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的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摇摇晃晃，辚辚马车在脏污的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车辙印，狭窄的马车内挤了足足五人两猫。
“师兄，其实我们这次驾了两辆马车出来的。”秦明月努力从秦兰意屁股下扯出自己的衣袍。
“你怎么不让他上后面去？”
“师兄，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与明月商讨。”
“谁同意你喊我师兄了？”云升斜眼瞪了谢长龄一眼。
“......”
“云升！”
“大小姐，云道长这也是担心你。”一旁的武昭赶紧将秦明月按在座椅上。
厢轿跟着颤了颤，拥挤的马车内，只有雪球平等地一人一脚踩了过去。
秦明月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原本正经去扬州查案之行一下子塞进了这么多人。
武昭作为身怀武艺的婢女，那必然是要带着的，可剩下两人两只——
先是秦兰意一脸忧容表示自己许久未见祖父母了，想籍此机会带着秦明月一起去看看；再然后是云升搬出师傅，扬言定亲还没有通过师门这一关，要一路跟着考察考察；而雪球这个小崽子竟然是出了城门后，不知道从哪个箱笼里爬出来的，后面还跟着臊眉耷眼的猫一只......
她的天，她是拖家带口去春游的吗？！自己倒也不是不愿意一起出行，就是非要都挤在一处吗？没听见这马车“吱呀吱呀”的直叫唤吗？！
秦明月自暴自弃地靠在厢壁上，闭上双眼拒绝看这让人糟心的场面。
马车一路南下，期间除了谢长龄偶尔去无人的马车处理一会公务，几人就这么一直吵吵闹闹地挤在一起，等马车达到离扬州一江之隔的润州，车轮辐条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了。
“明日就能到扬州了，这马车坏得可真不是时候。”“幸亏还有一辆空置的马车，不然可不就被困在这儿了？”
......
要是不空一个，这辆车也不会坏，黑暗中秦明月无声地翻了一个白眼。
就在大家计划着将这辆马车暂时寄放到临时下榻的驿馆，等天亮了换另一辆马车继续前进时，暗处突然有莹莹火光靠近。
“兰小姐？”一个试探的声音响起。
“你是——左妈妈？”
“哎哎哎，是老奴。”被称作左妈妈的仆妇朝身后招了招手，欢天喜地地迎了上来，“表姑娘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一接到信就让老奴们在这里候着啦，您要是再不到啊，奴婢们都打算再往前去晋陵迎您了。”
“大约是外祖父、外祖母太想我了吧~左妈妈，这是我大姐姐，这位是京兆府的谢大人，剩下的两位是府中随行的侍卫。”秦兰意拉着秦明月的手往前站了站
“问月小姐好、谢大人好。”
几人稍稍寒暄。
“小姐此刻可还疲累？若还撑得住，咱们不如就一鼓作气回府里？也就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府中厢房、吃食都备好了，稍微拾掇拾掇，热热乎乎地睡一觉比这驿馆可舒服多了。”左妈妈提议。
见众人没有反对，就牵来了特意带出来的马车，与来时的窘迫相比，李府的马车简直称得上豪华，两架的车辕拉着一个半丈大小的车厢，马车外围用细棉布裹得严严实实，连车轮都裹了一层厚皮毡，既防滑又防震，马车内铺着厚厚的毛裘，秦明月刚把雪球和猫一只抱进去，两小只就忍不住生物本能踩起奶来。
回去的路上，因为李府事先不知情，只有谢长龄一人坐着随行的马车跟着车队后面，这一次云升同武昭二人没有异议坐到了车舆前。
马车摇晃到扬州城外时已是半夜，秦明月瞧着那位左嬷嬷自然地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看守城门的小吏手中，然后马车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城，心中不由感叹，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李府内，原本应该无声的夜晚，此刻却异常热闹。偌大的宅子内，仆妇小厮们端着各色托盘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气。李家老夫妻俩见着许久未见的外孙女怎么都看不够似的，直把人送进去了院子中，要不是顾念着时辰太晚，恨不能再多留片刻。
等见众人都安顿好，才依依不舍地回来主院。
“左妈妈，你去接的二位小姐，可知道跟着我们一路进城又分开的那位公子是谁？”
左妈妈一见老夫人的神色，就知道对方想哪里去了：“听说是京兆府的大人，正巧来扬州办事，便与我们两个姐儿顺路一起走了。”
闻言，老夫人抬了抬眉头，不置可否往主院走去。
颠簸了一路，这一夜，一行五人都睡得分外香甜。
翌日，因为心中还记挂着事情，秦明月早早爬了起来，带着秦兰意前往李氏的正院。大约因为有人通禀过，二人还未到院门就有几个衣着华丽的女使和善地将二人迎了进去。
除却父亲与李夫人送的礼外，姐妹二人还各自准备了些礼物，秦兰意是两双亲手做的福寿履，秦明月送的则是一对刻有“福”“寿”字样的桃木牌，两个老人见此笑得合不拢嘴，老夫人更是将二人一左一右搂在怀里“心肝”“乖乖”地喊个不停。
早膳桌上，秦兰意将二老哄得心花怒放，连用了两碗素粥。
席间，她开口道：“外祖母，大姐姐这是第一次来，等吃完饭我想带大姐姐去姨母坟头上柱香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难为你们有心还记挂着这个姨母，我和你外祖母高兴还来不及呢。”
“是啊，你们只管去，一会我让家里给你们准备好香烛纸钱，”老夫人放下筷子，“兰儿也好久没来了，要不让左妈妈陪着？”
“不用不用，姨母葬在何处我哪里能忘了，我带大姐姐去就行，祭拜完后正好一起去逛逛扬州。”
“那你们要注意安全，若是遇上什么麻烦只管进咱们家铺子，回头外祖母同你们解决。”老夫人笑眯眯道。
......
