酒,兀自喝着,“不喝算了。”

“想爸妈了?”

“能不想么。”垂眸夹了一筷子菜,神情萎靡,卜子夏叹口气,“两年前我们一家还……算了,全是废话。”

人没了,再怎么缅怀也是徒劳,不够难受的。

饭后,卜子夏捧着一本书打发时间。屋内寂静难忍,原航是个不擅长表达、甚至会有意压抑自己真实情绪的人,他打一开始就发现了。但过去十几年的喧嚣生活仍旧在他耳边游荡着,突然一片死寂,真是不习惯啊。

“原航?”

原航躺在沙发另一端,睡得很沉。

“牛逼。”见状,卜子夏只好去卧室里抱了一床被子,帮原航盖上。他则躺在另一端,继续研读这本英文教材。

直到深夜,两人见尾不见首,分隔两地,各自安睡。

“你能主动说两句话吗?”卜子夏愁得想嘬根烟冷静冷静,太费劲了,“除了公司,其他随便什么话题都行,我积极捧场。”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原航的笑意清浅,很快便就此隐没。

原航虽是为了自己的选择和希冀日复一日地坚持着,他也甘之如饴,但也实打实地被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搜刮着自己点滴生活中仅有的意趣和冲劲。

他将自己完全献祭给了那点莹莹灯火般的曙光,**早已被工作熬干。

“完了。”卜子夏执起烈酒冰杯,低头抿了一口,彻底脱力,“今年就这么过——你抱怨两句,我抱怨两句,最后抱头痛哭,挺好,充实。”

笑意再度浮现,原航轻箍着他的脚踝,微用力,将他拖到身前,“加个项目?”

闲适地躺着,动作悠哉,刻意的视线在他这张依旧出色的面孔上游移。卜子夏反思起公司的规章制度,严于律己,“原总,这不太合适。”

“你那座杰出艺术贡献奖奖杯是我替你领的。”全然无关的话题一经挑出。

“致辞内容让我听听。”卜子夏憋着笑。原航了解他的性子,估计就势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夸评审团有眼光?下次有机会再来进货?”

“对。”原航埋首轻吻他的颈侧,低声答道。

模仿卜子夏的措辞大言不惭地发表一通对评审团的感谢与赞赏,除了早前便清楚获奖者脾性的郑文君坐在一处笑着看戏,其余人脸都硬了。

“行。”卜子夏笑得发抖,“你算是替我‘杜绝后患’了,柏林以后甭去了。”

滚烫的呼吸不间断地戏弄着他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稍不经意,周遭的温度陡然攀升,将二人牢牢裹在其中,密不透风。

“不忍了?”

手掌贴着他紧致的腰线,愈发深入。原航低声诉苦,“单恋了快二十年,不想忍了。”

“抨击我呢?”卜子夏不服判决,坚决上诉,“少给我扣帽子,我什么脾气你不清楚?”

“清楚。”有了这句模棱两可的反击,原航松了口气。从这一刻开始,他终于可以扔了所有包袱,大胆追了,“冷么?”

屋里开着空调,燥热难耐。

“不冷。”他垂眸思忖,随后释然地低笑,主动支起身子,轻柔地压上原航的双唇。

夜深,原航终于再度如愿以偿地拥紧他温热的身体,埋在他颈窝深处,低声喟叹。

“睡前祷告?”浓重的鼻音,卜子夏睡眼惺忪,想翻个身,使尽浑身解数,还是动弹不得。他无奈出声,“放松,再勒会儿没气了。”

“害怕吗?”

“害怕?”卜子夏低笑。拉扯了这么多年,谁不害怕重蹈覆辙?当年出走,他以为过去那段荒唐的历史能就此搁置,谁也不提,没想到啊,“怕就怕吧。原航,算了,算不清了。”

“我不会放手了。”

“好。”卜子夏盖着缠绕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安抚似的拍了拍,“睡吧。”

复又将这份旧债背起,十几年前的遗恨和快乐,交替露面。错不错的,他再难算清。谁知道还有几个十年,痛苦或惶恐什么的,面对原航,他心甘情愿。

“咱能不黏糊吗?”除夕了,他想下床准备年夜饭,此刻却被牢牢钳制在床上,动弹不得。

“饿了?”

