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家里摆着一张红火的全家福。
“今天不忙?”卜子夏躺在魏丘怀中,呼吸着他身上迷人的味道,“难得。”
“你四十四了。”魏丘揽着他的腰,“快三个月没怎么见你出过门了,工作都推了?”
“明天想吃什么?”
轻柔地晃动他的身体,魏丘略有不满,“别转移话题。”
“嗯,全推了。”卜子夏阖上双眼,依旧懒在他的怀里,“赔了笔钱把他们打发走了。”
魏丘微微皱眉,“两个剧本也推了?”
“推了。”卜子夏打了个哈欠,逐渐陷入浅眠。
“你是个编剧,忘了?”
怀里的人没回答他,仿佛在安眠。
一天又一天,卜子夏再不像从前似的,书本不离手,电影不离目。白天睡到十一二点,就算出门了也不过是去超市买点晚上要吃的食材,做完饭后就坐在窗边望着街景发愣,谁也不知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卜子夏,坐,我们聊聊。”魏丘拍了拍沙发,示意他过来,“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我又惹着你了?”
掬起他肩头由于长时间不打理而日渐生长的黑发,魏丘捏着那缕头发,伸到他面前,“又不写本子了留着头发有什么用?”
盘着腿懒散地靠在一侧,卜子夏甚至不愿睁眼,“没多余工夫出门。”
“哪儿没时间?连工作都扔干净了,每天一大把时间,理个发也不愿意?”
“……”
“行。”魏丘无可奈何地起身,拿上车钥匙走了。
直到深夜,魏丘抱着从郑文君公寓里带来的各种纸质资料和光盘,铺在他面前,“我这周休假,陪你看。打个折,每天看你从前数量的一半就放你睡觉。”
卜子夏没应声。
第二天他干脆一口气睡到了下午,饭也不吃,任凭魏丘如何喊他他也不愿从床上起来。
“你想干什么?你告诉我,我都陪你。旅游也好,回国也好,求学也好,只要你提!”魏丘坐在床边,手掌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声音温和,“卜子夏,别让我担心行吗?”
“我就是累了,想歇几个月。”他睁开眼,力气虚浮地攀上魏丘的手掌,将他带到身侧,小心翼翼地吻着他的脸颊,“再给我半个月时间。”
“保证?”
“保证。”
半个月后,卜子夏如约回归到工作生活当中。
“给谁写的本子?”魏丘端着茶杯路过,好奇地问了一句。
他沉默良久,表情迟滞,后知后觉地答道:“……忘了。”
“合同上不是写的有名字吗?”魏丘眉头轻蹙,打开他的电脑,在文件夹里寻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合同呢?”
“没签。”
“为什么不签?”
卜子夏牵动唇角,勾起一枚不怎么好看的笑容,“写不出来。”
又一个周五,魏丘简单收拾几件衣服,用蛮力将卜子夏从桌前捞到门口。叹了口气,帮他把黑发束好,“回国,刘导想见你。”
刘瑞七十一了,身体依旧硬朗,谈笑间中气十足。虽也是对卜子夏和魏丘的境遇深感遗憾,但世事无常,人如流水,活着的人总要学会面对,这是所有人终其一生的课题。
“您退休了?”魏丘颇为意外地问道,原以为刘瑞会接着拼的。
“是啊。”刘瑞举起茶杯,里面盛的却是温水,他谦虚地说,“奖领的差不多了,也该腻了。现在偶尔当当顾问和评委,算是过上清闲日子了。”
“咱婶儿去哪儿了?”卜子夏四处张望。
刘瑞放下茶盅,“给你俩买水果去了。”
“我想吃草莓。”
“这季节我上哪儿给你买草莓去?”刘瑞大方赏了他一巴掌,“贫嘴。”
咂巴两口温水,卜子夏起身松了松筋骨,“叔啊,您大老远叫我回来,是有事儿?”
