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人带着长明帝亲赐的手令,没等鼓鸣便进了东宫。
姜宝来施施然走在前面,程晚含着笑跟在她身后。
茂才正从膳房里出来,叮嘱着前面端药的宫娥。他打小就在太子身边侍奉,昨日亲眼看着姜朔玉中了刀伤,放心不下一夜几乎未阖眼。
姜宝来看见已走到廊下的茂才,笑眯眯地道了一声:“公公幸苦了。”
茂才瞧见公主正要行礼,听罢一怔,这礼节也忘了。
他心里也打着鼓,直觉公主有事,平日里公主不笑倒还好,若忽然这般笑盈盈地看着某个人,那这个人准要遭殃。
随后他拿眼觑了觑程晚,紧接着眨了眨眼,复又咳了一声。
姜宝来:“你看他做什么?”
茂才道:“奴才见程大人的面色不太好。”
“是么?”说着,姜宝来回头看了看程晚:“我瞧着还行呀!细皮嫩肉的。”
茂才闻言一噎,待公主走近行了礼。
很快他听公主道:“茂才公公着凉了么?这几日照料阿兄辛苦了。阿兄醒了么?”
姜宝来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茂才面前,欲将他扶起。
茂才忙道不敢当。
姜宝来面带着笑:“那你自己起来。茂才公公,你无需在我面前这般拘谨,小心的。我年幼时上树摘枣子,掏鸟蛋,还是公公你在下面接着我,生怕我摔了。后来啊我是真摔了,阿兄还没说什么,你自己去罚跪,我还去给你送饼子吃。”
程晚在旁闻言垂下眸浅浅一笑。
茂才很是感动地说:“公主还记着呢。”
姜宝来看着双眼闪着泪光的茂才:“是啊,我记性好着呢,谁若对我好,我只想加倍地还,也要加倍地对他好。”忽然,她话锋一转:“可是啊,他若有心瞒我,我就会很生气!很生气!”
茂才眼皮一跳,还未待在心里认真搜刮着一通该如何回答公主的话,公主已靠了过来,用那双与太子殿下极为相似的眼睛炯炯看着他。
茂才突地心头一震。
这时殿里想起姜朔玉微弱的声音:“乐宁,你又在捉弄人。”
有宫娥在里面推开了门扉请公主入殿,姜宝来看向倚在床榻上披着一层薄衣的姜朔玉。
她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天气逐渐转凉,怎么不多穿一件衣?”
姜朔玉摆摆手,看见她二人一同进来笑了笑:“不妨事。”
“不过,阿兄听着这些话怎么会感到有些熟悉?从前这些都是阿兄叮嘱你的话,如今乐宁倒学会关心起人了?”
姜宝来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了胞兄瘦削修长的手。她的手掌一年四季都是温热的,而阿兄的双手,无论春夏秋冬都带着微凉。
茂才见到这温情的一幕,嘴角带着笑意给悄悄退了出去。程晚则安静地站在旁处,目光温和地看着兄妹两人。
姜宝来握着姜朔玉的那只手,顺势歪躺了下去,她头抵着那片微凉,脸颊又在上面轻轻蹭了蹭。
姜朔玉问:“这是怎么了?”
他看向程晚。
程晚轻轻咳了咳,刚与他眼神一个相对,便被公主狠狠瞪了回去。
于是,程晚稍稍侧身望了望外面的天色。今日他还要赶在日出前带着任命文书去察院报到。
姜朔玉看着二人的小动作,听胞妹忽然说:“昨日文君去了我那儿。”
姜宝来话落,她将头枕在姜朔玉的掌心里,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指节微不可察地一动。
在姜朔玉看不到的地方,姜宝来狡黠笑了笑。
她又忽地坐起了身:“湘君姐姐已经回杨家多日,阿兄知道这事么?沈家那老太婆逼着湘君姐姐抄写了几年的女有四行,昨日我听文君说她与沈川前几日大吵了一架火烧了那些书籍。”
“湘君姐姐做得甚好,简直大快我心!”
姜朔玉微微颔首,目无波澜地看着胞妹,但嘴角边仍然挂着一缕浅笑。
随后姜朔玉看向在他身侧的程晚,程晚难得面上出现一丝窘迫,随后程晚去案上给他倒了一盏热茶。
姜宝来又问胞兄:“你看他做什么?”
姜朔玉笑了笑:“还没成婚就这么护着你的人了?”
“什么成婚?”姜宝来杏眼圆瞪。
姜朔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哦,那是阿兄理解错了。”
姜宝来:“我与他还没到水到渠成的那种份上,难道成了婚要同湘君姐姐一样与沈川做起假夫妻么?”
内室里忽而寂然无声,下一刻姜朔玉问:“你说什么?”