“热了。”他瘫在床上,懒散地放松腿脚,有点酸,“我去做饭,你不放心就跟着。”

卜子夏动作娴熟地包着饺子,原航站在一旁给他打下手。没什么聊的,卜子夏就将他在美国打工的旧事当作笑话与他分享,陈芝麻烂谷子的故事还没说完,自己先笑了半天。

“我初五得回老家给我爸妈扫墓。”要紧事忘了提,卜子夏也不遮掩,“初六就回来。”

原航懂得他难言的苦衷,“我送你去机场。”

“行。”接过他手中的食材,卜子夏回头扫了他一眼,“原航?琢磨什么呢?”

“直到今天,我也不认为自己十二年前做错了。”他用不光彩的手段挣得了卜子夏的爱,也成功了,所以原航从未后悔过这一决定。

“提这事儿干什么?”卜子夏被他这话逗乐了,“我让你认错了?”

“但我的确是做错了。”

“原航。”把手洗净,甩干,卜子夏微抬下颌,温柔地磨蹭着他的嘴唇,“别想了,这是我的问题,让我解决吧。”

他宁愿做错,否则他和卜子夏,这辈子也无缘再来了。

原航揽着他的身体,低头凑近,轻声问道:“你心里为难是吗?”

偏过头与他接吻,卜子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让我去解决吧。不用把我摘得这么干净,其实我才是最大的受益者,你没发现?”

深吸一口气,原航紧闭双眼,发颤的手指四处搜寻着他的踪迹,“对不起。”

“我也爱你,原航。”

他对魏丘的爱从不作假,这么多年来,他的心从未错位。

他也从来没有放下过这段感情,只不过在长久与魏丘相恋与相处的过程之中,为了责任,将它藏了起来而已。他才是最自私的人,甚至在某一刻,居然疯狂寻求方法,妄图令这两段感情能够彼此共存下去。如今一切的痛苦和煎熬,都是他贪心的报应,他罪有应得。

“相信我。”借据立下,犹如剜心蚀骨,但他不会再回头了。

“别说这种话了。”动作发狠地封紧卜子夏的嘴唇。原航自私,怯懦,窝囊,“但我还是爱你,卜子夏。”

卜子夏笑着迎接他恐惧不安的吻,“听见了。”

昨夜斗回北,今朝岁起东。

新年伊始,炮竹作响,万象更新。

“不出门走走?”指腹在原航的脸上仔细摩挲,长得好真是门技术活,卜子夏不知感慨过几遍了,“至少放我下去,我得去买点菜。”

“让我陪着你吧。”

“走。”翻身下床,卜子夏先一步进了浴室。

他的体毛极少,皮肤冷白,氤氲水汽额外熏染出点点淡粉色的光泽,难以言喻的性感。

正洗着澡,原航破门而入,反剪他的双臂,将他挟持。

“嘶——”卜子夏被动承受着他不加收敛的力道,低声求饶,“轻点儿,还得出门……”

折腾了几个小时,卜子夏才揉着肩颈,骂骂咧咧地甩上门。

“生气了?”原航握着他的手,心情不错,“以后每天因为这事儿生气,身体受不了。”

“……”卜子夏已经想跑了。他缩在副驾,浑身无力,“我这人胆儿小,经不起吓唬。我哪天逃了你也甭意外,你逼的。”

原航低声笑着。

“你动作还挺快。”卜子夏认真拣选着水果,分出心思与他闲聊,“流媒体这事儿你早做好打算了?公司的运营模式说变就变。原总,不愧是您啊。”

“几年前就已经开始铺路了。”

“啧。”掏出钱包付钱,卜子夏不禁咋舌,“难怪没工夫拍戏了,一心难二用。”

接过他手中的袋子,原航与他并肩而行,“其实是在等你。”

“我不接受交涉。”数着手里找回的散票,卜子夏算了算价钱,又数了一遍,“知道你急,我得先跟你扯明白,你急也没用,我需要时间。”

几张纸币递至原航手边,“把多找的钱给人送回去。”

远远地瞧着,原航和摊主说了话,合了影,这才匆匆归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是真傻。”原航也是一样的毛病,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再难移开。卜子夏无奈,“她观察你半天了,结账前又给你打了折,见我拒绝了,找零的时候偷偷把钱补了回来。”

原航略有腼腆地笑了笑。

“都在等你,我也在等你。”卜子夏也是原航的影迷,是他忠诚的拥护者,“想复出吗?”

