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还不到寅时程晚便等在长乐宫外,公主府的守卫们这些时日下来太过熟悉程晚,总之不会受公主责骂,当即将他请进了府里。
而素来贪觉的姜宝来也是几乎一夜未阖眼,天还未亮便起了床让雾萝准备梳洗。
姜宝来猜到了程晚会来只是未料到会这么早。
她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没有我你进不去东宫对不对?”
“想去看看阿兄?”
程晚笑:“公主料事如神,子煦但凡多一个心思就会被公主的那把弓箭射成筛子。”
姜宝来扬起下巴:“你知道就好。”
她给了覃楹一个眼神,覃楹很快带着正欲给公主插簪的雾萝并几个侍女退下。
姜宝来从妆奁里漫不经心地翻了翻,而后寻找未果一手托着腮看向程晚:“程子煦,你不用这么拘谨的。我的闺阁你也进了,床榻呢也躺过了,还有什么让你这般过于小心的?”
程晚微笑,又见公主拿起了妆奁里的簪子挑来挑去,复又放回了原位。
他心下了然,温柔地笑,缓缓走了过去再一扫妆奁里各式各样的簪子,从中取出雕有一支金牡丹的簪子插在了她的鬓间。
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石榴裙,自与这支牡丹金簪相配。
她拉起程晚的手用指腹轻轻抚摩着程晚骨节分明又干净的手,再到指甲。
程晚任她拉着。
姜宝来又忽然从椅上起了身,拉他到那张昨日还合衣而躺的罗汉床上让他坐下。
她忽然一声轻叹:“你说你忽然升了职,升得这么快,我还有些不习惯。昨日还在崇文馆校书,修正书籍的校书郎转眼摇身一变成了察院的御史。我就是有些不习惯,待太阳升起你就要去察院登记了吧?日后见你岂不是难了。”
说到最后她似有些惋惜。
程晚含笑看着公主,昨日公主离开后太子殿下有与他说起过此事,殿下说他日他会升职,但并未想到会升得这般快,但殿下已与他明说是因公主的缘故,皇帝有意栽培于他。另便是如今监察御史一职,他与殿下也尚不明确为何皇帝会将他安排到察院任职。
他两岁丧父,在尚不知事的年纪阿耶从此离他而去,从此只留给他一个阿耶亲为他取的名字——元珵。
最后阿耶义无反顾奔向了,为家国为黎民百姓如同往次的上战杀敌一般去了辽东。
可后来,阿耶带着认罪书,死在了范阳。元家一夕间从满门忠烈成了天下人人唾弃,行止有亏的朝臣。
而阿娘在他八岁的那个冗长寒冷的深夜一步步走向了冰湖中。
留给他的只有一抹身影,阿娘越来越远的那抹背影,与他在黑夜里一声声地嘶喊……
再之后殿下亲为他取了表字子煦,子亦可称为王朝的子子孙孙,也可义为元家独留在世的一条血脉在延续。而煦则为温暖的炽阳,春雪消融后的那轮和煦的晴阳。
彼时八龄的殿下认为他的义叔父会在霜雪漫天的寒冬离开长安,也一定会在万物复苏,春风和煦的阳春三月凯旋归来。
但阿耶没有……
他在彭城等了一年又一年,而来自长安来自于太子殿下的亲笔书信也在一年又一年的寄往彭城,每一封书信的落位都留下:吾弟阿珵安。兄朔玉系念。
故而他于这一年,阿耶离开他的第十六年,阿娘不告而别的第十二年他来了长安。
他会为元家满门忠烈,世代将门,一点点正名,一切都不晚,他可以等,无论是一年,还是十年……
但程晚不曾想到,他会遇见公主,那个在似火骄阳下熠熠生辉的公主。
程晚回身,又见公主此刻正抬起一双明眸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程子煦,我在与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我说我没有习惯……”
程晚忽地倾身而过,一点点地贴近了她。
向来胆大无顾忌的姜宝来蓦地一怔。
随后她见程晚在她眉心的牡丹花钿上留下轻轻一吻,只一瞬轻点便后退了一步。
两人四目相对,她又见程晚笑意清浅地看着自己:“谢公主为子煦幸苦谋得察院一职。”
“臣今平公主得贵,他日为公主马首是瞻。”
“好个花言巧语的。”
程晚清晰可见公主在他面前咽了咽唾沫,而后再一步步朝他逼近,她笑盈盈:“你应该说夫凭……妻贵。”
说着,姜宝来一手勾住了他腰间的蹀躞带,牵着他再一步步朝那片桃夭色帐幔下走去。
程晚一手握住了她。
姜宝来忽然停了下来,转身朝他望去,目露疑惑:“做什么?”
程晚看向那片半散下来的轻纱。
姜宝来笑了笑,靠近他一分:“你想与我先去……浴堂好好沐浴一番,再寻欢作乐,对不对?”
程晚:“……”
姜宝来看着他耳尖的微红,忽地莞尔,随后将他一把推到了他身后的那把摇椅上。
她再次倾身靠近,一手支在他身后的摇椅上,一手放在了他的给左膝上:“你还有没有别的想与我说的?”
