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墨话音刚落,便听一声悠长的嘶鸣,随后他乘坐的马车一阵晃动,面前刚刚还未饮用完的热茶也随着车厢的摇晃洒了一地,好巧不巧落了他崭新的一鞋履。
程晚一手扶稳了险些滑落下去的茶壶,温声道:“章大人当心。”
章墨正一手扶住了官帽,感受着心惊肉跳,良久未出声。缓缓,他出口朝车帘外轻斥:“怎么赶的车?”
车帘外许久都没有回应。
章墨正因为一个八品微末小官的话心生恼意,但到底碍于他暂定的“驸马”身份,故而将火气对准了赶车的车夫,想借怒宣泄一通。
于是他起身掀开了车帘,咬牙道:“今日没吃饱饭是不是?真是什么人都敢骑到我头上了。”
车夫此时已跃下了马车,面对着章墨,但那双眼睛却没看着他,而是时不时朝着马车后侧瞥去。
“怎的?”章墨没好气地问。
车夫声音极小:“大人……”
章墨歪了身子,探出了头,再朝后一望,只见是一辆普通寻常的马车,他刚想开口斥责,定睛一看,马车两侧一左一右各站立着一个头挽双螺鬓,身着窄袖襦裙的侍女,两人正挑着车帷似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而车厢里,一身着火红石榴裙的女郎正懒洋洋地倚在车壁上,目带锐利的看着自己。
“公……公主。”
程晚听见章墨这一声,眸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后他垂眸笑了笑,将掉落在章墨鞋履边的杯盏捡起。
他在一掀旁侧的车帷见马车已行驶到了钟记绸缎庄,那枚香囊所用的布料来源之地,于是他起了身对章墨道:“劳烦章大人让一让。”
“回公主殿下,此枚香囊布面丝滑,色泽鲜亮,再看细节之下没有丝毫破损与倒绒之处,应是新裁制不久做出的。”
章墨下意识地避让开,听见身后那辆马车里的声音再一瞧,公主的身侧正端坐一身着深青官袍的女子,那人正微微垂着头,并双手端着一金盘,而金盘上正是昨日收回大理寺的那枚物证。
章墨认得此人,正是尚服局的女官严尚服。
程晚也在这时下了马车。
“哦,幸苦严尚服了。覃楹,驾着这辆马车再将严尚服安安全全的送回去。”
覃楹应是。
姜宝来随手拿起身旁的一白纱幂篱将它戴在了头上,随后由雾萝扶着缓缓莲步轻移下了马车。
她虽此刻戴着幂篱,但走路间的隐隐显露的袅袅姿态,全然能看出是出自一个名门世家,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
程晚看得好笑,嘴角边的一双小梨涡在初升的暖阳照耀下显得甚是好看。
他听公主道:“啊呀,春光一片好,可惜现在不是春日。”
“程子煦,从前我最不喜欢燥热的夏天与料峭多风春天,可现在我也挺喜欢和煦的春天。”
姜宝来伸出一芊芊玉指在他面前:“送我一件礼物罢。”
程晚微笑:“子煦三生有幸。”
“待会儿我看上什么都买给我?”
程晚说:“可以。”说着他掂了掂腰间的钱囊:“不过今日我好像只带了一两银子,只够买一匹绢的。委屈你了。”
姜宝来:“那你就赊账,将你赊给我府里,一点一点的还……”
章墨看着对他视而不见的公主,跳下马车也不是,回了马车也不是,又一时拿不准公主今日来此的目的。一回神正见车夫看着自己。
他瞥了眼已进入绸缎庄的二人,回眸轻斥道:“你怎么不早与我说?”
车夫:“……我没看见啊!”
章墨嘀咕:“公主这是做什么去了?难不成真一时兴起去买布料了?可宫里不有特供的蜀锦绫罗?”
车夫:“依我看公主是去查案了。”
章墨顿如醍醐灌顶,太子与公主乃一母同胞,如今太子遇刺,心系兄长的可不就亲自来查案了?
于是他道:“将车朝后避一避,等着公主出来。”
车夫:“大人,你不下去么?”
章墨幽幽瞥了他一眼,公主邀请他了么?
钟记绸缎庄里,掌柜看见大清早的来了一清隽的小郎君与一位举止端庄的小娘子,迟疑了一会儿便上前去迎。
昨日来了一些乔装打扮的官差张口便是询问她前些时日将一些绢布售往了何处,并拿出了那枚香囊。
掌柜仔细回忆了半晌,她当然记得这些绢布是出自于她的绸缎庄。
初春里一些大户一家为了赶制夏衣或是给府里的主子或是为了打赏下人,会从她这里采购大量的布料。
但此布料涉及长安的里的世家广泛,她在都城里做着生意,并不想就此得罪那些世家。
但士农工商,最末等的商人对于手握权贵的官差来说,若商人一不小心犯了事,以他们的偏见,就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故而掌柜将记录在册的账本当日便上交了衙门,临去时又交待她昨日之事不可透漏不分。
掌柜一夜难眠,迎上去强打起精神,笑问:“小娘子是想买一些花绫,还是蜀锦……”
姜宝来随意看了看,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良久她才道: “什么都不买。”
掌柜闻言一愣。
“吴罗、越罗、花绫也好,蜀锦也好,我都见过了。两个月后是我成婚的日子,新衣我是有了,可是我高兴啊!府里的下人也要赏赐下去吧?”
