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流言仿佛就是一阵风，总会刮过去，秦明月不甚在意也懒得理会，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还是缺粮一事，之前她同谢长龄提出的办法，对方后来也私下找过了林肃，双方就此达成了一致。
今日是通济盐号最近一批粮食抵达的日子，也是他们计划正式施行的开始。因此，她同谢长龄早早在码头最近的酒楼里定下了一间可以直接看到码头全貌的厢房。远远望去，码头上已经有伙计在上上下下卸货，不消片刻一个墨黑色的身影也悄然走入厢房。
“来了？”广藿香气氤氲，谢长龄侧过身替对方斟了一杯热茶：“今日这事委屈林东家了，本是救世济民的功劳，可却不能光明正大地旌表，不过在下已上书陛下，事后论功行赏总不会遗漏了通济盐号的。”
“谢大人不必介怀，我林家聚市井薄利，自也该纾百姓困厄。”
“公子高义。”秦明月抬起右手，三人的水杯玩笑般碰在了一起。
茶气升腾间，林肃幽幽开口：“听闻谢大人与秦姑娘已结朱陈之好？秦姑娘这是想通了？”
“想通？”
谢长龄疑惑看向对面，秦明月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在说当初自己拒绝他时所说的无意于此，没想到这人还挺记仇？她看了看还盯着自己瞧的某人，只能混沌解释：“庄子有言，知其不可奈何，安之若命罢了。”
“原来是这样——”
“......”
“那位就是林家的管事吧？”片刻后，还是谢长龄打破沉默。
……
三人重新看向窗外。
码头边，数艘大船整齐排成一队等着卸货，除了林家的，后面还跟着许多其他商户的船，寒风猛烈刮着，可码头的跳板就那么大，只能一艘船一艘船的卸货，连续在船上晃悠了个把月，好不容易靠了岸，各家商船的管事便纷纷聚集在码头一侧临时搭建起的棚子里烤火闲聊，间或有人安排伙计出去买点吃事。
“诸位、诸位，不好意思啊，咱们商号这回货品多了些，怕是还需一会，我这边正好有从扬州带来的广陵春，请大家饮些驱驱寒，就当赔礼了。”谢长龄问的那位管事模样的人，捧着一个中号的酒坛寒暄走进帐篷。
“林管事客气了。”“没事没事。”
“我刚刚也吩咐伙计了，赶紧先将货品卸到河边，装车的事回头再慢慢弄，早些卸完也好早些让大家的船进来。”这又是送酒又是抓紧卸货，大家也都是熟面孔，棚子里很快传来觥筹寒暄的笑声。
码头这边，标记着“林”字的麻袋越垒越高，一个裤子打着补丁，但棉服却干净厚实的男人来回在船舶与货物堆之间奔跑，显而易见比其余人手脚要利索些。
李五是昨儿个夜里才被大舅子喊来帮忙的，大舅子说明日有个好差事，只要帮忙在码头卸半天货就能领到一升米，谁不知道现下粮价涨上了天，出半天力气就能换到米，这是沾了妻子的光才能有这好事，于是他想也不想就忙不迭答应了，大舅子在林家做工，哪怕光景再艰难家里也照样能吃饱饭，想着表现好些，说不定以后这种好事还能带着自己，李五搬粮食的劲儿仿佛又大了些。
“大哥，您看咱们要不要和管事的说说，换个地方继续堆吧，这边垒不上去了。”
“怎么就你垒不上去了？别人怎么没说？”樊荣看都没看妹夫一眼，抬手轻飘飘将一麻袋米扔了上去。
“我不是……唉！”李五是个老实人，嘴笨也不会辩解，问这话本来也是出于好意，可见大舅子这个态度，便什么也不说，继续跑回船上搬运起来。
来来回回又是几趟，见大舅子步伐渐渐虚浮，揉着额头似乎不舒服的样子，他赶紧冲了过去，左肩扛着自己那袋，右手帮忙顶起大舅哥肩上的麻带。
“大哥，你没事吧？是不是累着了？不行你去旁边歇会儿，我替你扛。”
“我没事，你放下吧，我自己扛。”
“都是一家人，客气啥。”李五又使力抬了抬右手。
“哎呀不用！”樊荣突然用力抽回麻袋，一个没稳住，连人带货地撞向被垒得像堵墙的粮堆。
砰——砰——砰——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麻袋一个一个像下饺子似的全部掉进了河里，李五整个人痴傻地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右手悬在搬空久久收不回来，完蛋了，这下完蛋了......
