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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惊雷乍起

1.

季府,听竹轩。

数日来,季中勋下朝后便闭门不出。

案头堆着刑部与大理寺的回复文书,措辞恭敬,内容空洞。

“查无实据”、“年深日久”、“卷宗散佚”……像一堵堵墙,将他所有试探轻轻挡回。没有上谕,他连二十年前的旧档都无权调阅。

冯党经营吏部十余载,根系早已渗入三司,他每一步都像踩在蛛网上,动静稍大,便惊动整张罗网。

线索彻底断了。

自郑重明被抄家,所有相关人证、物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得干干净净。

季中勋陷入沉思。

“爹爹。”

清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季朝云端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进来,裙裾拂过门槛,带来一丝院中桂花的淡香。

他敛去眉间倦色,温声应道:“进来吧。”

季朝云将茶盏放在案角,目光扫过他案头堆积的文书,欲言又止。她回府数日,已从母亲和下人小心翼翼的言辞中,隐约感知到朝堂的风向与父亲的压力。

“爹爹很累吗?”她绕到父亲身侧,声音里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关切。

“新政伊始,千头万绪,难免如此。”季中勋端起茶盏。

他看向女儿,语气温和地转开话题,“在府中闷了几日,可还习惯?若想出去走动,多带些人便是。”

虽然季朝云只只言片语说了落水之事,但他难免心悸。

季朝云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一方冰凉的镇纸,忽然抬眼,眸中泛起一丝好奇的光:“爹爹,我记得您早年,是不是收藏过一幅山水?”

“为父收藏的山水颇多,你指哪一副?”他问。

“《秋壑听泉图》。”季朝云说的干脆。

季中勋执盏的手微微一滞。

他抬眸,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你如何想起问这个?”

《秋壑听泉图》,郑重明的画。郑重明的名字,在庆城,是讳莫如深的禁忌。

季朝云迎上父亲的目光,“女儿在青州时,也就是……救下女儿的那位郑公子处,偶然见得一幅画,名《溪山烟雨》。观其笔意气韵,不知怎的,就想起幼时在爹爹书房瞥见过的那幅……总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神似。”

“《溪山烟雨》?”季中勋缓缓放下茶盏。凝视女儿。

“是啊,女儿跟着父亲,也算粗通文墨,那公子救了我,母亲赠她金银文墨,他也不收。女儿想着,既然他爱画,笔法又精湛……就向爹爹讨一幅赠给他,左右也不能再推辞了……也算,也算全了女儿报恩的心。”

她说的小心翼翼,末了,声音渐渐低下去,身前的手指勾着长发,有些心虚。

郑公子。擅丹青。《溪山烟雨》。神似。

几个词在季中勋心中碰撞。

他沉默片刻,终是起身,走向书房内侧的榆木书架。在角落一个不起眼处,他移开几函旧书,露出后面一只小小的、色泽沉黯的樟木箱。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箱盖开启,陈年宣纸与防蛀草药混合的气味散出。他伸手,从层层叠放的卷轴中,极为小心地取出一幅。

画卷在书案上徐徐展开。

烟岚渐起,秋壑幽深,一挂飞泉如白练垂空,仿佛能听见水击磐石的清越之声。笔力沉雄而润泽,墨色层次分明,山石肌理嶙峋,树木点苔浑厚,确是郑重明盛年力作,气象峥嵘。唯画卷边缘绫裱略有磨损泛黄,显是久藏暗室,未曾示人。

“便是此画了。”季中勋的目光落在画上,“早年痴迷书画,自认笔力难及先贤精髓,便托人多方寻访,重金求得此作。后来……先帝震怒,世间流传的重明先生真迹几乎焚毁殆尽。此画……为父私心未舍,一直秘密收着,不曾想,你还记得。”

季朝云趋前细观。

她的目光顺着山势水流游走,最终停在右侧中段一片皴法独特的山石,以及远处疏朗的苔点上。

记忆里,无上院那幅《溪山烟雨》中,似乎也有极为相似的笔触。

“这里,”她伸手指点,语气微讶,“这石头的皴法,还有这远树的点苔,真的和那幅《溪山烟雨》此处极像!只是……”她顿了顿,“那幅的气象,似乎更萧疏苍润些,仿佛总是笼着一层雨雾。”