“魏丘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提不起精神。”
“您怎么一下就把我卖了……”魏丘无语片刻,“说好了保密。”
刘瑞才懒得加入他俩的体贴游戏,有话向来不憋心里,“魏丘这么在乎你,睁开眼看看吧。故人走了就再难追回来了,珍惜眼前人。”
“小丘!”莉利娅在门口开心地唤他的名字。
“莉利娅阿姨!”魏丘小跑到莉利娅面前,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陪着她一起去厨房洗水果,将空间留给卜子夏。
刘瑞哼笑一声,摇摇头,“小屁孩儿。”
卜子夏替他辩解道:“魏丘还小,撒个娇多正常。”
“我说的是你。”
“……”
“到你这个年纪,身不由己的时候多了。”刘瑞拿来一条布巾,将茶盏捧在手心,细细擦拭,“别让另一半独自支撑着这份感情。你经历的一切,他同样也在经历,他心里的苦,你什么时候听他说过?你问过吗?”
卜子夏瞬间垂下脑袋,气若游丝,“没……”
“没出息的东西。”刘瑞对他嗤之以鼻。
“我今儿喝水喝多了,”卜子夏腆着脸凑到他身边,“醉了,咋感觉您说话这么好听呢?”
“你离我远点儿。”刘瑞嫌弃地躲开,“模样是一点没变,脑子越来越不如从前了。”
“那不行,非得缠着你。”
“我一会儿再把腰闪了!”刘瑞连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皱褶,“浑小子。”
席上四人有说有笑的吃着饭。
卜子夏不停给魏丘夹菜,忙得不亦乐乎,魏丘碗里的食物眨眼摞的小山高。
“子夏这是怎么了?献殷勤呢?又做错事儿了?”莉利娅笑着问道。
刘瑞向她阐明原委,结尾又补了一句,“没出息的玩意儿。”
“对啊!”莉利娅笑得发抖,“是,那是挺没出息的。老公,你骂得好!”
“……”卜子夏尴尬地转移话题,“婶儿,我妹子呢?”
“她啊。”莉利娅想起自己那不安分的女儿就头疼。她前年一时兴起当起了背包客,到今天也没回来,不知道飘到那片大陆玩去了。“在外面疯玩呢,说是过几个月给我个惊喜。”
“我好像知道。”魏丘和她有过联系,大概知道些内情。“既然是惊喜,就等她回来再揭晓吧,我就不扫这个兴了。”
“她全须全尾的回来就是最大的惊喜了。”刘瑞无奈吐槽。
吃完饭,又聊了一个小时。两人不便打扰他们夫妻二人休息,就先行告辞了。
“所以你那个本子到底是写给谁的?”
“金肇?是这名儿吗?我也忘了。”食指在空中笔画出他的姓名,卜子夏接着道,“新生代导演,非求着我给他写一本。我写不动,就没好意思签,他硬是要等,我也拿他没辙。”
“这页儿就这么揭过去了?”魏丘将他的身体箍在怀中,贪婪地吸吮着他的唇舌,“能有这么容易的事儿么?”
望着车窗外漆黑一片的山道,卜子夏打个哆嗦,“回去再说,我拒绝野》战。”
“注意措辞。”手掌探向他细嫩的皮肤,大力揉?捏,“放心,大半夜的,没人监督。”
“……”
工作和生活终于回归正轨。
卜子夏回国的频率逐渐提高,滞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阔别这片土地已经十年之久。虽是因着家人的缘故时常能回国待上一段时间,但他总是有种感觉,自己与脚下这片黄土地断了联系,丢了记忆。他回来是为了任务,为了功利,再不是为了情分和爱意。
十多年了,物是人非,天翻地覆。
他对这片土地感到陌生。
年月愈久,这种怅然若失的心情便愈演愈烈。
二老相继离世的那段时间,他看见了,埋在他脚下的那条根,那条遒劲粗壮的根,在一夜之间,崩坏,化尘,散向无垠的天空,再难聚回。
“……卜哥?”金肇搁下剧本,挥手把人群散了,惊讶地问道,“你这好端端的哭什么?”