“再等等。”

“行。”卜子夏不多催促,点到为止,“有想法了就说,我都帮你。”

照例在厨房辛勤耕耘。果然啊,人一旦掌握了什么技能,就再也闲不下来了。麻烦和惯例犹如催命符,前后拦路,直至人妥协、麻木,也不肯罢休。

“原航?”卜子夏知道原航是个别扭的人,但他不想惯着原航这毛病,“说话。心里有事儿该说就说,我都听着,别总让我猜行吗?”

温柔地揽着他的腰身,原航倚在他身后,“能戒酒吗?”

无奈地咧开嘴,卜子夏已经做好吵架的准备了,“‘以后我再也不用抛头露面,游走在生意场上四处应酬,见人下菜,一切有你’,你是这意思吗?”

身后的人片刻无言,“不是。”

“好。”卜子夏主动松口,“我答应你,日后会尽量避免。”

“子夏……”

“原航,活了四十多年了,我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么。你怕贺老师的结局会在我身上复现,你不明说我也看得出来。我有自己的行事逻辑,答应你的事儿我会做到,但请你尊我的想法和原则。别再……”卜子夏叹了口气,直言不讳,“别再想方设法地‘圈禁’我了。”

他先是他自己,是编剧,是制片,是生意人,是原航道合志同的合作伙伴,最后才是原航的爱人。

“听明白了?”

“嗯。”

“没事儿。”他不想给原航过多的压力,舒缓语气接续道,“以后,咱俩肯定还会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翻来覆去地争吵,你我都有预期。”

卜子夏后撤一步,融入他的怀抱,“任何矛盾,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我的脾气你既然了解,就别再患得患失了。”

紧锁着他的身体,垂头在他的劲侧轻吻,鼻息灼热。原航低笑道:“过瘾吗?”

“别扯淡了。”

“还追我吗?”原航始终记得十几年前卜子夏的那番话。

将菜肴一一摆盘,卜子夏漫不经心地答道:“不追了,追到下辈子也难追上。”

既做不到,何必为难自己?卜子夏重新审视了两人间天堑般的差距,干脆选择接纳。听人劝吃饱饭,也是,原航不出格的援助,有时也能助他少走些弯路。

“谢谢你。”抵在他的肩头,原航心服口服。

卜子夏是位先行者,每时每刻都在他不远的前方,无声引路。

“客气了。”

“走了。您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想想,省得到时候一会儿一个电话。”拎着一个空的行李箱,卜子夏攥着机票,准备出发。

“没了。”原航笑着轻吻他的额头,“记得回来。”

又好气又好笑地瞧着他,尽会说些废话,卜子夏不耐烦地摆手走人,“……费劲。”

短短两个小时的路程,也就是几十页书的时间尺度。可怜卜子夏些许焦躁,盯着窗玻璃外的景色发愣,抽空感慨一句城市工业化程度早已远超他的想象,高楼耸立,鳞次栉比,他偶尔在家乡望到这些高楼,依稀有种大厦将倾的臆度。

酸文人的忧虑罢了,滑稽不堪。

刚下出租,他燃了根烟,铆足气吸了一大口。尼古丁霎时就位,帮他把凌乱的思绪打理妥当后,也不愿提供额外的愉悦感,拍拍屁股溜了。

“好烟也他妈不靠谱……”叼着滤嘴,卜子夏暗骂道。 “来了?”魏丘站在墓碑前,淡淡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看见你搁家的行李了。”迅速偏头将烟头一吐,手忙脚乱地踩灭。卜子夏加快脚步迎了上去,倾身拥紧魏丘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情难自制地收紧双臂,埋头躲在卜子夏的颈侧,魏丘闷闷地答道:“还好。”

“嗯。”双手轻颤,卜子夏深吸口气,仍是熟悉的感觉,“瘦了。”

“为了在镜头跟前维持天才科学家的形象,减了点体重。”

知道他是在说笑,卜子夏配合地哼两声,认真问道:“没好好吃饭?”