季中勋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秋壑……”季朝云忽而抬头,眼中疑惑,“爹爹,这‘秋壑’是何处?女儿似乎未曾听闻此地名。”

“秋壑,”季中勋的指尖点在画中一座深谷之上,声音平稳,“乃是溪山深处的一座山谷。溪山在恩州,是为父早年……”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溪山。秋壑。

恩州。青州。

一个避世而居、身怀绝艺、姓郑的年轻画师。

如何能画得千里之外恩州的一处山谷?

《溪山烟雨》。《秋壑听泉图》。

无数碎片在他脑中飞旋、碰撞,一个曾被元昭公暗示过、却始终无处着手的模糊猜想,骤然被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显出令人心悸的轮廓。

他猛地抬眼,看向季朝云。声音压得极稳,甚至比方才更缓:“朝云,你方才说,救你的那位少年,叫什么名字?”

季朝云被父亲看得一怔,下意识答道:“他叫郑煦棠。住在青州城东郊,一个叫‘无上院’的旧院子。”

郑煦棠。

无父无母,避世而居,二十岁,画艺卓绝。

季中勋的心,在胸腔里沉沉一撞。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他缓缓抬手,开始收卷画轴,动作平稳徐缓,一丝不乱。

“许是巧合罢。”他声音平淡,“或是有人临摹学习,笔意相近,也不足为奇。”

季朝云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爹爹,这画,能赠我吗?”

季中勋抬眼望她,语气淡然,但手却很快将画轴卷拢,系好丝绦。

“朝云若是对山水有意,库房还有几副沈周的,让季安挑几幅……这画,却是不便。”

他转身,将画放回樟木箱中,合上箱盖,落锁。动作从容不迫。没有理会季朝云的疑惑。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看向女儿,“这画,还有方才你说的那位郑公子,你见过便罢,莫要再对外人提起。”

季朝云心下狐疑,但知父亲行走京中处处小心自有他的道理,便乖顺应下,不再多问。

“去吧,”季中勋挥挥手,“为父还有些公务要理。”

季朝云隐约觉得父亲方才那一瞬的异样并非错觉,她行礼退下,行至门口,却回过头,看向了季中勋,他神色如常,便转身离去。

房门合拢,季中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午后稀薄的日光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静默良久。

他睁开眼,指尖在紫檀木案面上叩着。

此子……会不会和郑重明有关系?。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季安。”

老仆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寻个稳妥机灵、面孔生的人,去一趟青州。另外……去挑一盆兰花,给宋尚书。”

2.

庆城,紫宸殿。

晨光斜穿过雕花木窗,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

左佥都御史何文渊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显然有备而来:

“……臣弹劾兵科给事中周平,溺职枉法,其罪有三!”

“一罪,滥用封驳,贻误边机!”他展开手中一份文书副本,“兵部为北镇补造箭矢之公文,流程合规,报价公允,周平却以‘工匠籍贯存疑’、‘铁料来路未明’等细故,三次驳回!致边关箭矢逾期三月,守军持空弓以对敌骑!此非稽察,实为刁难!非为公心,实为弄权!”

“二罪,越权干法,陷害边将!”何文渊声调转为悲愤,“大同副将陈镇,苦候军械不至,反遭周平弹劾‘冒领军资、怠慢防务’!周平一介言官,仅有风闻奏事之权,却妄断边将生死,其弹章字字如刀,引导有司,致忠勇之将蒙冤入狱!此非谏言,实为构陷!”

“三罪,结交清流,党同伐异!”他目光扫过周平及几位已知的清流官员,“周平屡屡驳回兵部文书,所涉皆非冯、齐等部堂推荐之商;其所弹劾边将,亦多出身寒微、非冯齐门下!臣不得不疑,其种种作为,非为朝廷,实为清流朋党张目,借公务以行党争!此风若长,则国法沦为党争之器,边防成为倾轧之地!”