“啊?”卜子夏抬手,还真是摸到了几滴热泪。他尴尬地解释道,“灰大,沙眼了。”
“真假?”金肇遮着双眼,朝头顶一瞧,“刚下完雨,哪儿来的灰?”
“再抬杠我收拾你。”
“四十五了还没个正形。”金肇扭身躲开他的鞭腿,“我听吕岩说了。是挺遗憾的,但你得坚持住啊。活着的人至少还有自己的任务,自己的目标,值得去追。”
“什么任务?”
金肇一脸“你是傻逼”的表情,明知故问么不是,“活着。”
“……”
“你过几天不是得回纽约了?”金肇年轻,但心思细腻,“提前回去吧,家不是在那边儿吗?找家人叙叙旧,放松放松。”
珍爱的家人确实在那里,但是……
“那我走了。”卜子夏不多废话,掉头就走,
“这次这么快就回来了?”魏丘正在书房办公,余光扫到他匆忙赶来的身影,有些意外,“不是说得个把月吗?”
“想你了。”
被他热情的吻逗得阵阵发笑,魏丘扔了工作,搂着他的身体,“心里有事儿?”
“谈不上。”卜子夏清清嗓子,一句带过,没打算说实话,“这几天不忙?手里一堆天才学生,你自己身上扛了几个大课题,累够呛吧。”
“上次我带家里吃饭那个学生,记得吗?”
“那个半天放不出一个屁,真说话还一句都不中听的男生?”
“我觉得他能比我先拿诺贝尔奖。”丝毫不见惨淡愁容,魏丘甚至笑得很舒心,“有时候自己努力真不如学生努力。”
“……”无语地看着他,卜子夏由衷佩服他这走哪歇哪的心态,“你领奖那天的西服我都找人裁好了,两身。”
“什么时候裁的?”他没说,魏丘都不知道他做的这小动作,“拿出来我看看。”
从衣柜夹层拿出一套深蓝色的,看着就非常昂贵西服,双手托给他,“穿上试试。”
魏丘不愧是个衣服架子,紧实的肌肉准确撑起服饰中隐藏的每一处精致的小细节,一眼望去,简直美不胜收。
“走。”卜子夏攥着他的腕子一路溜出了书房。
猜到他的意图,魏丘装着欲拒还迎,“干什么去?”
“实验。”紧缚着他的双臂,卜子夏将他压。在床上,“试试这衣裳的质量,扯坏了找那傻逼设计师免费换新。”
“空手套白狼?”魏丘直接躺平,惬意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激情。
“这叫售后服务。”
过了半个月,魏丘刚下班回家,讶异地意识到卜子夏竟然还在家里待着。半年多前,他好不容易重燃对本职工作的热忱,魏丘刚开心没多久,愕然察觉到空气中隐隐有丝不妙的气流拂面吹过,似是反扑的征兆。
“你脸怎么了?”卜子夏乐了,“活结了,在家陪你一阵儿。”
“吓我一跳。”扔下车钥匙,魏丘几步上前揽着他的腰背,“瞧你这意思,美国这边的工作以后也不打算接了?”
心中踟蹰不定,卜子夏下意识在抵触美国这边的工作,觉得疲累,“看看再说。”
视线在他的脸上逡巡,魏丘将信将疑地问道:“我明显能感觉你最近心里有事儿。”
“后天馨月打算带着李峥来纽约玩几天。”卜子夏捏着手机,把刚收到的短信内容传达给他,“兔崽子估计能给咱俩的书撕干净,你文件都放哪儿了?”
魏丘依依不饶,“又转移话题?”
“嗯?其实没事儿。”卜子夏不以为意地笑笑,“想家了而已。”
“不行就跟着馨月一起回国住几天?”
