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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我师兄还在美国,暂时回不来。”吕岩温文尔雅地向在座诸位解释原由,“发生了不少事,他身上压了不少担子,请大家见谅。”

“人没了就彻底忘本了?”一人吐了口烟,嘲讽地说,“才几年可叛变了,都一样。”

吕岩不多废话,面上挂着柔和谦逊的笑意,向这群人下达了逐客令,“今天就到这儿吧,剧组还得运转。具体问题,等下次遇上了再通知各位。”

“我听你这意思,是嫌我们给这儿浪费时间呢?”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当然是最好的。”

“我操!”那人拍案而起,气得脸红脖子粗。瞥见对面坐着的人,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熄了火,灰溜溜落座,“行行行,我走!”

拜高踩低,在这个行当里屡见不鲜。

每筐新结的瓜果中,都得藏几个滥竽充数的涩枣,确是避犹不及的现实。

“您还不走?”吕岩收拾着桌上的材料,向对座的人发出疑问。

“嗯。”

原航隐居幕后已长达十年之久。他牺牲自己的银屏之梦,辛勤耕耘了多年,终于看到了那一缕曙光。虽是莹莹灯火般的光亮,但也值得他去热爱,珍存,继续前行。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已经不远了。

“想换人?”吕岩的气质极其文雅,但却是个比他师兄还刺儿头的人,“我赞成。”

团队的核心成员中出现了刚刚那粒老鼠屎,是摄影部门的总负责人。对自己的主管业务丝毫不上心,将工作全部扔给了下游员工,自己当甩手掌柜。每日借着游走学习的名义搜刮其他部门员工的油水,手也不太干净,时常对女员工做出不恰当的举动,品德低劣。

导演也忙,没注意到这些情况,算是情有可原。

“想办法让他自己走吧。”原航点点桌子,起身准备离开。

不能让导演难办。

“简单。”吕岩手毒心黑,和原航有着多年的合作关系,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的顾虑,完全不介意利用原航的手腕,达成自己的目的。

原航走出会议室大门,复浴阳光,突然被晃了眼。合眸适应了片刻,等到他再度睁眼,蓦然间发现,那位阔别多年的老友,此刻正在无人角落,独自站着。

脚步不由自主地向他的方向移动。

越迈越大,越走越快,待原航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离他不过二十米的距离。

浓烈的烟草气息随着夏中燥热湿润的微风荡到了远方。原航停下脚步,背靠着身后那面亚白的墙壁,静静地陪他等着。

原航不知道他在等谁,也不敢走出这个拐角,神态自若地跟他打声招呼。

规律的锁屏声时不时传来,他期盼着谁的消息,但似乎始终得不到回应。

在他身后十米的地方,原航安静地站着。直到太阳开始西沉,手边的烟草香味渐行渐远,原航才迈动僵硬的步伐,远远跟在他身后。

他的背影单薄了许多,失魂落魄地向前走着。

原航目送他上了车。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原航借着自己监制的身份,巧立名目,在片场守了一天又一天,不知疲倦,却总是等不到他的身影。

“蹲我师兄呢?”吕岩这个旁观者看得明明白白,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口,“他去巴西了,有个工作需要他去收尾。”

“嗯?”原航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还回来吗?”

“当然。”吕岩瞧见原航这副故作矜持,内心深处却早已方寸大乱的样子,无奈摇头。为了自己这位孤独的伯乐,他不妨把话说的更明白一些,“放心,他不走了。”

“我也说了,最近在他身上发生了太多事,他担子挺重的。”吕岩面向一旁,徐徐道来。师兄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想当长舌的后辈,只好装作自言自语,权当原航是在偷听。

“我师兄是个先锋。如今业内众多新苗,也都是在他的灌溉下成长的。但他已经迷路挺久了,”吕岩的语气中满是感慨,“麻烦你,把他带回来吧。”

“去哪儿了?”尤天宇拉着脸,一把拂开他桌上的文件,“公司上上下下这么多事儿,你个当老板的玩儿失踪?”

“吕岩的剧组有点问题。”原航随**代了个原因,顺势靠在办公椅中,悠闲地合上眼。

“扯淡呢!”尤天宇不买他的账,“那他妈芝麻大点的事儿需要你亲自到场解决吗?!他自己不会处理?”

