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姜宝来回到了长乐宫,从覃楹口中得知杨文君上门拜访,得知公主不在府,也未说缘由,只红了一双眼在厅堂里等了片刻,又见公主久久没回来去了后宅看望顾绮。
姜宝来这一日来脑中搜集的信息可谓是形形色色,她还未完全的消化,冷不防杨文君上门。
不过换做往日顾绮若未曾失了心智时,她们两个也时常来公主府蹭食。
姜宝来思忖一二,打算先去浴堂沐浴一番,并吩咐覃楹:“你去告诉文君我回来了。”
覃楹领命离去,不多时姜宝来从浴堂里出来,果见杨文君哭红了一双眼,安安静静很是乖巧地在椅上坐着。
覃楹见她眼睛哭得不成样子又取了冰来。
杨文君见到公主出来,当即用帕子抹了眼泪,上前行了一礼:“公主可算回来了。”
雾萝已在浴堂给公主擦干了她那一头秀发,姜宝来闻言问:“什么事让你哭成这个样子?是你那个迂腐古板的爹爹?”
她一面说着一面随手捞了盆瓜果,缓缓走向了凉台,随后懒洋洋地倚在美人靠上,慢条斯理地享用着鲜果。
杨文君道:“不是。”
姜宝来问:“用过晚饭了么?”
“还没。”杨文君抿了抿唇。
“那些吃用饭罢。”
杨文君听罢抬起眸看了看面前很是淡定的公主,公主素来是个不冷静的性子,今日怎生这么沉得住气?何况今日太子殿下还在东市遇刺了。
想到此,她道:“臣女吃不下。”
“是阿姐。”
本是一手拿着刀叉吃着葡萄的姜宝来闻言忽地把叉子放回了碗中,雾萝机灵地在一旁接了过去。
杨文君抬起头,又见公主懒洋洋地手一伸,她身边那个公主府掌事又去呈上一盏乌梅饮,她再见公主已端着那盏果饮,头偏向身后的一池碧波,云淡风轻地饮了起来。
但杨文君觉得,公主的眼神似乎很是专注,仿佛要将那一池荷塘看得透彻,看得仔细。
片刻,她收回心中的暗想,见公主许久没应声,也知定是今日太子遇刺扰了公主的思绪,公主正心烦着。
她只好自说自话:“前几日阿姐与姐夫大吵了一架,阿姐在沈家烧了一屋子的书回了家,自打那日后在没有离开。”
就在这时姜宝来忽然回过了头:“什么书?”
杨文君一时怔然,前些时日阿姐火烧了房里的书籍与姐夫大吵了一架之后回了杨家,但什么书,她却没有问过姐姐。
覃楹听罢上前一步道:“公主,是女诫。”
姜宝来默了两瞬,突地将杯盏放在了身侧的花几上,她再一掌拍向几上,怒喝一声:“什么东西?”
还陷在回忆里的杨文君也突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拍了拍胸脯。
“我怎么不知道!”她看向覃楹。
而守在门外的侍女,听见屋子里的动静也纷纷低声道:“公主怎么突然动了怒?”
雾萝见此忙取了帕子来清理案几,覃楹在旁垂下了头。
两个忙垂下了头。
杨文君这时用手中的方帕抹着泪道:“自打两年前姐夫伤了腿,阿姐便与姐夫的感情不大和睦,回了杨家时我与阿娘自是看得出来。但阿姐并不让我们多言,她常说自己自有打算。臣女想着我杨家到底还有个亲祖父在朝中为官,那沈家人总会顾忌一二吧?臣女与阿娘有心去寻了祖父一同想了法子,但阿姐却也加以阻拦。”
姜宝来一拂花几上的八棱花瓶,花瓶受力朝前一倒,啪地一声落地了碎为数片。
覃楹几个看着公主起了身,连连在原地徘徊,霜雪般清明的眸子里仿佛带着两团怒火。
又见公主抱臂在怀沉思许久,一手摸着下巴似在认真思考,任谁人也不敢打扰。
忽地,姜宝来回过了头,而后走向杨文君:“你说你阿姐火回了杨家,是什么时候的事?”
杨文君听了公主的话仔细回忆半晌:“是……公主,是五六日前。”
五六日前,当下正是她染上风寒的时日……
杨文君又见公主不再开口,似乎再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臣女求公主为阿姐做主,阿姐与姐夫若在这般下去,阿娘说怕是要和离的。也是前几日阿姐回了杨家,臣女与阿娘才知道,姐姐这些年来只是去阿姐的居室坐坐便走。”
姜宝来一听再次抓到了重点:“你说沈川坐坐便走?他们平时不宿在一处?”
杨文君闻言垂下了眸,姜宝来看出了她的意思,让在屋子里的覃楹与雾萝两个退了出去。
姜宝来再问:“多久了?”
杨文君看着重新紧闭的屋门,默了默道:“我只是听阿姐昨夜与阿娘说起,只是单单……单单留宿在屋子里。后来三年前姐夫为寒门士子出头伤了腿,不断的汤药往沈家续着,沈家那个老夫人花了大半积蓄为姐夫治病,姐夫以腿伤为由这些年一直在书房睡下。”
姜宝来睁圆了眼:“假……假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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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君赶在宵禁前回了杨家,她看向站在院子里正提着一盏风灯等着自己的阿姐,忙迎了上去。
杨湘君看着自己的妹妹,将灯给了身侧的侍女,随后温柔地将她冰冷的双手揣在自己的怀中:“去了哪?怎么这么晚回来?”