话音未落,又有五六名御史、给事中齐刷刷出列,躬身附和:

“臣附议!”

“周平久在兵科,屡以细故刁难边镇,其心叵测!”

“此风不可长,请陛下、殿下明正典刑,以肃朝纲!”

言辞如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周平立在文官班列中段,脸色已由涨红转为铁青,他胸膛起伏,就要迈步出列。

元昭看着,她知道,这是冯党的反攻,为的,就是前些天周平在朝上弹劾冯书俊一事。

“周卿。”

她喊。

平静无波,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她未抬眼,只微微抬了抬右手,指尖在凤椅扶手的螭首上轻轻一点。

周平迈出的半步,顿住了。

元昭的目光掠过何文渊,落在冯书俊身上。

冯书俊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元昭收回目光,伸手端起了御案上的青玉茶盏。

她垂眸,轻轻呷了一口。

何文渊的慷慨陈词,似乎被她这恍若无事的动作,噎住了。

诡异的静默间歇——

“何大人此言,大谬!”

清朗而沉稳的声音,自都察院班列中响起。是都察院新晋的湖广道监察御史,王子由。

众人侧目。

王子由向御座一礼,随即转身面对何文渊,语气冷静:

“下官有几事不明,请教何大人。”

“其一,何大人称兵部公文‘报价公允’。然据下官所知,同一批箭矢,工部军器局报价每支七文,而兵部此次采买文书所载为十文。溢价逾四成!周给事中疑其价高,命其复核,何错之有?何大人不问价格虚实,只问驳回之罪,莫非认为给事中稽察驳正之权,形同虚设?”

何文渊脸色一沉:“你……”

“其二,”王子由不给他打断的机会,“何大人痛心陈镇将军蒙冤。然陈将军下狱,乃大同知府接周平弹劾后,按律移交刑部核查。冤狱之成,是因刑部山西司郎中钱禄,收受贿赂,篡改账目,制造伪证!周平之弹劾,是为揭弊;制造冤狱者,乃刑部蠹虫!何大人不劾枉法之刑官,反罪揭弊之言官,此乃舍本逐末,为虎作伥!下官倒要反问,何大人如此急切为钱禄之辈遮掩,是何居心?!”

“放肆!”何文渊怒喝,脸色已然发白。

王子由却毫无惧色:

“其三,何大人指控周平‘结党’。然下官所见,周平所驳、所劾,皆有事证,皆依律法。倒是何大人所列诸位‘附议’同僚——”

他目光扫过刚才出列那几人,“赵御史是赵德海堂弟,王给事中是钱禄姻亲,李郎中更是孙秉忠同年!究竟是谁在结党营私,官官相护?!何大人,您这‘党同伐异’四字,说的究竟是谁!”

“你……你血口喷人!”何文渊气得浑身发抖。

“血口喷人?”

王子由从袖中抽出一份薄册,“此乃刑部山西司近三年过手案卷摘要。钱禄所经手边镇将领涉贪案件共九起,其中八起最终定罪之将领,皆非冯、齐二公门下;唯一一起证据确凿却被他压下的,涉事者乃齐侍郎妻侄。何大人,这倒巧得很啊?”

殿中哗然。

何文渊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他下意识看向冯书俊。

冯书俊依旧垂眸,面色无波,唯有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殿上剑拔弩张、似要爆裂之时——

“臣,户部右侍郎蒋济臣,有本启奏!”

沉稳如铁石的声音,自殿侧轰然响起,砸碎了死寂。

户部班列中,蒋济臣手持笏板,径直走到御阶之前,躬身一礼。

元昭看向一旁的冯书俊。

他低垂的眼睫,终于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列中的齐修远也猛地抬头,眼中惊疑。半年多以前,蒋济臣明明已经告病。

元昭面上无状,放下茶盏。她看向蒋济臣,目光沉静:“蒋卿,奏来。”

“谢殿下。”

蒋济臣直身,转向满殿文武。他举起了手中一卷厚实的卷宗,纸张边缘已磨得发毛。

“此乃,”他开口,“户部奉旨,会同兵部、工部有司,历时七十七日,调阅熙元元年年至十四年,北境四镇所有军需粮饷、器械、被服采买、调拨、核验之原始档册,共计二百四十三卷,誊录比对所得之摘要!”