“太忙了。”

“魏丘——”有太多想说的话涌到嘴边,却因为两人目前的处境,言不由衷。卜子夏顿了顿,觉得自己窝囊,有些气急败坏,“我他妈……”

这句脏话把魏丘逗乐了,上下搓着他的后背,笑道:“回去了就好。”

“少说点儿体面话,我容易下不来台。”

魏丘想说的也有很多,放不下他,忘不了他,不习惯没有他的生活……没日没夜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溺毙。魏丘不能说,也不敢说,这些难题,他自己背着就够了。

他没有看上去那样洒脱。

有些事想的轻松,“往前看吧”,“放下就行了”,真到需要执行的时候,却无能为力。

“我也是个小人啊……”魏丘目光涣散,喃喃自语,随后捧着卜子夏的脸,垂头吻了下去。

卜子夏关上眼帘,心内频频谴责自己的无耻,却立时抬手压紧他的后脑,甘愿沉沦。

咸苦的泪滴落至卜子夏的唇角,倏地隐没。他心脏绞痛,像被只大手紧攥着。魏丘的苦他何尝不知,魏丘难熬,但不愿看到他回头,卜子夏也不屑于拿伟光正的理由粉饰自己摇摆不定的心,错已铸成,他就是个卑劣小人。

纠缠着他的唇舌,魏丘一滴两滴泪地落着,无声无息。

贪得无厌的念头再次浮现,如果能留住魏丘就好了……

放开手,背过身去,魏丘飞速抹了把脸,跟个小孩一样咒骂自己的无能,“我是傻逼。”

哭笑不得地看着魏丘此时的举动,卜子夏开着玩笑,“……爸妈看见了得笑一天。”

“该说的都说完了。”魏丘没敢回头,快步离开,声音渐行渐远,“我出去等你。”

卜子夏无奈地摇摇头,指尖在墓碑上抿了一下,整洁明亮,一粒灰尘也没有。魏丘很用心,同样也很细腻,对这个家付出了太多感情,也因此添了不少忧愁和悔恨。

他扯松长裤,俯身蹲坐在墓碑旁边,低声陪爸妈聊天。

“你俩生了个窝囊儿子啊。”刚说完,他就忍不住乐了。卜子夏面上的情绪割了一茬,最后只剩好笑了,“妈,不愧是你,对我的评价真真儿的。”

寒冬将过,老家依旧冷得刺骨。

半小时后,卜子夏起身,控制不住打了个哆嗦,“我先走了,过些日子再来。”

墓旁插着的鲜花左摇右摆,卜子夏想象得到,二老估计早想让他滚蛋了。爸还在的时候就直说过,不想听这窝囊儿子放屁,刻薄、矫情,听得耳朵累。

“彻底走了。”起身抖掉裤子上的寒气,跟二老较劲,“多大年纪了还学小孩儿写日记。”

缓步走近,抬手拍了拍魏丘的肩膀,脖子瑟缩在围巾里,明显冻得不轻。卜子夏看了眼表,下午一点,还早,“走,回家吃饭。”

“好。”魏丘勾起笑容,紧跟他的脚步。

窄小的餐桌,三道丰盛的热菜,拉高空调的温度,他们面对面坐着,聊些最近发生的趣事,分享了点工作经历,就像从前。

“你是真忙啊。”卜子夏抿了口温水,把噎在喉间的食物硬生生咽了下去,“我查了几本刊物,你最近的产出量有点吓人了,扛得住么?”