“没……只是出去走走。”杨文君看着头顶的那一片明亮的月光照在长姐的面上,将她映得越发的柔和、美丽。
她忽然想起,刚才临离开公主府前,公主交待她与长姐的叮嘱,公主说沈家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既然离开索性再不要回去。
星月交辉,杨文君以为长姐如平日般早早歇下了,却没想到还如少时般,她若带了侍女独自出了府,长姐就会不放心提着一盏灯安静地在院子里等着自己回来。
杨湘君见妹妹不语,只低垂着眼睫,她笑了笑:“你是不是去公主府了?”
杨文君霍地抬起了头,只听长姐仰首望着明月轻轻一叹:“我的事我自己会去解决。”
杨文君道:“如何解决?他沈家接二连三的找上门来让阿姐回去,甚至搬出了七出之罪要休了阿姐,沈家欺人太甚!”
杨湘君听着却没有过多的情绪,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将身后的披风解下披在了妹妹的身后。
杨文君看着目无波澜的长姐,问:“祖父今日可是进宫了。”
杨太傅身为身为太子的老师,师徒情深,太子今日无端在东市遇刺自然当下进了宫。
而太子自多年前加冠后已无需他在每日在旁辅弼,这些年也因他年龄已高时常劝他及早与圣人上表致仕。
他如今已年近七十的高龄,也自然明白太子是想让他先一步从朝堂多变的局势上脱出。
太子这些年拖着一身病体为淮南王翻案已是不遗余力,他这个做老师的若是能在旁提点一二,也能为太子分担些许。
杨文君抬起头,仔细的观察着长姐,但见长姐的面上就如今晚的月光一般沉静。
“方才祖父已回家了,时候不早了,阿娘还在等着你,我们去请了安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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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晚见宫里的袁奉御等一并御医留在了东宫悉心照料起太子,当夜便去了察院。
王贤早在随长明帝离开东宫时便亲自走了一趟御史台,大熹一台三院,台院、殿院、察院,虽三院内唯有一名官员在职,但真正的三院掌权者却在御史台。
上有一个从三品的御史大夫,还有一个正四品下的御史中丞。
而这位御史中丞正是魏翊扬的父亲,顾绮的姨父——魏林。
御史大夫正因丁忧一事离职多月,回乡守丧,还未期满,如今御史台大事小事都由于魏林在摄领。
得知在崇文馆任职的一位今年的新科进士刚刚任命为察院监察御史。
魏琳有些疑虑,察院空缺下来的这位置他算着也该有人顶上了,却没想到来的会是一个八品的校书郎。且还是出自崇文馆。
今年的一甲进士只有一人去了崇文馆,魏林怎会不知晓此人?当日还是陛下亲自任命的,还曾相救过储君殿下,且当日随圣驾前往行宫也曾一睹这位探花郎的风采。
当然他能熟记此人还有另一层缘故,那就是当日在行宫宴会上他见到他与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儿子站在一处。
当日在行宫里他直觉不妙,只因他向来认为他日尚嘉福公主实打实会落到自己的爱子头上。
但自从随圣驾前往行宫几日后,他忽然觉得陛下似乎有意在另眼相待此人。
储君殿下性情温和,睿智宽宏,丝毫没有天家子孙的做派,还是先后的嫡长子。魏谢两年几代世交,何况陛下又深爱这个长子,寄予其厚望,且储君殿下与先后所出的幼女,兄妹二人感情极深,待他日殿下登基,公主荣升为大熹的长公主,爱子长风若为嘉福的驸马,他作为公主的公公,魏家可不是一日青云直上?
但这一切似乎都因为这个从春日里忽然出现在长安的少年在一点点悄然转变。
魏林当着王贤的面没说什么,待恭恭敬敬送走了王贤,赶上下值的时节又火速回了家宅想去见见自己多日未见的儿子,却又是扑了一个空。
而程晚那边先回了一趟崇文馆将昨日抄录修正的那些书籍重新查看了一遍以防遗漏。
邵典书早在吏部的人来学馆将程晚的春日来此任职的告身文书取走,再将新的甲历档案拿回吏部重新记录时,便知晓了他摇身一变成了大理寺评事一事。
邵典书满面地兴奋色,要知道历任的校书郎,不论秘书省还是崇文馆,都要苦熬个三年五载,待任期满凭着自身的真才实学,经吏部的铨选才能晋升提拔,授予职官。
而程晚春日里来崇文馆任职还不待期满一载便从九品校书郎成了八品监察御史,换做以往定不算破格升迁,但程晚的擢升着实太快了。
邵典书眉开眼笑地搓着手:“啊呀……程老弟,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当日载延寿坊我可是料事如神的,我与你说你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崇文馆。”
程晚笑得和煦,看着与他共事近一载,大上他几岁的邵典书:“托典书大人吉言。”
邵典书笑哈哈拍了拍他的肩头,又怕隔墙有耳,小声与他道:“我与你说听老哥一言,小官也是官,虽是个八品,但入了察院就是入了朝堂,若他日你能出了长安城,那就是代天巡狩的官。老哥知道子煦你早晚有一天会站到那朝堂之上,随百官入殿,听朝会、着紫袍,挂金鱼袋。”
程晚闻言忽地放下了手中的书籍,侧过头看了看邵典书。
邵典书眨眨眼,瞧了瞧身后无人的庭院:“我晓得,我晓得,这不是没有他人在只与你说么?”
程晚微微笑笑,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子煦也愿典书大人的愿望早一日实现。”
邵典书笑:“邵某官卑职小,真有那么一天么?”
程晚点头。
邵典书接着道:“怎么也要有个盼头,邵家还等着我光耀门楣。”
程晚温笑由衷地与他说:“典书大人定会的。”
程晚离开藏书阁又去了讲堂与两位学士辞别,之后便待明日去察院正式接任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