“我刚从西班牙回来。”平静的口吻,极具说服力,“你挑个信吧。”

“操……”给尤天宇气笑了,“不想张嘴?行啊!让我猜猜啊——不知道从哪儿得了点小道消息,那位五年间助你收了三座国际电影节影帝奖杯的贵人,终于要从美国回来了?”

“不是。”

“那就是巴西,没错吧?”

原航掀开眼帘,神情认真,“他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么?”

“你他妈还考上我了!”尤天宇把散在地上的文件拾起,重新摔回他的桌面,“我不知道!你他妈爱问谁问谁去,有种你就直接给他打电话。”

“没种。”几乎是脱口而出。话说完,原航自己都忍不住乐了。

“你真是……原航,你他妈让我说你什么好。”尤天宇摇摇头,简直恨铁不成钢,“问你那位多嘴的小助理去吧,他正好也在巴西。”

卜子夏挥别巴西的同事,转身登上回国的班机。

已经四个多月过去了,他依旧没什么精神。有时好不容易得了空档,想写点什么东西,到了却连笔都拿不起来。他他妈真是被自己气笑了,挨了这么多年骂一点不亏,他真是个窝囊玩意儿。

再难休止的思念,刑同凌迟。

因缘轮回,他终是尝到了这般滋味,辛涩,清苦。

昂头咽下,脑子疼得发木。鬼使神差地将下一杯续上,也只能将这份感情活埋于心底。

卜子夏即使再痛苦,也不肯坐以待毙,他愿意做点什么。向四周眺望,打算寻觅新的出路。可惜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陌生感,令他不敢再轻易试探。

他进退维谷,在与创作完全无关的工作中消沉地打发着时间。

心里急躁不堪,随后便是望不到尽头的乏力,悔恨,思绪就此循环。

他拿上行李,随手在出口的箱子里掏了枚打火机,仔细一看,竟然还是爱酷的,运气不错。混迹于人群之中,他埋着头,亦步亦趋地向前走着。

“你护照掉了。”

从好心路人手中接过证件,卜子夏笑着向他道谢。

无意间抬头,熟稔的身影,正静静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面带笑意。

卜子夏叹口气,见躲也躲不开,只得迎了上去,无奈道:“操,曹缘儿这张漏风的嘴。”

“还走吗?”

“不走……了吧。”

坐在副驾点了根烟。卜子夏侧头看了他一眼,动作停顿,接着两指一错,将火苗掐灭,把烟杆重新按回烟盒中收好。

“有地方可去吗?”

“没。”把玩着打火机,卜子夏答道。

他在北京没有额外的购置房产,唯一的小房子现在还在租客手里,拿不回来。他从前跟魏丘结伴回国的时候,绝大多数时间会选择在馨月家附近的酒店里住个几天,偶尔也会留宿在二老那里。但自打二老相继离世,那套同小区的房子也退租了。

来回来去算,他眼下竟然无家可归。

卜子夏想着想着就乐了。

“先跟着我转转?”原航手上还有点事没办完,卜子夏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把他带上。

将副驾座椅向后一拉,放倒靠背,卜子夏双臂交缠,闭着眼朝后一躺,懒散地说:“我不上当。原航,这招用多少年了,差不多都习惯了,你琢磨个新辄。”

原航笑了笑,“你有车么?”

“没。”

“那就只能陪着我转了。”

“……”卜子夏缓缓睁眼,盯着他瞧了半晌,乐出了声,“得,算你效率高,陪你。”

原航在北京还有四个专职不同领域的子公司。他平时若恰好有空,就会亲自去找相关链条中上下游的负责人员了解近期情况,尽力协助他们解决一部分要命的资金问题。

与原航合作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

对于那些秉持“创作自由”的信条,然而丝毫不愿考虑成本核算难题的人才来说更是如此。

因为原航会给予合作方绝对的自由度,将权力完全下放,只提供周转方面意见或建议。但这不意味着原航会直接做甩手掌柜,他会在公司中培养少数几个管理人员,传授他们规整的项目管理模式,避免在“创意井喷”期间出现难以落实或工期压缩的状况。

他如今要去的,便是位列业内第一梯队的数字技术公司。行业内外不少的独立工作室,或多或少都接受过这家公司的经济或技术支持。

“好家伙。”没有宣之于口,卜子夏在心中默默惊叹。

原航这人,可以啊。

“在心里夸我呢?”原航不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啊。”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欣赏着公司的内部构造和各种现代化设备,卜子夏啧啧称奇,“当初花了多少钱建的这家公司?”

