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东,运河码头。
启程回京的前一日,晨光尚薄。
季朝云禀过柳清梧,临行前要再去东市,为父亲选一件文雅些的土仪。柳清梧本不允,见她气色稍好,眼中又有恳求之色,终是心软,叮嘱晚桃儿仔细跟着,又是不放心,着了两名兵士随行。
东市沿运河铺开,卯时刚过,人声渐起。
挑担的货郎、赶早的渔贩、漕船卸货的苦力,混杂着早点摊子蒸腾的热气,是寻常的市井烟火。
季朝云带着晚桃儿,避开拥挤的主街,沿着岔巷慢慢走。她在一家匾额古朴的纸笔铺子前停下脚步。
店内清静,多宝格里陈列着各式砚台、笔墨、宣纸、印石。
掌柜清瘦,见来者是位衣着不俗、气质娴静的小姐,立刻含笑迎上。
季朝云细细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方砚台上。石质细腻温润,色如沉水,侧面带着天然的青绿色石晕,形制古朴厚重。
她伸手轻抚,触手生凉,又似有暖意。
“小姐好眼力。”掌柜压低声音,“这是早年收来的一方端溪老坑子石,水岩底,有青花。原主家道中落,急需用钱才出让。只是……价不菲。”
季朝云点点头:“包起来吧。”
掌柜得了令,立马着人用软布包好,装入锦盒。
晚桃儿跟着付了银钱。
“小姐,我们回去吧。出来的久了,你又……”晚桃儿没再说那日落水的事情。季朝云落水后,她飞也似的去找人,沿着承影湖不断地寻,寻了三天,才得了消息。现在想来,还是心悸。
季朝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远处跟着的两个兵士。
“父亲左右是不缺这些笔墨纸砚的。”她像是自言自语,目光飘向远处。
“青州终是比不得庆城,左右是小姐心意,大人会明白的。”晚桃儿宽慰。
季朝云点了点头,她并没有因为晚桃儿的话而感到安慰。站在街边,望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听着码头上粗嘎的号子,忽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思绪落在了那天,离开无上院时,那个人淡漠的脸。
娘亲准备了金银赠他,他不收。
舅舅说若是个读了书的,可以去军营做个文书,他不应。
临上马车前,她忍不住回头,他仍旧站在一边,看也没看一眼。
她觉得有些惆怅。
思绪又落在出京前,齐世同那些书信和礼物上。父亲原只说去青州避一避,但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回京后,总得面对。
“小姐,咱们回吧?”晚桃儿小声提醒。
季朝云“嗯”了一声,脚步却未动。
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码头另一侧,那里有棵枝叶葳蕤的古槐,树下似乎总有些代写书信的书生。
她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一跳。
离得尚远,她便看见了。
槐荫如盖,树下有木桌。桌上似乎有镇纸压着粗糙的信笺,笔架上搁着几支半旧的笔。
桌后,那袭靛蓝身影端坐着,微微垂首,侧脸沉静。晨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细碎光斑,也将他与周遭的喧嚣隔开。
他正为一个老丈书写着什么,运笔平稳,神色专注。
真的是他。郑煦棠。
季朝云的脚步钉在原地,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市声、水声、风声,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和视野中央那个侧影。
他写完,老丈千恩万谢,放下几个铜板。他微微颔首,将铜钱收入一个小布袋,又抽出一张新的信纸铺好,用镇纸压平。桌上散落着几张涂抹过的废稿,墨迹未干,隐约是几笔嶙峋的枝干,疏淡寥落,意蕴透纸而出。
他并未抬头张望,只是静静等待。那份安然,仿佛他生来就该在此处,与这市井烟火,与这笔墨纸砚,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
季朝云眼里有掩不住的欣喜,迈步上前。
她停在他的书桌前。
阴影落下,郑煦棠笔尖微顿,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依旧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无波无澜。
没有惊讶,没有局促,甚至没有一丝再见的熟稔,只是静静地看过来,像看一个寻常的路人,或一个即将上门的顾客。
“郑煦棠!”她声音清亮,几乎是脱口而出,又觉得有些失仪,补上了“公子”二字。
郑煦棠看着她,微微颔首,算是听见了。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无言,只等着她的下文,或是她的“生意”。
“明日,我就要回庆城去了……你以后,会来庆城吗?”她问,带着少女的小心翼翼。
话音落下,书桌周围似乎更静了些。不远处运河的水声模糊了。
郑煦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眸映出她的脸,和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渴望、欣喜和忐忑。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劳小姐记挂。煦棠自幼在青州长大,没有……去庆城的打算。”
季朝云眼里的光暗了暗,她轻咬了嘴唇,想要张口说些什么——
恰在此时,一个提着菜篮的农妇走近,似乎也想写封家信。郑煦棠转向她,略一抬手,温和地示意她稍待,目光重新转回季朝云脸上。
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等待她继续提出要求或转身离开的姿态。
季朝云看着他面对生计时那种全然接纳的淡然,和笔下废稿上未完成却已气象峥嵘的墨痕,心底那份惋惜、不甘,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再次翻涌而上。
她看着他桌上那方粗糙开裂的石砚,那几支笔锋已秃的旧笔,还有他洗得发白、袖口隐有磨损的靛蓝布衫。
一个更大胆,也更孤注一掷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郑公子。”她声音忽然放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那既然如此,公子可否也送我些什么?”
