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宫内,太后喜气洋洋地提起轼衡的婚事,几位老嬷嬷围在一旁,笑意盈盈地帮腔。
轼衡被团团围住,坐立不安地露出尴尬的微笑。他本预备早膳过后,辞行回宁海卫的,哪知被太后拉住,突然提起婚事。
太后盘算着,“你呢,就留在京里,帮着你父皇处理政务,也好好准备婚事。”
“……!!”轼衡登时一愣。
太后即慈爱又精明,岂会看不出轼衡的焦急。
只需一眼,便深知这一趟微服出巡,定是让他生了别的心思。
不过没关系,年轻气盛,有些外心是常事,不走大褶儿就好。
所以,太后挥挥手,秉退众人,故意不让轼衡开口,拉着轼衡的手说起体己话,“衡儿,你是男人,要主动才是,要多关心玖佩。自古好事多磨,虽耽搁了这几年,但玖佩啊,出落得越发高雅了。她这几年也忒苦,父母接连过世,受了很大打击。也没个得靠儿的兄弟姊妹。所以她母亲的丧事办完,我就把她接进宫了。哀家也给她准备了一份儿嫁妆,都是填给你们小夫妻的。”
“皇祖母……”轼衡很是无奈,“孙儿真的……”
“你什么?人大心大,不愿意住在宫里了?”太后故意板起脸,问着轼衡,“我问你,你从江沽回来,可有带什么礼物?”
“啊?!”轼衡一愣,尴尬笑道,“您说病了,孙儿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实在……”
太后责怪地摆摆手,“不是给哀家的礼物,是给玖佩的。你在江沽逗留那么久,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就该准备啊!”
“皇祖母,我……”轼衡刚欲开口解释。
太后再次打断他,“难道你还不满意玖佩?她可是顶尖儿的人材了,才貌双全,难道还委屈了你?”
“我是怕委屈了她。”轼衡低了低头。
“嗯?!你在宫外,遇到了什么人吧?”太后毕竟是过来人,看得很准,本不想说破,但又不得不说了。
“……”轼衡诚实地点点头。
“你想接她进宫?”
“……”轼衡又点点头。
“……”太后皱眉,脸色不悦,叹了口气,妥协道,“皇宫这么大,你早晚要三宫六院的。多这么个人来,哀家也不反对。但是不能越过玖佩去。一定要先迎娶玖佩进门,做嫡妃。过几年啊,再提纳侧妃的事情。而且你继位后,必得是玖佩做皇后,正位中宫。”
“皇祖母,我不一定能继承皇位啊!”轼衡脱口而出。
这几日,他也明白了太后的心思;也彻底明白江山皇位背后沉重的代价——那是无数的割舍与牺牲。
若储君之位必以迎娶玖佩郡主为交换,他甘愿舍弃这九五之尊,换与心上人相守一生。
二次回京,二次短暂的离别,让轼衡更加看清自己的心。
他给戎昕留下的信,并不是一时兴起的甜言蜜语,而是发自肺腑的生死契阔。
戎昕的如花笑靥,如秋水含烟的愁眉,如残荷听雨的病容,在他心底越发清晰。
戎昕的俏丽藏着锋芒,坚韧裹着柔肠,拼搏浸着孤勇。
她为民族存续彻夜难眠的忧虑,为山河无恙义不容辞的担当,为黎民百姓舍生取义的付出;如晨钟暮鼓般一次次将他从迷茫中唤醒,引他窥见新世界的辽阔。
他爱她,不止爱她清丽的容颜,更爱她灵魂深处那声穿透混沌迷雾的呐喊。
他更想与她一起,自由翱翔于天地之间,去看看海的那一边……
太后耐心地劝道,“你不要惹哀家生气了,放开眼看看。你大哥多病,二哥早夭,三哥生母出身卑微,自己又是个懦弱的性子,五弟六弟也一样。除了你,你父皇还能指望谁呢?他这几年这病那痛,早就有将担子交给你的意思了。你心里要有数儿。”
轼衡见太后已然满头白发,又想起昨日面见父皇,康靖帝也已两鬓斑白,也是拉着自己絮絮地提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让他乖乖听太后的安排,尽快完婚。
轼衡起身,肃然行礼,郑重道,“皇祖母,将来无论哪位皇子继位,轼衡都尽辅佐之责,定洗以肱骨之力护国安邦,让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太后赶紧拉他坐回自己身边,叹息道,“你不用对哀家表忠心。若真有意孝顺哀家,便与玖佩完婚,多生几个小世子。这江山后继有人。我和你父皇也就安心了。”
“……”轼衡皱眉沉默。他知道,这些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太后只当轼衡年少冲动,只拍着他的手安抚,“人生大事,须得听长辈之命,你的婚事,不只是你自己,还关系到江山社稷,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皇祖母,大昭的江山社稷,危在旦夕。”轼衡在太后的惊诧之中,沉痛道,“海外列强环伺,我朝国力衰微,屡次战败。眼下更是国库空虚,军工局船舶司的银子都凑不足,很可能无力抵御外侮。哪里容得我三宫六院,挥霍度日!”