“远比你想的多。”

“看的我眼红啊。”卜子夏心中生出一种类似嫉妒的情绪。原航毒辣的眼光和前瞻性简直令他无话可说。还真是,差远了,能力或毅力方面,他比不了,“什么时候上的市?”

“九年前。”

“操,合着你给这儿当教父呢。”

原航勾了一下唇。

行至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原航,开玩笑地问:“公司机密,我能旁听?”

“能。”原航始终保持着从前的态度,在卜子夏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只怕他不在乎。

“……原航。”无奈地唤着他的名字。什么都没变,卜子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原航完全无意识的信任和包容,仍旧令卜子夏无所适从。

“请。”原航上前一步,主动为他撑门。

“我靠?!”屋里站着的那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没憋住脏字儿,满脸震惊地盯着卜子夏,“你是那位编剧?叫卜子夏的那个?!”

下意识后退两步,他悄声问原航,“……这孩子吃人么?”

“齐岳,我!”那位小伙子指指自己,兴奋地说道,“我从小看你写的戏长大的!”

这句话咋听着这么别扭。

“你好。”卜子夏笑着同他握手。

齐岳一激动嘴就闭不上,方块字噼里啪啦地从他嘴里往外蹦,“我大二那年拿了你的剧本授权,跟室友做了个ARPG,就叫《千里关山》,反响不错,你可以回去上手试试。”

“真的?”卜子夏愣了愣。多年前埋下的种子,竟然能在有生之年目睹它发芽的那一天。

“没骗你。”齐岳搬来电脑,调出商城界面,指给他看,“我们十几个穷学生,一分钱没有,找原老大要的资金和设备支持,才能花五年时间把这游戏攢出来。”

察觉到他问询的眼神,原航笑了笑,“做了背调。”

这十几个来自顶尖学府的技术型人才,是原航跟团队走校招的时候意外发掘出来的。

“当然了。”齐岳语气幽怨,“在原老大这儿上班自由是自由,有时候也挺累的,不缺有能耐的人,压力太大了。”

话题一转,卜子夏饶有兴味地问他:“说了这么多,你原老大钱给够了吗?”

齐岳冲他眨眼,神神秘秘地说道:“你猜。”

吊胃口可不是个好习惯。卜子夏掸开裤子上的褶皱,自然落座,完全不好奇,“不猜。”

原航是个精明的野心家,给人才的待遇只会高不会低。

“你也太没意思了。”齐岳跟着落座,“果然啊,策划部里有关你的传说全是真的。”

这句话给卜子夏逗乐了,他身体前倾,笑着问道:“说我什么了?”

“说你是个只会嘻嘻假笑的独裁者。”

“……”

这不会说话的浑小子骂完就跑,急忙坐到原航左侧,正色道:“原老大,谈正事儿吧。”

话确实不假,卜子夏没生气。双腿在桌面上交叉叠放,合眼坐在房间另一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二人的交流内容。

中国电影工业化这至关紧要的第一步,怕真是让原航给走对了。

“子夏?”

“……嗯?”听见声音,卜子夏幽幽转醒,浑身疼。长途飞机这玩意儿,坐起来要人命啊。

“走吧。”

“行。”他拉着原航的手腕,借力起身,另只手拍了拍衣服,“去哪儿?”

“回公司。”

“原航——”卜子夏不远不近地赘在他身后,脚步肆意且懒散。本想拒绝他的提议,偏偏欲言又止。他皱了皱眉,放弃了,“算了,去就去吧。”

“呦!”尤天宇颇为意外地哼了一声,“没想到啊,十年八年的,还是把您给‘盼’回来了。”

懒得纠缠,卜子夏将自己摔在柔软的沙发里,闭眼小憩,“你也是够没劲的。”

“哎!”好事地坐在他旁边,胳膊肘捣了捣他的肩头,尤天宇问道,“好莱坞好玩儿么?”