“嗯?”他反应慢了半拍,虽是在笑,眉峰间却是绵延不绝的失意,“嗯,行。”
大兔崽子果然把家拆的差不多了。
“李峥!”卜子夏举起拖鞋,“把那几张纸放下!”
哥哥眉飞色舞,站原地上蹿下跳,“你敢打我试试!”
“我不打你,我打你妈。”
“你敢!”李峥举起手里的纸张,那是卜子夏手写的纲要,没留备份,“我撕了!”
电光火石之间,魏丘悄声走到李峥身后,直接把他手里的纸张抽走了,“多大点事儿。”
“小舅!”李峥不悦地抱臂,拉着脸跑了。
“跟她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放屁呢,你小时候不是这样?”馨月吐了葡萄籽,翘着二郎腿开心看戏,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他小舅,你干嘛去?”
“揍他。”魏丘脚下不停。
“你敢!”馨月拍掉手里的葡萄皮,两三步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刚进房间,魏丘俯身把李峥抱在怀里,低声跟馨月说道:“你哥最近心里有事儿,我能看出来。”
“他心里不成天有事儿么,文人都酸。”馨月捏咕着儿子的小脸蛋,笑盈盈地补充道,“弟弟啊,别这么敏感。”
“他说他想家了。”
“想家了跟着一起回去不得了。”话刚说完,她捏着李峥软肉的右手突然停了。馨月在心里叹了口气,真他妈不让人省心。“魏丘,我哥对你的感情从来没变过。”
“我知道。”
“那就别再想了。”
成年人之间的拉扯,听得李峥满头问号,“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馨月帮他把袖子拉好,“说你大舅烦人,作精!”
“他就是烦人!”李峥抱着手臂,人小鬼大的模样,“成天欺压我这种纯良小孩儿。”
“你小舅呢?”馨月憋着笑问道。
“他俩一伙的!”李峥想了想,还是抱着魏丘的胳膊示好道,“但小舅聪明,跟他交流不费劲。小舅,你说卜子夏是不是有点笨啊?”
卜子夏故作阴脸,推开门打兔崽子个措手不及,“又在背后骂我什么呢?”
馨月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当即告发,“你大外甥说你蠢。”
“你就是蠢!”李峥缩在魏丘怀里嗷嗷叫,“装深沉,不说话!”
“揍你!”
五天后,四个人一起回了国。
李峥其实很喜欢卜子夏,打心底里佩服他这大舅的创作能力。周末写完作业在家里补卜子夏过往的作品,他都会一脸不可思议地问,“这真是我大舅写的?”
“不像?”坐在一旁的李家豪没绷住笑,对着路过的馨月吐槽,“老婆,我第一次见你哥也傻眼了。这么深刻的作品,竟然是他这样的二百五写出来的。”
馨月笑着附和,“可不么,还小心眼儿。”
“哥表面和内心还挺割裂的。”李家豪握着着女儿的小手上下摆动,给了个精确的定义。
“所以难搞啊……”回国的飞机上,馨月撑着脑袋,呆呆地望着窗外,不停叹气。
“叹什么气?”手里拿本书耐心地琢磨,卜子夏随口问了她一句,“夫妻不合?”
“滚你大爷的。”馨月白了他一眼,瞄着后座抱着小舅不撒手的李峥,心里默默给儿子点个赞,简直跟亲妈心有灵犀。她捞来亲哥,恨铁不成钢地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卜子夏没听明白,“什么什么意思?”
“你没意思你想什么家啊?”
“我错了还不行吗?”卜子夏失笑。他心里这点无关痛痒的乡愁,魏丘还真当回事了,“魏丘担心了?”