郑煦棠抬眼看她,眼中似有极淡的询问。旁边等候的农妇也好奇地望过来。
“什么?”他终于开口。
季朝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看着他的双眸,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
“送我一幅画,或者……”她望了望他手中的笔,“或者……为我写点什么。”
郑煦棠微微一怔,眼睛眨了眨,避开了那个关于“画”的问题,道:“你想写些什么。”
“就写我的名字……季、朝、云。”她说得很快,似乎怕他反悔。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微颤,带着几乎算是直白的希冀:
“还有……我家住庆城,朱雀大道北,景勋坊,季宅。”
“若……若你有朝一日,机缘巧合,或者……你想清楚,能去到庆城……希望……你能知道去何处寻我。庆城,比青州是要繁华些的,我父亲有不少藏画……”
周围人来人往,市声依旧,运河的水汩汩流淌,时间在她屏住的呼吸中拉长。
郑煦棠沉默地看着她。
日光穿过槐叶,在他眼底深处跳跃着细碎的光影,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半点被贵女“青眼”的窘迫或沾沾自喜,仿佛只是在思考她提出的这个“代笔”要求是否合理,又该如何下笔。
那片刻的静默,对季朝云而言,无比漫长。
就在她感觉心跳快得将要支撑不住,脸颊也烧得厉害时,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更多的言语。
他拿过一张全新的、相对洁净些的粗糙信笺,用镇纸压好。然后,拿起他用得最熟、笔尖也已磨圆了的兼毫,在砚边舔墨,动作不疾不徐。
提笔,凝神。
手腕沉稳悬空,笔锋轻轻落在纸面。
三个筋骨内蕴、清秀舒展的字,徐徐铺于纸面:
季、朝、云。
那字迹,与他方才替老丈写家书时工整却略显板正的字体迥然不同,撇捺之间自有一股清傲疏朗的风骨,力透纸背,含蓄雍容。
写好名字,他另起一行,以小一些但同样端正的楷书,写下:
庆城朱雀道北景勋坊季宅。
墨迹犹新,在晨光下湿润乌亮,松烟墨香在空气中散开。
他将信笺用镇纸轻轻压住一端,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季朝云。仿佛在问:这样写,可以了么?
季朝云看着纸上的三个字,和他工整写下的地址,绽开了一个笑容。
逆着阳光,郑煦棠望着她的脸,有一瞬间的出神。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镇纸下抽出那张信笺。
纸张粗糙,墨迹未干,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字写得也好。”她笑着,心下又泛起一丝酸涩。
她将信笺珍而重之地对折,又对折,然后放入随身袖袋的最深处。
然后,她看着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开始为那农妇书写家信。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已投入到倾听农妇磕磕绊绊的叙述、并将其转化为质朴安好的语句中。那份专注,那种将他与周围世界、也与她之间隔开的沉静,宣告着某种不可逾越的距离。
“郑煦棠……”她没称他“公子”,而是唤他的名字,“我走了。”
郑煦棠没有回应。
他笔下的“家中母慈子孝,勿念”正写到“孝”字的最后一勾,运笔平稳,却带着半分迟滞颤动。
季朝云最后看了一眼他,和那面小小的、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代书”青布幡。
朝阳的金辉愈发灿烂,穿透槐叶,在他肩头和眼睫上跳跃,为他周身笼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终于转身,汇入渐渐稠密的市井人流,朝着舅父别院的方向走去。
郑煦棠落下信笺上最后一个“安”字。
农妇连声道谢,从菜篮里拿出两颗还带着泥的新鲜萝卜,塞给他。他沉默地接过,放入桌下那个装米粮杂物的粗布袋里。
晨风掠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轻轻掀动他额前几缕未被束紧的碎发。
他握着笔,静坐了片刻。然后,很自然地,微微抬首,目光透过古槐枝叶的缝隙,朝季朝云离去的方向看去。
码头上人流穿梭,那道月白色的纤细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运河水面反射着破碎跳跃的金色阳光,在他眸底一闪而过,悄无声息,未留下半分痕迹。
他低下头,重新铺开一张信纸。等待下一个需要他代笔的,陌生的面孔。
从此,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