他顿了顿,目光射向何文渊:

“亦是,何大人方才慷慨陈词,痛心疾首所言之‘北境军需弊案’——真正的底档!”

何文渊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蒋济臣不再看他,展开卷宗:

“经查!北境军需采买,价格虚高、以次充好、验收舞弊、运输克扣,诸般情弊,确系属实!何大人所言非虚!”

他话锋一转,厉如雷霆:

“然!此间蠹虫,绝非恪尽职守、察觉有异便行驳回之权的兵科给事中周平!”

他手臂一挥,卷宗翻动哗啦作响,手指重重按在几行朱笔勾勒的字迹上:

“乃是——吏部考功司郎中赵德海!利用考核之权,胁迫边镇将领,默许其亲属插手军需买卖!”

手指下移:

“兵部武库清吏司员外郎钱禄!勾结奸商,篡改兵器制式规格,以旧充新,以铁充钢!”

最后,猛地指向一处:

“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孙秉忠!滥用漕运调度之权,于军粮押运途中,盗卖官粮,以沙土充数!更与押运军官分赃!”

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

赵德海,是冯书俊妻侄;钱禄,是齐修远一手提拔;孙秉忠,更是冯书俊门生,娶了齐家远房表亲。

“此三人!官官相护,上下其手,织成一张巨网,将北境将士的粮秣、箭矢、棉衣,乃至身家性命,都当成了买卖算计的筹码!证据确凿,供词画押俱全!桩桩件件,皆指向其贪墨国帑、戕害边军、欺君罔上之罪!”

他转向何文渊:

“何大人!你方才口口声声,要为边关将士讨公道,要肃清朝纲!却对真正啃食将士血肉、蛀空国朝根基的蠹虫视而不见,反而对秉公履职、稍触其网便遭反噬的周平大肆攻讦!”

他向前踏出一步,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你究竟是老眼昏花,失察至此?!还是——”

“本就身在网中,为之张目?!”

何文渊踉跄后退,额头上冷汗如瀑。

整个大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冯书俊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蒋济臣一眼,目光掠过其手中那卷卷宗,最后,落在了元昭的脸上。

元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许久,她迎着冯书俊的目光,站了起来。

“蒋济臣。”她开口。

“臣在。”蒋济臣躬身。

元昭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扫过面如死灰的何文渊,最终,定格在冯书俊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半年前,本宫着你协兵部,暗自稽查北境军需,”她缓缓道,“原只想着,理清账目,追补缺额,好让边关将士早日换上利箭,穿上暖衣。”

她顿了顿:

“不想……竟掘出这么一窝,蚀骨吸髓的国之蠹虫!”

殿角铜壶滴漏,嗒,嗒,嗒,像敲在人心尖上。

“更可笑者——”她声音陡然转厉,“这些蛀空边关将士血肉、动摇国朝边防根基的硕鼠,其爪牙根系,竟与这煌煌紫宸殿上,诸卿的朱紫袍袖……似有千丝万缕,纠缠难清!”

最后八字,如同冰锥。

冯书俊垂眸。齐修远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额角青筋隐现。

“蒋济臣。”元昭再次唤道。

“臣在。”

“将赵德海、钱禄、孙秉忠三人,即刻锁拿,押入天牢!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其贪墨军需、构陷边将、通敌牟利诸般罪状!一应涉案人等,无论品阶勋爵,有牵连者,即刻停职,听候查问!”

“臣,遵旨!”蒋济臣高声应道。

元昭立于高阶,俯视着下方,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齐修远身上,停了一瞬。

“至于兵部侍郎齐修远,”她淡淡道,“武库清吏司出此败类,你身为上官,难辞其咎。即日起,停部务,于府中静思己过。北境军需一案未清之前,不必上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