“废话么!”馨月恶狠狠地掐他胳膊肘上的软肉,正色道,“哥,你十一年前出国的时候我就说了,我了解你,你十年八年的早晚会回来,但是……”
“我懂。”
魏丘宁愿忍受相思之苦,也愿意给卜子夏自由,放他返乡,让他得以追随自己真正的初心与热梦。他不是个好伴侣,走着走着就把责任扔了。
“哥,其实你也别觉得你自己做的不够多,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能比。虽然这话你听着不是滋味,但实话实说吧,别藏着,磨磨唧唧的,对谁都不好。”
在馨月家里陪着俩孩子玩了两天,因为工作,他们不得不坐飞机回纽约。
“「淡淡野花香,烟雾盖似梦乡。
别后故乡千里外,那世事变模样。
池塘有鸳鸯,心若醉两情长。
月是故乡光与亮,已照在爱河上,我却在他乡。
千里关山,风雨他乡,
乡音,我愿听,家里酒,我愿能尝。
莫道隔千山,朝夕里也梦想。
但望有朝身化蝶,对抗着风与霜,我再踏家乡。」——张学友《楚歌》”
卜子夏关了手机,抬手轻抿,没敢回头眺望这片故土,再次踏上前往异国他乡的旅程。
不知是哪一天,哪一月,他们照例坐在桌前吃着晚饭,岁岁年年未曾变。
“先别急着收拾。”魏丘握着他的手,将他带到卧室,两人先后落座。
“想干什么?”卜子夏今天吃的有点撑,没法做饭后运动,“恕不接待,歇一小时先。”
“想家了?”
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卜子夏不明白他这是唱哪出,“我最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
魏丘握着他的手,耳尖微红,认真地说道:“我爱你。”
“我也爱你。”多大的小伙子了,还害羞。卜子夏笑着问,“要不出去走走?”
他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口,抿着唇点头,“好。”
蒸腾的热量翻涌而上,卜子夏伏在床角,完全向他敞开自己的rou体与灵魂。旖旎的剪影刻画在天花板中,他沉沦,醺醉,在魏丘蚀骨的激情中一步步迷失了自我。流连忘返间,一滴水珠砸在他肩头,他点了点那滴散开的水迹,以为魏丘太累了。
“累了?”
“不累。”
魏丘笑着向在座同僚致谢,随后捧着奖杯迈下台阶。
他在走廊拐角遥遥望到了爱人的背影。
下意识顿住脚步,随后飞速眨了几下眼,将不合时宜的情绪吞回心底。
有的时候其实就是这样。
“子夏。”
坐在地上埋头读书的人没有抬头,手指翻动着书页,“啊?”
“我们……”魏丘停顿片刻,话说的很艰难,“就这样吧。”
卜子夏其实听见了。
这六个字在他脑子里转瞬即逝,他没抓住。过了许久,他才后知后觉将那条消息拽了回来。正搓着书页的手指倏然停滞,他缓缓抬头,半晌才对上焦。茫然地直视魏丘的双眼——他听见了,但没听懂。
“……小丘?”
“我们就这样吧。”魏丘重复了一遍,脸上挂着平静的笑意。
手里的书砸在地板上,卜子夏整个人僵在原地,唇周的肌肉抽动,他不怒反笑,“……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就这样吧’?”
“我放弃了。”
紧盯着他的眼睛,卜子夏的声音极具压迫感,“你放弃什么?魏丘,你要放弃什么?”
卜子夏在美国陪了他十二年,仅为了他自我的梦想和追求,抛却一切。放弃了生活了三十三年的家乡,亲人,朋友,知己,从零开始,艰难地学习着语言和文化,在好莱坞中苦苦挣扎,到立足,扬光。这么多年时光,这么多沉甸甸的责任,已经足够了。
他该放手了,放他的爱人去找寻自己的梦了。
“放弃……我了?”声音轻颤,卜子夏依旧没有听懂。
魏丘拉着他的手,心在淌血,手掌微微发抖,“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你想‘放’我走?”卜子夏简直难以置信,这种傻逼的话竟然是从魏丘嘴里说出来的,“你他妈疯了?你脑子里成天他妈想的什么?!”
“回家吧。”
“魏丘!”卜子夏抖着嘴唇,气得双目赤红,却没有选择放开魏丘的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现在没法离开美国。”
“就因为这种理由?!”
