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出了钟记绸缎铺,公主府的仪卫已将公主惯乘的那顶七珍步辇抬到了铺子前。
姜宝来去了幂篱,看向身侧的程晚明媚一笑,低声道:“程子煦,我是真没想到阿兄还有这样的一面,你去忙你的罢,我就在长乐宫等你与阿兄演完了这出‘戏’。这出戏的开头我先给你起了,接下来就看你与阿兄的了。”
初阳已穿过云端,红裙女郎手拿着一顶幂篱,另一只手随意挑了挑挡在面颊上的发丝,饱满逛街的额头上一枚牡丹花钿在初阳的照耀下甚是醒目。
长安已至初秋,近日连绵多雨,满城香气四溢的桂花随霏霏细雨落了满地。
程晚望着她那双灵动明亮的眼睛也跟着笑了笑,温声道:“公主凤驾归宫,待臣回来,容臣可携一株金桂谒见公主。”
姜宝来已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了步辇,闻言朝他露出妩媚一笑:“金桂和人我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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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墨得知有新的线索当即与程晚回了一趟御史台,再由魏林上禀长明帝,不多时几人便获批与金吾卫翊府等人登门这四大世家。
朝上数一代,魏林之父与姚坤之父当年在官场上素有嫌隙,不睦许久,后来两府的老太爷过世,受其父影响,魏林与姚坤这些年也可以说是形同陌路,朝会上若是偶然碰面也是点点头,笑一笑打个招呼,官场诸臣都知道这二人是面和心不和。
如今能趁机搅一搅姚家的安宁,魏林有什么不准的?当初公主遇刺,那刺客证据确凿,虽说是姚坤之妻杜氏的外甥,但公主遇刺一事与姚家无半点干系,昔时魏林还暗道可惜。
大理寺、金吾卫与察院新上任的监察御史兵分两路,魏翊扬带着人去搜查这四大世家在内的众仆并一一查点家仆名册。而程晚则是去了郊外的农庄。
此村位于长安近郊,平日里长安晓鼓城门开启时,农庄里的许多农人便会挑着扁担带着自家的瓜果鲜在西市沿街售卖。
章墨与程晚一道去了农庄,这一次没再说什么。
姚坤称病在府,没等来大理寺的人,却等来了死对头魏林的儿子,那个嚣张狂妄的金吾卫中郎将。
他气得咬牙:“我乃堂堂三品重臣,谁允许你们来搜查我姚家?”
魏翊扬带着文书上前,扬着下巴,很是不屑:“我乃奉命行事,奉谁的令?自然是陛下亲笔书写的墨敕!”
姚坤气得一仰倒。
而沈家,沈川得知魏翊扬带着金吾卫等人去了姚家,那位新上任的监察御史直接去了农庄,思量一二,让心腹管事赵闵带着人出了城,他则去了杨家。
沈川拄着一根竹拐立在窗前,看向赵闵:“我在问你一遍,当日你弟弟派出去的人行事不曾留下把柄于他?”
沈川不明白,皇太子遇刺,为何金吾卫的人会带人去了夏家,姚家。
赵闵心惊肉跳,自然知晓这个“他”是何人,想起当日那连中三刀金尊玉贵的皇储君,他信誓旦旦:“绝对没有,郎君放心。”
但在沈川离去后,赵闵又火速回了自己的住处翻箱倒柜寻找一番,前些时日府里赏下了一身夏衣并一双乌皮靴,他觉得那块布料样式不错,又单独要了一块找府里的婆子做了一枚香囊,但如今却不见了。
可以说是在那日皇储君遇刺以后他便发现它不见了。郎君不停地追问可有把柄留下,他又碰巧丢了香囊。
他那个弟弟是个好赌的,仗着他的身份在农庄里横行跋扈,时常来管他要钱财。而当日他发现香囊丢失后当即去询问过他弟弟,可有偷了他的香囊带去何处?他弟弟却一口咬定连带着银子赌掉了。
于是他又去了西市的赌坊,但还未等找个人询问,便被那赌坊的坊主派人打了出来。
赵闵不敢声张,这几日以来只能暗自安慰自己。他自然知晓那枚香囊是被他弟弟偷走了,与那被派出去刺杀皇储君的农夫无关,但他总觉得这枚丢失的香囊会成为他日后的心头大患。
农庄里。
质朴醇厚,心地纯良的农人得知来了村子里突然来了两位官差有些意外。
庄里有一户乡豪时常招揽一群都城的纨绔子弟去郊外的田庄逗留,钓鱼听曲,或是带了北里的妓子去歇宿过夜。
平静的农庄常常夜夜笙歌,农人们早苦不堪言,有胆子大的早前去了衙门告状,最后有官差来了一趟去了那乡豪家一趟也不了了之。
看到突然有两位官差来村,农人们还以为是当日的诉状有了新的结果。
“官差大人们可是来为我们解决赵家一事?”