程晚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公主,思忖一瞬:“有。”
“譬如?”
“公主是想随我一起去查案么?”
姜宝来继续盯着他看,等他继续往下说。
程晚却再没了下文。
姜宝来忽地一笑,凑过去,盯着他的唇看:“你怎么这么聪明?”
程晚笑:“公主不是么?”
姜宝来想了想道:“不过,你说的并不是我想知道的。”
程晚目光柔和。
“我想知道的是沈家的事,湘君姐姐的事……”
程晚蓦地心头一跳。
姜宝来再话音落时,倏尔看向了程晚,当然也在程晚那一双清眸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异光。
他看着公主一副我就知道,你慌什么的表情,打心底里为太子殿下叹了口气。
姜宝来看了看程晚,道:“你们这一双难兄难弟,我若想知道,程子煦,你会告诉我么?”
程晚说:“公主想听什么?”
“阿兄与……湘君姐姐。”
“我问你,阿兄遇刺与湘君姐姐有没有关系?”
程晚失笑:“公主何以这般猜测?”
姜宝来蹙起了眉,当即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了他的双腿上,程晚下意识去揽住她的腰身。
“你先回答我!”
“你说不说!说不说!”
程晚不过两瞬就败下了阵来。
他温声道:“我也不太了然,殿下自有主张。”
姜宝来一听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眼睛一亮:“是沈川?阿兄怎么着?夺人妻?”
程晚:“……”
“乐宁,你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不是么?”
程晚道:“公主若尚不知这里面的缘故,不若暂且当个局外人,旁观者,随我看一出‘戏’。”
姜宝来忽地一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程子煦,我威逼利诱一番你就这么出卖阿兄了?”
程晚立时双手投降,微笑:“子煦不敢多有一个心思。”
姜宝来:“那你是不是也在阿兄面前这么出卖我?”
程晚:“子煦与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姜宝来未等他说完,一口咬在了他的唇上。
程晚还来不及感受那丝突如其来的疼痛,便被她一手拉了起来。
他听公主说:“你与我走一趟。”
程晚知道她定是要去东宫,便没有多言,见一旁的几上放着一件叠整齐的外氅,一旁还放着一把火斗,显然是公主出门要穿得。程晚便将它取了过来,再自然为她披在了身后。
姜宝来:“你不问我做什么去?”
程晚将她身前的衣带系了个结,微笑:“去你想去的地方,而我一路相随。”
-
姚家书房内。
姚坤今日不曾上朝,背着手在屋子里走走停停。姚植风尘仆仆从外回来,带了一身晨间的凉气。
“阿耶,那程御史与公主去东宫了。”
姚坤闻言步子一停,不悦道:“程御史?哪个程御史?你倒是改口得快。到底是那乡民随公主进宫了?还是公主带着他一块去的?”
姚坤道:“若是他随着公主去的,那就问题不大。若是公主明摆着带那乡民入宫的,那问题就大了。”
姚植仔细回忆起一些细枝末节,半晌:“公主身边那个宦官眼睛精着,儿子离得远没太看清,但是公主上马时是程评事扶上去的,临上马前还不忘给公主裹了裹披风。”
姚坤听罢,骤然拧紧了眉头。
姚植沉吟:“阿耶,太子殿下这般看重此人,难不成当日的事是他在背后出谋划策?阿耶,殿下是不是查出一些什么来?昨日殿下遇刺寻到一枚物证,大理寺的人正顺着线索搜寻,怕不是要借着由子搜到我们姚家来?那绸缎料子春日里正缝赶制夏衣,当日我们府中也有采买过一些。”
姚坤两眼一瞪:“他能查出什么?我姚家有什么?要查也是他魏林,他负责押解淮南王回长安,最后淮南王死在了范阳,那是他魏林的责任,与我何干?何况太子疲弱多年,当初一个八岁的小儿与淮南王有多少接触,能尽心尽力为一个皇室的义子翻案?寿昌皇帝已经去了,如今的天下是今上的。”
姚植道:“儿子只是猜测。当日妹妹的马车有损坏,临出府前儿子将马车让给了妹妹,那疯乞丐摆明了是冲儿子来的。”
姚植默了默,再言:“那疯乞丐到现在也没有找到。阿耶借盗匪一事托金吾卫的赵将军在城中搜寻还是没找到此人,最后却是归德将军堵了我们的路。若非太子殿下,难不成是归德将军抑或杨太傅在作怪?”
姚坤眯着眼,捋了捋胡须:“当初淮南王的声望岂是只有这寥寥几人?为父看想为他翻案的不止这些人。只你妹妹当日远远见过那乞丐,得了空你再让她仔细想一想,看看能不能画出一张画像。”
姚植称是正要离开,姚坤却叫住了他,若大理寺的人上门,你就说为父不在家便是。”
待姚植离去,姚坤回身,手一挥,怒摔了书案上的茶盏。
姜朔玉,他姚坤这些年显然是小瞧了他,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弱太子。
我们光风霁月的探花郎“真身”可是出自浴血沙场,威风凛凛的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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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轻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