“嗯。”
魏丘无法时时刻刻伴在他身边,分担他工作上的苦。从前的约定,早已不再做数。
思念是种磨人的病痛。割着魏丘肉骨的同时,也在一刀刀刮着卜子夏的肺腑。
魏丘知道卜子夏想家了,那片土,那群人,那条路。
倘若卜子夏能够在好莱坞这座浮华虚妄的舞台上获得内心深处真正的自由,他一定不会选择放手。但事实如此,卜子夏已经在一条陌生、坎坷的路上独自徘徊太久了。
有的时候其实就是这样。
他痛苦,煎熬,却不能不为爱人考虑。因为他的爱人同样可以为了他,毫不迟疑地踏上最艰难的征途,放弃自己的那片净土。
人这一辈子不能仅仅为了爱情而活,
对卜子夏这样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十一年前的《借宿》,仿佛是卜子夏的衣冠冢,
过后哪篇,再也没有那般热情,那颗赤子之心。
魏丘不能出于不舍,便选择遮嘴蒙眼,以爱为锁链束缚爱人前行的脚步,
那样做是在阉割卜子夏身为人的尊严和权利,是在浇灭他的生命之火。
人各有命,人各有志,人各有梦。
有的时候其实只能这样。
“你放他妈的屁!”卜子夏急切地攀紧魏丘的双手,低声哀求,“小丘,别放弃我……”
“我不会放弃你。”魏丘抓着他的小臂,将他扯进怀中,“我不会放弃你。我爱你,卜子夏,我这辈子都是你的家人。”
“魏丘……”卜子夏无力地在他怀中呜咽,落泪,“算我求你,别放弃我……”
“我想让你得到一切。”魏丘紧拥着他,哭得很安静,“但我不能成为你的一切。”
“你装你妈逼的诗人。”
魏丘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头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最后呼吸一次,他已经爱了一辈子的味道,随后低声说:“回家吧。”
“别放我走……”卜子夏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眼泪滚滚而下。
躲在洛杉矶的瑟瑟黄昏中沉默地抽着烟。他近半月来茶饭不思,身型瘦削。
“傻逼。”吴超,这位身价不菲的网飞高管,在他脚下扔了一百块钱,哼笑道,“你看你这逼样子,让人反胃。”
扔了烟头,两手在身上寻了个遍,卜子夏扶着膝盖起身,步履蹒跚地往前走着。
“你干什么去?”吴超抓着他的手臂,“买烟啊?给。”
卜子夏没理他,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
“你差不多得了。”吴超开着车在后面跟了他一路,终于是没耐心了,“上车,我送你去机场。”
他听不进去。
“你在美国待着有用?”吴超冷血地打破他的幻想,“求也求不回来了,滚回去吧,至少国内还有地儿能容得下你。”
“……”
“走吧。”硬是把人拎到车上,吴超一脚油门,轰塌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哥。”馨月在机场出口迎接他的归来,什么都没说,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嗯。”卜子夏应了一声,静静拥着她。
“去我那儿?”馨月开着车,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情绪,“你大外甥想跟你切磋切磋。”
“过两天吧。”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死水一般,卜子夏的主心骨被抽得干净,“我回去收拾收拾,这几天还得去片场看看。”
“没事了就去我那儿帮我带带佳佳。”馨月掏空大脑,硬是找了点话题把她手边刺骨的冷气口堵上了,“佳佳上了小学以后凶得很,李峥在他面前连口大气也不敢出,就跟咱俩小时候似的。”
卜子夏低笑两声,“是像你。”
“哥,”馨月拉着他的手,吸了吸鼻涕,“你看你瘦的。”
“傻姑娘,哭什么?”摸摸她的头顶,卜子夏周遭恢复了些温度,妥协道,“行,我今天晚上去你那儿吃饭。”
“走,买菜去。”用纸巾胡乱蹭干脸上的泪水,馨月对着他撒娇,“我想吃你做的饭。”
“好。”卜子夏抽了张纸巾,温柔地帮她擦着脸。
“大舅!”李峥站在原地没敢动,眼睛乱跑,无声地咬了两个字,“救我!”