“不好玩。”他打了个哈欠,困顿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说鸟语不干人事儿的傻逼比比皆是,折寿。”

“有说法?”尤天宇笃定他话语间定藏着不得了的秘辛,愈发好奇道,“透露透露。”

“想知道?”微微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卜子夏哼笑道,“匀我5%的原始股,我变着花样给你讲三天三夜。”

尤天宇急切地摆手催老板干活,“原航,去去去,找法务部立合同。”

老板无奈之下只好拿起手机。

“行,有诚意,上道。”满含赞许地夸奖。卜子夏坐起身,准备讲故事,“你不会跟曹缘似的,合不上嘴吧?”

“这你放心。”

精彩绝伦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卜子夏是个出众的讲述者,抓大放小,优劣兼备,真跟听电台节目差不多。尤天宇聚精会神地听他说了三个多小时,七情六欲在脸上走了一遍,直到卜子夏嗓子哑了讲不动了,他才怅然若失地“啊”了一声,表示没听够。

从艺坛到商界,甚至政界,卜子夏或多或少,不论腌臢或正当,确实听到了不少消息。

有些事儿尤天宇也知道,更加确定卜子夏消息来源的准确性。他不吝赞美,“还真让你混出点名堂了,佩服。”

“明天继续?”

看了眼时间,尤天宇决定回去加班,好攒空儿继续听故事,“合同签了给原航就行。”

“哎,原航,你怎么认识的他?”卜子夏好笑地摇头,这小子倒也是个有趣的人,“他脑子跟正常人可不太一样,让他缠上,受不少罪吧?”

“确实烦人。”原航实话实说。二十多岁出国留学那几年,小宇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权衡之下只好把他带回国创收了。“但他没有当年的你执着。”

“这只能问你自已了。”他两腿一伸,躺在沙发里侧,惬意地闭上眼。卜子夏长了张黑白不分的嘴,不肯饶人,“臭芝士似的,也甭怪老鼠跟着。”

听到这句回应,原航直接笑出了声。

“下班了叫我,累了,眯一会儿。”他逐渐陷入深眠。

趁他昏睡,原航从柜子里拿了条毛毯,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晚秋的下弦月亮的格外的早,窗外早已擦黑。直到深夜,天气骤变,无情秋风携着阴冷的冻雨砸向窗框,那密集而沉重的闷响,终于将沙发上拧着眉头不停呓语的人给吵醒了。

他拭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梦里被他妈的追了一路,直到清醒的前一秒,他都没看清追他的到底是个什么物种。只记得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逃着,越逃越空。

“几点了?”

那头沉静的声音传来,“十一点。”

“你也是够能干的。”他掀开身上的毛毯,起身晃了晃脖子。余光扫见窗外的暴雨噼啪作响,卜子夏直呼倒霉,晚上只能去桥洞凑合一宿了,“天儿晚了,我就先走了。”

原航但笑不语。接过他签好字的合同,好心劝了他一句,“看完天气预报再决定。”

“……50毫米短时强降雨,谨慎出行。”卜子夏扔了手机,靠在沙发上仰天长叹。上午意外捡了个爱酷的打火机,他刚觉得自己转了运,果然,老天爷也不喜欢作精。

“聊聊天?”原航递给他一杯温水,自然而然地在他身旁落座。

抿了口水,卜子夏没精打采道:“想聊什么?”

原航的声音一如既往,流水般清澈,“有什么打算?”

“这话题太沉重了,换一个。”

“你需要我吗?”

“……”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个猝不及防的句式,原航是带着参考答案来问的。卜子夏停了又停,顿了又顿,悄声咽了口气,无奈地说,“少给我出点难题吧,头疼。”

原航也无法,干脆向背后一靠,停止思考,“我现在只能想到这些话题。”

“那换我。”卜子夏指着柜中那座银熊奖奖杯,哭笑不得地问,“拿我奖杯装逼呢?”