“出什么事了？”原本在棚子里休息的管事听到动静一个箭步冲了出来，看着水里不断溅起的巨大水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整个人哭嚎着，“我的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同主子交代啊！”
其他管事也纷纷跟了出来，到底是能熬到这个位子上的，大家呆楞片刻也都反应过来，赶紧让自家伙计拿船杆的拿船杆、拿渔网的拿渔网，尽力帮忙打捞货物。
奈何粮食受潮变沉，等全部打捞上岸时，都已经湿到芯子里去了，不过也因为过于沉重免于被河水冲走，一个不少地被打捞了上来。
见粮食都打捞上岸，林管事终于理得上追究“罪魁祸首”的事来，他双眼赤红怒视前方的人：“好你个樊荣，看你做的好事！这么多粮食啊，就被你给毁了。走，现在就跟我去见东家！”说完，就咬牙揪着樊荣的衣领往回处拖拽。
“见就见，老子早和你说了不舒服、不舒服，你死活不肯放我休息，自己倒往那棚子里一坐喝酒吹牛，现在出了事还想把责任都推到老子身上！”樊荣一掌将林管事劈开，全然没有刚刚虚浮的样子。
见这边几乎快要打起来，其他管事一拥上前：“老林啊，你先别急，好歹都捞上来了，回头晾晒晾晒一样的。”
“对啊对啊，回头和林东家好好说说，你们东家是出了名的仁善。”
“怎么能不急？！这可都是一斗一金的粮食啊，就算晾干那也变成下等粮了啊！”林管事的哭嚎声在码头回响，连远在厢房的三人都听了个清楚。
“很到位。”秦明月点评。
“不愧是能做管事的。”谢长龄称赞。
“秦小姐的主意更好。”林肃开口。
......
这天还咋聊？秦明月恨恨扭头看向窗外，坚决不开口。
见功夫差不多做足了，三人便先后离开了酒楼。回程的路上，谢长龄坐在车舆前亲自驾车，秦明月捧着手炉自觉往前坐了坐。
“谢大人，你真的不进来吗？外面还挺冷的。”
“还是不了，现在能与你共驾一辆马车怕已是秦伯父能接受的极限，我若是敢再近一步，可能成亲前都别想见到你了。人啊，还是得放长远些。”谢长龄拖长音调开玩笑道。
“反正马上都要去扬州的，终究不还是要同乘而行？”秦明月小声嘀咕。她倒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只是觉得这样说话挺不方便的，况且化雪天极冷，谢长龄之前本就因自己伤了元气，要是再冻坏了，这不耽误事么。
“我知道明月是想同我一处，我也很想，但现在毕竟还是在京中、秦伯父的眼皮子底下，我们还是收敛些，待雪灾事了去了扬州有的是时间，耐心等等好吗？”
“......”
“你说什么奇奇怪怪的。”怎么搞得自己是想黏着他似的！
“不是你说的去扬州总归还是要一块儿的，哪里奇怪了？”
“你可闭嘴吧。”一个两边镶着银狐毛的手笼从车厢内扔了出来，“话说你与林公子商量何时分等收量？我好回去收拾东西，提前准备去扬州。”
谢长龄随意捡起手笼，将手插了进去：“左不过后日或者大后日吧，粮食这东西受了潮可禁不住囤放，不过总要给他时间与商会打个招呼，说不得会有些阻力。”手笼里还残留着前主人的余温，他忍不住揉了揉里侧柔软的皮毛，嘴角漾开一个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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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动作很快，第三日一大早便由林肃领头将粮食一车一车地拉到了京兆府设在官衙一侧的收购点，收购点的官吏也是长期同京中商户打交道的“老油子”，见是通济盐号的少东家亲自领人来，急忙忙迎了出去。
“林公子，好久不见。今日怎么由您亲自送粮来了？”官吏伸长脖子往林肃身后瞧了瞧。
“林某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还要请京兆府帮忙通融。”
见官吏满脸疑惑的样子，他接着解释道：“前几日我的粮船在卸货时出了点意外，这批粮食遇了潮，部分品相不佳，不能以次充好的卖了，没得坏了我们这一行的名声。”
“是是是，这话确实没错，那您今日是想......”
“林某京中地方、人手有限，这么多粮食难以铺开晾晒，所以今日才厚着脸皮来问问京兆府能否帮忙收了这批粮，不管是官府组织晾晒，还是卖予个人自行晾晒都行。”
“这......”小吏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林肃打断了。
“自然也会以低于市场价下等粮的价格抛售，还请您帮忙同谢大人递个话给个准信儿。”说完，身侧的管事就贴了上来，悄悄将一锭银子推到了小吏袖中。
“害，多大的事啊，粮食湿了不也一样吃！林公子您等着，我这就去同我们大人说去。”
......
京兆府衙内，谢长龄正在司录厅内翻阅案卷，钟鸣看着屋外等了半日的小吏，提醒道：“大人，林家已经在外等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了，是不是可以......”
“你去外面看看百姓多不多，若是人多了便开始吧。”
“是。”
很快，京兆府外就骚乱了起来。
“通济盐号，水湿中等粮，每石一两，共计两千石，干燥无杂质上等精粮，每石二两半，共计五百石......”随着书吏的唱价声在人群中回响，上、中、下等粮食的概念被着重提出，也在悄然攻破着其他粮商的价格堡垒。
而在府中收拾准备出行的秦明月，此刻也在被强行“攻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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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分等售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