姜宝来眉眼间带着笑意,笑盈盈地说。
掌柜听她声音悦耳,清脆动听,又知当下出自苏州的吴罗与越罗已成为宫廷贡品,能用上此等昂贵布料的,大抵是王府里的世家贵女,郡主或是县主了。
她笑容加深:“那民女在此恭贺二位了。”说着她请两人朝里屋的雅间去坐。
姜宝来微微颔首。
程晚则道了一声多谢。
不多时掌柜另人呈上了繁多的布料,供二人细看。
又上了热茶点心。
谁料一刻钟过去了,一手端着茶盏正慢条斯理喝着清茶的小娘子却没有一匹看中的。
掌柜迟疑道:“长安世家每年订做的四季衣裳,布料大多出自于我的绸缎庄,若是小娘子没有喜欢的,三日后苏州还会新到一批新的布料,届时小娘子与夫婿可以再来看一看?或是民女亲自送到贵府。”
少顷她见幂篱下的姑娘摇了摇头:“可我等不及了呀。”
“哦,对了,程子煦,前些时日我那闺中好友新婚,你不是随我一同去了?那个场面可真是气派呀!就连下人也穿得体面,我倒是忘了问一问她那些下人穿得衣裳是不是也出自贵铺了。”
程晚听着公主的无中生“友”,不动声色地扬起嘴角,眉眼弯弯,莞尔道:“是有这一回事。”他仔细想了想:“江南素有‘日出万匹绸’之称,那我二人这便离去,我亲去一趟苏州为娘子采买一些绸缎如何?”
掌柜一听,心头咯噔,昨日的风波虽那些官差严令禁止她往外透漏,但他只觉应是都城里出了人命官司,而那块布料正是有利的物证,若他日经查明,此事公布与众,还不知会不会影响今后铺子里的生意,而今日来的两个贵客是为操办嫁娶,也为家族撑门面,为下人赶制新衣,少不了要花出一大笔银子。
从前上了门的生意便没有不成交的道理,何况有昨日的那一茬事,若能借着两位贵客的婚事为绸缎庄正一正名,她又怎肯放她二人离去。
她忙道:“敢问小娘子那位姑娘的婚事可是在上月何日?”
姜宝来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一手抚着下巴仔细想了想,似有些为难:“我有些忘了,我这个人记性素来不大好。”
于是掌柜又看向她身侧的那个面向极其俊秀的小郎君。
姜宝来:“掌柜的看他做什么?你这就不对了,我的闺阁好友婚事是什么时日是他应该记得的么?”
他若记得清清楚楚,那不出事了么?”说罢,她目带幽怨地看了面前的掌柜一眼:“掌柜的,怎么生意不成?就想毁了我的大好姻缘么?”
“怎么?你看上他了?”
程晚正喝下一口茶,闻言没忍住呛了出来。
掌柜闻言一噎。
忙道:“民女绝没有此意。”
姜宝来:“哦,那你去自己找一找罢。咦……等等,我好像想起来了,她这婚事应该操持有大半年了。”
掌柜听罢忙躬身退了出去:“两位贵主稍等。”
不到一刻钟,掌柜带着铺子里的伙计将昨日官差送回的账册重新查看了一遍。
两个人一一对着册上记载,少顷,伙计面露难色道:“掌柜的,半年前,长安的世族或是大户人家操办婚事的倒是没有,但为府里赶制夏衣的倒是有。”
掌柜拾起账本,问:“哪几家?”
伙计指给她看:“喏。张家、夏家、沈家、姚家。”
“不过我想起来了,昨日那些官差上门带来的那枚香囊,那布料这几家也有在半年前采买过。”
掌柜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雅间里的二人已经走了出来。掌柜吓了一跳,忙合上了账册,再看方才还仪态秀雅的小娘子已走到她那放满女子首饰珠翠,或是男子的头束发冠格架前。
姜宝来对着琳琅的五层首饰柜看了看,似在精心挑选,随后她拿下一顶玉质细腻,
做工精致的白玉莲花发冠。
“就这个吧。”
“送你。”
程晚:“今日说好了,我来送你的。”
姜宝来:“可我没什么喜欢的,就看上它了。衬你。”
程晚于是点头,解下腰间的钱囊递给了掌柜。
掌柜尚还不清楚二人的小盘算,目带茫然地下意识接了过来。
姜宝来却一手拦了下来。
“说是送你的,就是送你的。你这样显得我好小气。”姜宝来瞪着他说。
程晚笑:“好,那子煦便却之不恭了。”
他拿起那顶发冠,目光柔和:“我很喜欢。”
姜宝来闻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身就朝外走,雾萝已在这时进了铺子付账。
掌柜见希望落空一脸地失望,又不死心地问:“敢问这位小娘子,方才那位贵主是哪处贵宅的姑娘?”
雾萝:“长乐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