“这叫什么话?”太后满脸疑惑。
“实话!皇祖母,实话!若我真有幸继位,我也只想要一位妻子,我要和她一体同心,共创未来!而不是把心思,精力,金银浪费在后宫里。”轼衡说得很是庄重。
太后还是第一次听这些新奇论调,不免愣住了。
这时长顺突然鬼鬼祟祟出现在殿外,轼衡一眼看到,立刻明白长顺带来了宁海卫的消息。
轼衡顿时没有心思继续做解释,说服太后。他深知要太后改变想法,包容或者妥协,都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做到的。于是找了个借口,匆忙脱身。
秦大人的信上写得非常清晰,宁海卫遭到了欧军袭击,江沽被迫成为通商口岸,欧革礼联合汉斯渡,美莱佛一起为非作歹,祸害百姓。
此刻,轼衡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赶回江沽。
他提笔回信,交代秦大人尽一切力量抵御洋夷。必要时,表明身份,调动当地兵力,以保护百姓为第一要务。
戎昕的信上,短短几个字,让他看到心惊肉跳。
轼衡再次提笔,给戎昕回信--
速回,放心!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搁笔之际,轼衡心中掠过一丝隐忧:如果秦大人先一步表明身份的话,他便再无机会亲口坦陈心迹。
可万一等到他赶回江沽,局势已经不可收拾……
要知道,战机稍纵即逝,那都是江沽百姓的命啊!切不可儿戏大意。
轼衡左思右量,还是决定相信秦大人,一切以百姓的安危为先。
江山社稷与黎民安危,终究比儿女情长更为紧要。
他甘愿领受戎昕因这场欺瞒而生的怒火,更坚信以她的通透与大义,定能明白他深埋心底的苦衷与情意。
轼衡将两封信分别封好,又封在一个大信封内,交给长顺,“快马送回,一刻都不能耽误!”
长顺见轼衡的神色,便知道事态严重,严肃地领命而去。
轼衡再次求见康靖帝,禀告宁海卫战事,并再次提出处置佟渡,马上赶回江沽。
康靖帝只说随他安排,但务必安抚好太后,再谈离京。
轼衡回到慈安宫,侍女迎上来问需要用午膳吗?轼衡没有胃口用膳,急着再见太后,嬷嬷却说太后已然午歇了。
不敢叨扰,轼衡只能在院子里等。
彼时江沽,已因宁海卫战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擎帮总堂群情激昂,誓要为遇难的同胞报仇雪恨。
原来那日自宁海卫归来,翎晚便接到征远镖局乌兰合泰的密信。
信中言明,合泰欲与擎帮缔结同盟,共抗欧军铁蹄。
翎晚当机立断召集帮中长老议事,众人神色凝重,达成决议——
擎帮愿与征远镖局风雨同舟,以保家卫国为己任。
擎帮会议结束,戎昕来不及休息,就要赶回船舶司。
翎霁带着枪,跟了上来,“现在的江沽,满街的洋兵,我陪着你,保护你!”
“还有我,还有我!”宝忠站了出来。
秦大人与青棠被留在了擎帮总堂居住,帮里自是安全,洋人再怎么为非作歹,也不会公然闯进擎帮总堂闹事。
所以宝忠暗下决心,要以生命为赌注,护戎昕的安全。
一是为了与轼衡的主仆情,二是因为他打从心底里敬佩戎昕,明白这样的人才是朝廷的希望,能为生民立命。
船舶司见戎昕回来了,积聚许久的郁郁之气消散了一些。
众人围上来,不停询问戎昕的情况--
身体好了吗?
有没有留下病根?
戎昕见大家的愁容,明白华兴号沉没,给了他们很大的打击。
但现在哪有时间消沉?
戎昕将擎帮与征远镖局的决议,转告给池珉政及船舶司的工匠们。
随即又鼓励大家赶紧商议第二艘蒸汽战舰的建造事宜。
还要想办法扩建船坞规模,不仅要打造先进的军用战舰,更要革新商用与民用船只的设计与功能。
“大家放心,朝廷一定会鼎力支持!”宝忠突然开口承诺。
池珉政不懂,但戎昕明白,宝忠会这么说,一定是轼衡的意思。
虽然战火越烧越旺,但大家的斗志也越燃越旺,我们不会被强权压垮,定会重建大国重器,重铸民族脊梁。
一番商讨后,船舶司又恢复了士气,工匠们忍下悲痛,开始为建造第二艘蒸汽战舰做准备。
“池大人,毓臻还好吗?绣庄怎么样?”戎昕逮了个机会,悄声问道。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汉乐府民歌·《上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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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储君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