经张记绸缎庄门前一事,章墨不得不随程晚一起下车了,但下了马车章墨也是闲着在村道上散散步,观赏观赏田野的风景。
看惯了都城里的车水马龙,纸醉金迷,偶尔瞧一瞧乡野田园风光也是不错的。
程晚被农人们围在正中,他通身的温文尔雅,君子之姿,面上丝毫没有一丝不耐之色,只微笑着静静倾听农人们的倾诉。
“……这位官爷,从前我们没见过。”
“那赵家根本不将我们放在眼里,平日里打砸我们这些人家是常有的事。还有城里的那些公子哥,也时常来破坏我们的农田取乐。”
又有农人诉苦:“前日里有个世家公子看上了老朽的女儿,老朽拼死护住,还听他说着我爹是六部之首,我阿兄是鸿胪寺六品寺丞……”
章墨一脸惬意地,双手拢在袖子里感受着晌午的秋风,突闻这熟悉的字眼,猛然回过了头。
程晚微笑着,目光柔和:“请问这位老伯,那户赵姓人家在何处?”
农人指着村庄里一座气派的房屋,正要开口,章墨忽地走了过来,与他道:“程御史,你说从这些乡绅之中下手,本官听了你的话随你来了。既然来了我们只解决上面派下来的事,其余的我们可不能管。”
说着,章墨将程晚请到了一旁,低声嘀咕:“你知道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人?”
程晚:“我明白。”
章墨心头一松,满意道:“你明白就好。”
程晚看向章墨,一作揖:“下官斗胆一问,章大人,何为监察御史。”
章墨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肯听话便也照实说了:“监察百官,巡视地方……”
“不过坐到这个位置,也是个得罪人的活计。”章墨补充道。
程晚再一作揖:“谢大人。”
“可下官昔时赴长安,入仕途,登宣政殿,得陛下垂问时,下官曾直言,若有一日,可为民解冤,为民除忧,当亦不阿权贵,不徇私情。”
章墨心头一跳,好半晌没回过神来:“你,你想干什么。”
“好一个不徇私情,为民除忧!”身后忽地响起一声赞叹,二人回身,只见远远地,两少年搀着一老翁走了过来:“两位官爷,我乃庄子里的教书人,今日得知有官爷入村为的是赵家一事便不请自来。”
这时两名少年也跟着道:“若去赵家,我们也去!”
村人们当日一纸诉状前往衙门状告赵家,带着满心愤怒,之后衙役入村不了了之,但如今真的有官差来为他们解决多年来的心头大患,却碍于赵家的多年欺压,稍有不顺便打砸他们的家宅,有心无力踌躇不肯上前。
程晚行礼:“有劳夫子。”
老翁连连摆手:“只是识几个大字教教村子里的孩子,夫子一称不敢当。”
“教书育人,诲人不倦,当称一声夫子。”
章墨见此也朝那老翁点点头,而后他看向程晚挤眉弄眼一番,程晚笑:“亦劳大人随下官一同前来,今日若下官有过错,下官当一人受其责,敢作敢当。”
章墨心觉不妙:“你……你。”
程晚回身看向人群中刚才扶着那老翁前来的两少年,村人畏惧赵家都不肯上门,但这两名少年却可趁“官差”入村无所畏惧。
程晚微笑着将两名少年请到了旁处,并低声交待一番。
不多时,程晚与章墨带着几个提刀小吏与那教书先生走到了赵家门前,但赵家却紧闭着宅门。
老翁摇摇头:“他们不会出来的,除非他们自己想出来。当日那些衙役上门也是如此。”
章墨听罢啐了一声:“还无法无天了。”
两少年,一人怀中抱着一沉甸甸的大竹筐,看样子放满了物什,但行走得步子却极快。而另一个虎背熊腰,可以说是壮硕如牛的少年,正大马金刀,扬着下巴走了过来。
章墨看着有些不解。
两个少年朝几人行了礼:“官爷。”
章墨这时才看见那少年怀里抱着的是一筐碎石子。
远处的一家农户门前,沈家管事看着赵家门前这一幕已是满头大汗。跟来的几个小厮道:“管事,这……这怎么办?难道是当日那些农人状告到衙门的事?”