“是警醒。”为了追逐那个共同的热梦,原航需要一座刻碑,时刻提点自身。

“你真是……”他无话可说,原航是真不会聊天,“忙了一天了,睡会儿吧,我替你警醒着,等雨停了就喊你一起回去。”

原航看了眼窗外,“估计不会停了。”

“甭看了,先睡吧。”

清晨六点,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卜子夏垂眸凝视着倚偎在自己怀里安眠的人。这人比天气预报都牛逼,老天爷都得看他脸色行事,自己就更难是对手了。

“醒了?”他挑眉,模样丝毫未变。

惺忪睡眼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恢复清明。原航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语气中皆是失而复得的欢喜,“还真让我等到了……”

卜子夏无奈地咧开唇角,“你也是个傻逼。”

“不走了?”

“……”眼神飘向远方,神色怔忪。卜子夏是难放下过去那十几年的时光,那段吵闹而喧嚣,也充斥着无数欢乐的日子。他忘不了,却别无他法,“不走了。”

小心翼翼地揽着他的脖颈,原航的动作稍显生涩,眸光中透露着久逢甘霖的拘谨。压下他的后脑,原航抬头,万般珍重地吻住他的双唇。

皮肤紧张到绷直,连呼吸都变得窘迫。

“你别给自己憋死了。”卜子夏被他这手忙脚乱的状态整乐了,“至于么?”

“至于。”

盯着他看了片刻,卜子夏叹口气,笑着喊他的名字,“原航。”

“我在。”

“你真是个傻逼。”

二人在这个逼仄狭窄的沙发上紧紧相拥,言语,声音,都失了其原本的色彩。唯有炽烈的躯体,接替唱和,传达着无声的思念。

「多么想有日能相拥,不需只看着你面容,每次我承认这是梦,便莫名的心痛。」

原航紧阖着双眼,眼皮细微震动。

终于等到了。

“想吃什么?”卜子夏打理着衣服上的皱褶,习惯性地问了一句,“点吧。我去周围菜市场里买点食材,在路边打个灶台现给你做。”

“回家吧。”原航披上大衣,顺势并上他的手掌,十指紧扣,“我给你打下手。”

瞄了眼俩人交缠在一处的手掌,卜子夏没绷住笑,“就这么出去?”

“有问题?”原航垂头在他唇边烙下一吻。

朝后极小幅度闪了一下,没避开,卜子夏缴械投降,“行,你不嫌臊得慌就拉着。”

“听你的。”原航牢牢握住他的手,一直往前走着。

“……”

早上八点,公司一个人影也没有。由于昨天排山倒海似的暴雨,这座建筑中到处都是氤氲的水汽,冰冷刺骨。一不小心就溜缝儿朝着关节里钻,磨人。

内里还套着夏天的衣服,这会儿膝盖隐隐作疼,他啧了一声,不耐地朝前蹬了下腿,嘴里无声地骂着脏话。

右手紧了紧,他深吸口气,侧头看向手边的人,“嗯?”

“这么多年,辛苦了。”原航知道他这么多年来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肮脏龌蹉的名利场中,任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你都知道?”卜子夏讶异反问,“真的假的?在我身上装摄像头了?”

原航笑了笑,再自然不过的表情,“猜的。”

“操。”这小子够可以的,卜子夏闷声笑着,“原航,过去是我对你太苛刻了,我道歉。”

二老相继离世那两年,卜子夏才真正理解了原航的苦楚。

原来是这样么……

迷茫,无依,活着反倒成为了一种罪孽,难受狠了,连泪也流不出来。

握着他的手,原航没有出声,继续向前走着。

“你……”

他刚开口,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见上面的名字,默默无语。这丫头没日没夜给这儿催命呢,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他留。

“哥!”馨月笑盈盈的撒娇声传来,“我知道你昨天早上就到北京了!怎么不联系我?”

“你放过我吧,小姑奶奶。”

“不行!”馨月义正严辞,“今天是周末,周末就得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的,多好。你大外甥想去游乐园玩,限你一个小时赶到,马上开园。”

卜子夏知道他这个妹妹为什么不愿松口,是怕他失意,怕他孤独,怕他崩溃。手足果然情深啊,所以他才总是遂了这丫头的意,任凭她吩咐。

“今天恐怕是去不了了。”

“老公,去把李峥的嘴缝上!”馨月被她聒噪的大儿子吵得头疼,随后接着道,“你又开始酗酒了?”