一饭毕，姐妹二人相携往府外走去，摇晃的马车内。
“今日谢谢二妹妹了，一会将我放在前面那个路口就行。”
“谢我什么？大姐姐不想同我一起去祭拜姨母？”
这下轮到秦明月愣了愣：“不是。”只是她以为兰意单纯是想帮自己找个正大光明的借口出府的。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时间，马车颠簸了一阵终于停了下来，秦兰意拿好预先准备的香烛纸钱就让车夫先行离开，她唤了一声“大姐姐”，就拎着篮子一人走在最前面。这是一座低矮的土山，山前有一条蜿蜒的溪水，冰寒的冬季，花草树木几乎都已枯败，路上唯有几棵苍松还在寒风中傲立。
“就是这儿了。”秦兰意停下脚步，慢慢将竹篮中的东西往外拿。
从山脚伊始，秦明月就觉得兰意今日有些怪异，此刻见眼前的场景心中疑虑更甚，她忍不住四周打量了一圈，此处依山傍水、视野开阔，李老夫人、老太爷为女儿寻的这一处墓穴位置极佳，之前路过的松树应是黄山松，从高度来看不过十年树龄的样子，联系松树的意义，很大可能是这位姨母入穴后人为种下的。
可眼前......
“大姐姐，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姨母的坟墓别说石碑，便是连个土包也没有？”纸钱燃烧跳跃的火锅映照在秦兰意脸上，熏出一片粉霞。
“兰意......”
“因为我姨母是朝廷钦犯。”
同对方口中的轻描淡写相比，秦明月震惊地看向眼前之人。
“来烤烤火吧，母亲说姨母最心疼晚辈了，她不会怪罪的。”
纸钱明灭，寒风卷起余烬，漫天纷纷扬扬，驱赶了冬日的寒意，一处平整的土坡旁并排蹲着两个纤弱的身影。
“大姐姐，你听过雷家私铸铜钱案吧？”见秦明月不语，她笑了笑：“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次你与谢大人来扬州就是为了这桩旧案。我猜是因为害高姐姐一家被囚禁的那支箭矢？”
“我妹妹确实聪明。”
“那当然，所以我才要跟过来啊。也是为了......姨母。”
秦明月只稍稍停顿了一瞬，继续不慌不忙地往火焰中投入纸钱。
“我姨母当年嫁入雷家旁支，雷家抄家灭族之时，我姨母亦被牵连，本也该血溅城门，但......”秦兰意低哑的声音娓娓道来，眉宇间有散不去的哀愁。
在少女的描述中，昔日血淋淋的旧案被轻轻掀开一角。
原来扬州雷氏一直以来以各类鲁班之术和熔铸工事传家，奈何当年李大姑娘与雷家旁支一书生相爱，好在两边父母也都是开明之人，二人没什么波折地成了亲，婚后亦甜蜜圆满，可惜一朝雷家事败，全族覆灭，李老夫人、李老爷为了救心爱的女儿，不惜散尽半副身家，终于寻得机会将人偷偷换了出来，但丈夫惨死、幼子遭戮，昔日恩爱美满如幻影俱灭，李大姑娘终是接受不了，郁郁而终了。
......
乍然听闻兰意的姨母竟然是受当年雷家私铸案牵连的受害人，说不震惊是假的，秦明月默默打量着身侧那个平日里高傲张扬的妹妹，一时竟觉有些看不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最后一丝火光熄灭：“夫人知道你这次来的目的吗？”
秦兰意捶了捶酸麻的腿脚，将秦明月扶了起来：“我没说，但我觉得母亲应该能猜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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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扬州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