沈家管家赵闵,正是那户乡豪赵家家主赵阔的兄长。皇太子遇刺,禁军几日在城中寻人,郎君让他今日来田庄,还以为是防止他弟弟会卖主。但他没想到会有人找上赵家的门,且还是大理寺的人,他认得来人,是那位大理寺少卿章墨。
赵闵只觉此刻头昏眼花,咬牙道:“愚蠢,民间的事什么时候大理寺管过了?”
小厮们忙低下了头。
赵闵又道:“静观其变!”
程晚看向两少年,轻拍了拍那个子略高的少年,温声叮嘱道:“待儿你们两个爬上墙去,若是院子里没有人你便下去开了门就好,让你的伙伴拿着那筐石子随时听你号令,若是有人在你便当即抛下那筐石子,趁着他们尚没有分身乏术,去开了那道门……”程晚又看向那体格壮硕的少年与在场的几人:“而我们便一同去为你加一道助力,一同撞开那道今日阻拦住我们的门。”
程晚再与身后几个小吏道谢,并道:“待会还劳烦几位执事关照那两个孩子一二。”
小吏们忙作揖,很快随着两名少年攀爬上墙。
程晚看着面前,与章墨笑道:“既然硬碰硬,那就以让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硬碰硬好了。”
章墨道:“当日在行宫见得程御史处事有方,行事有章节,我还道程御史最是知章法森严的一个人。这些乡豪说来也是我国都的子民。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如此擅闯民宅,可不是落得我们没有道理了?”
程晚道:“可有的时候若只守着那些旧规矩,不以权宜之计灵活变通,才能寻得妥帖之法。”
“不拘泥章程,亦不按常理行事更会‘打’得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章墨道:“那这两个孩子出了事怎么办?若真使这权宜之计,何不让几个吏员走一趟,下去一通棍棒交手,强开了门就是。”
“这两个孩子出自平日里被这些豪绅欺辱惯了的人家,他们常年被这些豪绅欺压,早已没有了当初那股作气,此举也并未是一朝一夕而成。我们为农人的鼓舞,并不会让他们当下便能从他们的欺压下勇敢走出来面对,但若是他们自己人,那便不一样了。”
程晚话音刚落,三人便见紧闭的院子里有了响动。
紧接着再见那高个的少年满脸兴奋地抱着那竹筐从墙头上快步跑到了屋檐上的那道悬挂着一块“赵家”匾额的高墙上。
少年当即抛下了一筐石子,石子顺着高墙哗啦啦地洒了下去,几个手持棍棒或是长刀的小厮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那些石子的痛击。
少年仰天大笑:“赵家小贼,你爷爷我来了!”
程晚目带欣赏地看向那少年,当即走向那道紧闭的宅门。
章墨迟疑一瞬见那走路颤颤巍巍的教书老翁也要跟着程晚上前,忙道:“老伯不可,你站这里就好,我去,我去。”
而那壮硕的少年却没有顺势下了墙头,却是与那高个少年与几名提刀小吏一同跳下了院墙。
“臭小子,谁让你一个人上前的?有事一起上!”
门扉当即被人从内打开,满脸得意又带兴奋之色的两个少年与面露雀跃的两个小吏纷纷回头看向那些灰头土脸,很是狼狈的看家护卫。
就在这时其中一人目露凶光,手持着一把长刀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举刀砍向站在门檐下的几人:“敢硬闯我赵家,来者何人?谁给你们的胆量?”
程晚一伸手臂将两个还在身前的少年带至了身后,随后一脚朝着那人腰腹踢去。
那护卫见他还手,怒极之下再次伸出那把长刀,这一次直直朝程晚的心口窝刺去。
程晚伸出一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护卫蓦地一声叫嚷,咬牙吃痛。紧接着程晚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徒手握向了那把朝他挥过来的长刀。
护卫愣在原地,随后听见一道从容沉稳地声音:“我是程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