没有一丁点的信任,他心力交瘁,“真没有。”

馨月的直觉敏锐,“你跟谁在一起啊?”

“原航。”卜子夏实话实说。

“我靠,我就知道被他截胡了……”馨月的语气中听不到任何厌恶和抱怨,有的只是彻头彻尾的拜服。原航的动作总是先人一步,比她还快,“理由正当,今天先放过你。”

“感激不尽。”

听筒的音量很大,原航也听见了。

将手机揣回口袋,卜子夏叹口气,随着原航的牵引,继续向前走着。

“李峥八岁了?”原航偶尔会在路上遇见馨月,知道她有两个孩子。

馨月是个德行兼备的人,从不计较过往的坎坷纠结。既做了朋友,那就一辈子都是朋友。哪怕疏了联系,只要有缘相逢,她惯常保持着洒脱的态度,体贴入微,善解人意。

跟她的傻逼大哥完全不同。

“是啊。”卜子夏顺着他的话题,“她本来想要两个姑娘,没料到这小混球先出生了。”

买了点新鲜的蔬菜肉类,正好两人份的量。

“口味变了么?”在炒锅里浇了几圈凉油,接过他递来的食材,卜子夏直接开口夸道,“手艺不错,切得挺周正。”

往日温馨重现。

原航本来以为这辈子怕是再难有转机了,此时此刻,他脑子一片空白。

“傻了?”卜子夏将掉落在桌上的筷子塞回他手里,打响指想把他的魂勾回来,“原航?”

原航执着筷子,尝了口菜,“咸了。”

“……免费给你做饭你就偷着乐得了,还好意思挑?”

“我帮你找个住处?”原航报了具体地址,“我的房子,放心住。”

“地段不错啊,多少钱买的?”对面的人说了串数字,卜子夏听得瞠目结舌。国内房地产这势头也太恐怖了,“不能白住,你报个价,我按月交房租。”

原航指出症结,“你没有谋生手段,拿什么交房租?”

“拿存款。”卜子夏抿唇,烦躁不安,他不太想面对这个问题。

“来我这儿工作吧。”

“原航——”

“你没得选。”原航的话虽难听,可惜说的是事实。卜子夏消失了太久,国内的从业者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在业内虽有声望,却早已没有多少话语权了,能调动的资源极少。

眉眼间充满疲倦,卜子夏实在不想吵架,只是催促,“那我不选,吃你的吧。”

十多个小时时差,把他折腾的够呛。刚吃完饭,他便累倒在沙发上,睡得极其不踏实。

“子夏?”声音极低,原航替他捂着膝盖,劝道,“去床上睡吧。”

他不耐烦地翻个身,语气很冲,“不去。”

“卜子夏……”

全名一出,卜子夏条件反射地睁开眼。掉转视线,盯着蹲在他身旁的人,“原航,不行咱俩出去干一架?”

“我认错。”原航无奈之下只好起身,将他从沙发上拽起,“去床上睡吧。”

浑身无力地摔在原航的床上,卜子夏痛苦地合上眼,不消片刻便昏睡过去。原航本还有事,见他状态太差,就在家里守了一会儿。见他睡熟了才放下心来,匆匆出门。

真羡慕那些可以记住并操纵梦境内容的人。清醒的时间里不敢妄想的东西,至少在梦里能假装失而复得。可惜这等称心的天赋,与他无缘。

黄昏时分暗沉的光线越过干枯的树梢,铺洒在他的胸膛。如此无趣又冷冽的天儿,卜子夏竟然是被烫醒的。

骤然惊醒,他满脸冷汗,一只手按着急于出栏的心脏,恍惚间不小心从床上摔了下去。

骂骂咧咧地捂着摔疼的背,卜子夏艰难翻身,最后折腾累了,干脆伏在地上装死。

原航听见动静,开门走了进来。看见他这副窝囊样子,不禁笑道:“床睡腻了?”

“是啊。”卜子夏好端端地趴着,悠闲得很,敲敲身下的木地板,“你这地板,硬了点儿啊。堂堂公司老板就住这种房子?”