“舅舅!”小丫头笑弯了眼,小跑到卜子夏面前,张开手求抱,“我哥每天只顾着出去瞎跑,说好了教我写作业,说话不算话!”
俯身将她抱在怀中,卜子夏大度地给了李峥两个选择,“擀面杖还是皮带?”
“卜子夏!”李峥气得目无尊长,跺着脚大骂。
一家子人坐在桌上大快朵颐。
小丫头没动勺子,若有所思地问道:“小舅舅呢?”
“啊,你小舅?”馨月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装哑巴的老公,“你爸知道,问你爸去。”
李家豪呛了口粥,“他过两天回来看你。”
扯过他的耳朵,馨月在他耳边低吼,“你别跟孩子们胡说八道!他们到点儿了看不见人该对小舅失望了!”
“他自己说的。”李家豪无奈地拿出手机,将那条信息调出来,“你看。”
馨月捧着手机,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哥说。
“有事儿?”卜子夏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对上妹子泪汪汪的大眼,着实是怕了,“说话,再哭成女鬼了。”
李峥捂着小嘴偷笑。
“你这两天还来吧?”为了憋住泪,馨月瞪大眼,愣是没哭出声来,“来嘛哥。”
“来来来!”卜子夏无奈道。
他每天一大早便赶到片场。在其余工作人员踩着打卡点悉数到岗的空档,他站在角落,一根根烟地抽着,无意识地消磨着自己的生命。有人提问他就适时地搭个茬,大多数时间里,大家看他状态不对,都不太敢上去打扰他。
“师兄,你怎么又开始抽烟了?”吕岩的声音很好听,温柔又沉稳。
缓慢吸了口烟,食指轻巧地弹掉烟灰,卜子夏垂着眼,“没抽。”
“……”
“找我有事儿?”
吕岩笑了笑,“监制来了,你想去碰个面吗?”
“不去。”不消思考,卜子夏立时出声否决,“你才是这部戏的编剧,你去吧,问了就说我不在。”
“好。”吕岩逐渐走远。
“哥!”馨月扑进他怀中,拽着他一路跑到书房,兴奋地说道,“你看谁回来了!”
“魏丘……”卜子夏神色怔忪,呆楞着呢喃他的名字。
馨月把大兔崽子薅走了,“臭小子,跟你妈出门接你妹去。”
“我回来看看你们。”鼻尖飘过一阵浓郁的焦油味,魏丘翻过他的手掌,果然在中指和食指上看到了褐黄色的痕迹。他叹了口气,“又开始抽烟了?”
卜子夏将五指收拢,将他的温度囿于自己的掌控之中,“没抽。”
“把烟戒了吧。”
“小丘,”想寻到爱人的手掌,卜子夏深吸口气,裤缝边缘不断震动的手指却完全不听使唤。他无力地垂着头,一字一句,艰难地恳求,“带我回去,算我求你。”
“这儿才是你的家。”
他无法口是心非地否认这句话。
这片结实的土地确实是他的家乡,他的牵挂。
但魏丘是不同的,魏丘毫无保留的爱给了他归属感。令他在每一个异国他乡的噩梦中,都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带我回去吧……”他的手抖个不停,眼泪混着血流撕裂胸口,心脏止不住地抽痛。
“往前走吧。”魏丘圈着他的身体,心如刀割,“我永远是你的家人,这一点不会变。”
“说的轻松……”卜子夏狼狈地盖着双眼,再难言语。
“我会在另一条路上继续陪着你走,我永远都在。”滚烫的双唇温柔地贴着他的额头,魏丘一如往常,笑着向他表白,“卜子夏,我爱你,我也相信你,大胆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