“假夫妻啊!湘君姐姐那样一个大美人,他沈川是眼瞎了么?”姜宝来起了身,在程晚肩侧双手穿过他的胸前揽住了他的脖颈,稍稍踮起足尖吻在了他的脸颊:“就像这样啊!这么一个俊朗漂亮,生得这般好看的小郎君在我面前,我能忍得住?阿兄,他沈川不会是已出了家的和尚吧……”
姜朔玉咳咳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再看程晚,微红的面颊上扬的眉,嘴角边还挂着两个隐隐若现的梨涡。
“你们……”姜朔玉手抵着唇咳个不停,手里盏中的热茶也尽数洒了出去浸湿了被褥。
姜宝来一手为他顺着气,一手将茶盏接了过来递给身后的程晚。
她道:“对。秀恩爱,阿兄,一往无前,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就大胆去做,管他结果是好是坏,为的是今后不留遗憾。”
这时茂才也听见殿里的动静推开门走了进来。
看见床榻上的一片狼藉愣了愣,小跑过来:“殿下……这是怎么了?”
程晚说:“无事,是我茶盏没有拿稳,劳烦公公再去拿床干净的被褥来。”
可姜朔玉却道:“你们……给我出去。”
茂才听了再是一怔,这兄妹两个自幼感情极好,从前公主来东宫太子殿下巴不得她收起心来晚些走,但公主是个闲不住的人,如今这是怎么了?
谁知,下一刻,在屋子里转了转的姜宝来又坐了下来:“我不走,他走。”
他看向程晚:“好了,我已经利用完了,你退下吧。”
姜朔玉轻咳着道:“你们……都出去,今日不要回来。”
姜宝来:“他还要去察院报到自然要走,可阿兄身陷性命之忧,妹妹怎么能走?”
姜朔玉几乎是咬牙切齿在说:“乐!宁!”
程晚看着兄妹两人打嘴仗,最后到底是做兄长的败下阵来,他笑了笑朝姜朔玉一揖礼:“公主留步,子煦告辞。”
程晚带着文书去了察院,带管事的官员一一核验完毕后,又去正厅里与魏林打了照面,魏林简单交待了几句便言有事离开,由此便算正式入职察院了。
程晚从察院离开后,又去了大理寺早早等待大理寺少卿章墨与他一同去协查太子遇刺一案。
章墨见时候尚早,这人倒是提前来了,还有些意外。
“……昨日我带着人将城里的绸缎庄子走了个遍,那香囊的式样不用看都记在我的脑子里了。”
马车里,章墨倒了一盏热茶给面前气定神闲地清隽青年,程晚道谢:“辛苦章大人一日奔波。”
章墨见他举手投足间谦和有度,便微笑着问:“听闻程御史是去年冬日里来的长安,定是不知晓长安有多少户大大小小的世家望族。”
作为大理寺的副官,换做往日随同他一起查案的多是翊府的那位四品中郎将,如今与一个八品的微末小官共事对他来说在官场为官多年还是头一遭,但上面已经发了话。说白了,章墨明白此案就是圣人为了提携这个新科进士,为了给公主日后的驸马一个高官俸禄,能顺利走入官场的跳板罢了。
况且这人年纪轻轻,如若不是因着陛下的特殊优待,如今还是崇文馆只知修书的一个微末小官罢了。
章墨心底里认为,此人并不能胜任太子东市刺杀一案。而且他日嘉福公主的驸马爷之位不一定就会非此人不可。长安一表人才的儿郎繁多,陛下又怎能让一个布衣士子去尚公主?有失天家颜面!
在来长安前,从程晚记事起的五千多个日夜,他都会一遍再一遍的将太子殿下托人送来的那一本本名册,一一铭记于心。
长安诸多累世簪缨望族,当年父亲死在范阳时,有人闭门谢客,明哲保身。有人冷眼,有人出演相互,也有人在父亲尸骨未寒时加以诋毁。
青蝇点素,白壁何辜?元家厅堂里为着皇室的施压前来吊唁的人,又有多少人流下的是真心泪。
程晚言辞诚恳:“下官愿闻其详。”
章墨比了一个手势:“足有七十户世家在内,而那枚物证可不止出自这些世家,还有一些乡绅富贵人家。”
程晚一手握着杯盏,似认真思考了一瞬:“敢问章大人,昨日行凶的歹人如何了?”
章墨见程晚所答非所问,不由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照实说了:“只说是认错了人,太子殿下仁善想亲审,之后并未让我等动刑。”
程晚微笑:“那章大人何不从这些乡绅之中入手?”
章墨正一手托着茶盏呷了一口,闻言将茶盏重重放在了茶几上,没好气地问:“程御史,我没听错吧?昨日遇刺的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金尊玉贵……”说着章墨放低了声音:“说不好这事与宫里头有干系,与那些农人何干?”
程晚温声说:“昨日那名刺客被带走前,下官仔细观察过。他若是个练家子,被专派来刺杀殿下的死士,应虎口留茧,茧略厚重。但昨日那名刺客掌心粗糙干裂,手掌处也多为粗糙老茧,且皮肤黝黑,下官想应是常年暴露在晴天下且握农具所致。”
章墨一听有些不满,满上也显而易见的露出不愉快:“程御史,我身为大理寺副官,难道不知查这等小事?昨日我已让同僚寻了衙署外走街串巷的果农辨认,此人一看就是个习武的练家子。”
“可下官出自布衣寒门,田地里的庄稼,春种秋收的农人,下官知之甚深。”
“程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