“年轻。”魏丘通过超负荷工作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然而杯水车薪。

“佳佳见天儿吆喝着要去美国找小舅,馨月打算立春之后携全家投奔你一周,收拾收拾贵重文件吧。”

他们依旧是密不可分的家人,这点永远不变。

温情脉脉地注视着他,魏丘问道:“回归正轨了?”

“也不算。”咀嚼着豆橛子,卜子夏垂眸复盘,其实还是懒,但终于能踏出第一步了,“凑合干,总得混口饭吃。”

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魏丘也明白了些圈子里的门道,“去找他帮个忙?”

停下筷子,动作慢半拍地抬头看向魏丘,“……”

“脸怎么了?”魏丘没绷住笑,“知道你不乐意听,你还有其他招?说出一条我听听。”

“……我可是捧着你说半天了。”

魏丘对他知根知底,这才放下心来,“看来是找过了。”

“找过了,原航也同意帮忙了。”他连连叹气,有点上火,“他妈成天一个两个的……”

收拾完桌子,两人随口商量几句,决定相伴一同去大街上溜达两圈,消消食。

他们无话不谈,对待彼此毫无保留的支持和关心,一如往常。有些关系疏于维护后会逐渐淡出自己的生活,但交过心的真情会永远留存心底,只待重新拾起。

撑开眼皮,两眼困倦,卜子夏扯了扯被子,无奈道:“大半夜不睡,眼珠子瞪出来了。”

“你没问题的。”魏丘对卜子夏总抱有没来由的期待,不论他从事何种工作门类,魏丘向来只有信任和包容。

轻轻晃了晃他的身体,魏丘的声音有点委屈,“我明天就走了。”

状似梦话,卜子夏合着眼,低声道:“别走了。”

紧搂着他的腰身,将脸上的情绪藏了个干净,魏丘的语气坚决,“不走了。”

回抱着他的肩阔,卜子夏低笑,“睡迷糊了?”

不切实际的妄想,说完之后,魏丘自己都笑了,“是吧……”

“小丘?”

“我爱你。”魏丘的声音极轻,恍若一声叹息,“我不想走。”

笑着松开手,指腹温柔地蹭着他的眼角,卜子夏轻声问道:“难受了?”

“再给我点儿时间吧……”魏丘小心翼翼地凑近,喘息着贴上他的双唇。

“我也爱你。”托举着他的下颌,深情回吻,卜子夏同样放不下这个人,“我一直在。”

首都机场,卜子夏停在原地,目送魏丘远去的背影。

魏丘的脚步不知为何突然静止,攥着拉杆的右手微微颤抖。

他该往前走了,冗余的不舍只会拖垮双方的生活。然而魏丘在这半年多的时光中无时无刻不幻想着重来,他后悔着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他恳求自己能够扔了所有束缚重新回到卜子夏的身旁,一直到老。

该往前走了……

他调转脚步,朝着卜子夏的方向快步跑去。

“回去吧。”魏丘环着他的身体,嘴唇贴在他耳边,强颜欢笑,“别担心,我走了。”

“嗯。”

悄悄按掉眼角的水迹,直到再也寻不到魏丘的踪影,卜子夏这才起步前行。

走前空空如也的行李箱,如今已经装满老家的温度。

定了定心神,逐渐漫步至机场出口。卜子夏抬起胳膊正准备拦辆出租,一声喇叭的吠叫,将他的注意力拽了过去。他扭头一看,是原航。

矮身滑入副驾,卜子夏瞟了眼原航,颇为意外地说:“我也没跟你说过我的航班号啊。”

“等你一上午了。”

“原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苍白无力的感激也道不出口,“我不会走,相信我。”

“我相信你。”轻揉他泛红的眼角,原航吻着他的侧脸,有些不好意思,“想你了。”

自己才是这段三人情中最大的受益者,卜子夏始终清楚,他的不坚定同时伤害着两个人的感情。爱这种东西很难评说,无法称重,更不能比较,他既然立下誓言,就一定会履行到底。他永远都会是魏丘的家人,魏丘需要的时候,他始终在。

原航紧握着他的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