不愿吃哑巴亏,跟从前一模一样。

“来。”托着他的胸腹,帮他直腰站好。原航的笑容微敛,卜子夏现在瘦得过头,对于身体状况向来阴晴不定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给你做饭。”卜子夏扫了眼他的表情,“脸拉地上了,不就开了个玩笑么。”

“今年体检做了吗?”

“嗯?”意料之外的问题,卜子夏想了想,好像没做,“不体检不让上桌?”

“……”原航哑口无言。俩人能坐下来正常沟通的情况屈指可数,卜子夏在他面前向来不愿服软,一句话能抬半个小时的杠。

两个同样强势的人聚在一起,每天只有**。

原航锁着他的小臂,“好好说话。”

“没做。”卜子夏的态度直接恢复正常,答得干脆,“今年事儿多,忘了。”

“你自己主动去,还是我请你去?”

“原航,”他冷声道,“别蹬鼻子上脸。”

“如果我不问你,你会自己去么?”

“不会。”不够耽误事儿的。从前若不是魏丘执意要求,他才懒得管,什么时候出问题了什么时候再处理。

“那就没办法了。”原航松开他,直接下最后通牒,“明天我带你去。”

“操……”卜子夏气笑了。神奇,原航是究竟是以什么立场要求他做这做那的,“原形毕露了?看来叔说的对,当年的赌注确实押少了。”

现阶段来看,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行。”卜子夏只好让步,“我自己主动去,不劳您费心了。”

拿着厚厚一沓检查单,在医院里各个科室来回地跑。卜子夏平均每做完一两个检查就需要至少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在巴西出差两个多月,精力早已捉襟见肘。

折腾整整一天,他终于打上车,去赴自己妹子的约。

“你是我哥?!”馨月花容失色,震惊地问道,“出个差而已,怎么就憔悴成这样了?”

挥动着手里的检查报告,卜子夏瘫在沙发里,奄奄一息,“做体检去了,一天没吃饭。”

“懂事。”魏丘先前特地与她提过,他哥今年的体检还没做。真是长大了,知道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了。馨月翻着报告单,脸上挂着无比欣慰的笑容。

然而灿烂的笑容没一会儿就失踪了。

“你看你他妈这报告单的数据!”大力搓着纸页,馨月气到破口大骂,“你他妈现在还没路边的流浪狗能扛!”

“别吵吵,耳朵疼。”

“好话不听是吧?行。”馨月一屁股坐在他身旁,“他大舅,你外甥外甥女每天盼着你来,结果看见你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他们得多失望。”

“不接受道德绑架。”

“行,还有。”馨月狠狠掐了他一把,“小舅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好作,他放心不下你。”

“……”卜子夏缓缓坐起身,好笑地看着她,哑口无言。

“这招好用了?”浏览着诊断报告,馨月没抬头,“哥,你真是变了。以前你个傻逼软硬不吃,说翻脸就翻脸。现在磨磨叽叽拖拖拉拉,一滩臭狗屎似的。”

“你再骂一句我就翻脸了。”

“魏丘跟你一样痛苦,别让他对你的期待全部化为泡影,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卜子夏躲在小区楼下窝囊地抽了半个小时的烟。

短短三年,昔日里拥挤的小房间人去楼空,他迷路了太久。从前自然而然便能迸发的灵感和无穷的激情,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头,早已随着时间消磨殆尽。

明知身上背着这么多殷切的希冀,他也挪不动哪怕一步。

所有人都在向他索求结果,却没人教他,究竟该怎么做。

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失去自我,更是狗屁不如,

他黔驴技穷了。

如今这张丧气疲惫的脸,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恶心。

焦躁,无力,悔恨……

相同的情绪,每天都在重播。

他感觉自己快死了,

——活生生被自己亲手绞杀。

卜子夏跌坐在路沿,狼狈不堪地遮住自己的双眼,软弱的哽咽,近乎无声。

他拿起手机,忙于拨号的手指却抖个不停。

“原航……”卜子夏呼了口浊气,仰头将泪咽下,“救救我吧……”

玩游戏玩到五点,快猝死了

大家一定要规律作息,保护好自己的脆皮身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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