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季朝云走了。
无上院内,骤然空寂。
郑煦棠站在院子里,有风穿过,带着老桂残叶的沙沙声。他静立片刻,转身回了那间暂栖过她的屋子。
屋内,药气未散,混着极淡的、女儿家身上特有的清馨,似有还无。
他动手拆换铺盖,动作利落。掀开床单薄的褥子时,草席缝隙间忽有微光一闪。
指尖一顿,拂开几根草梗。
一粒珍珠耳坠。
极小,莹润,银钩纤细,静静卧在粗糙的席面上。
他拈起它。珠子沁凉,在他指腹间摩挲。
讷言一直在旁收拾杂物,忽然开口,带着欢喜:“那、那小姐……人真好。长、长得好看,说、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前、前几日雨大,我、我搬进……屋的……石斛,都快、快枯了……她、她还记得,给、给搬到日头底下晒、晒着了……走、走之前,还、还偷偷给它浇、浇了水……”
郑煦棠望着手中的珍珠:“你先前不还要告人家状来着?”
讷言闻言抬头:“少……少爷……平时……不、不说话,那……那小姐……在,屋里……热……热闹。”他说得板正,且认真。
讷言是郑煦棠几年前在青州城外捡回来的,当时他饿得奄奄一息,腿也跛着,说话结巴,无处可去。这些年,他与郑煦棠在这无上院里相依为命。
郑煦棠性子安静,讷言又不懂什么书画政事,两人之间,除了生活琐事,难得有其他的交流。
郑煦棠听着,仿佛看见季朝云那盆半枯的石斛移到廊下稀薄阳光里的样子。
他没接讷言的话。
讷言见他没说话,胆子大了些,声音也轻快了点:“少、少爷……那小姐,还、还会来么?” 他的脸上露出一点单纯的期待。
郑煦棠的指尖轻轻拢起,将珍珠握入掌心。他望向无上院的门口,似乎还能看柳照庭带着她,离开的背影。
青州都指挥佥事,正三品大员,亲自来接一个十六七的外姓女子。
且,他分明听到,她叫他“舅舅”。
她的身份,已经很明显了。
他眨了眨眼睛。
“不会了。”
他声音很淡。
“她是文渊阁大学士季中勋的女儿,青州都指挥佥事柳照庭的外甥女。”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讷言,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与那小姐,不是一个世间的人。不会再见了。”
讷言“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郑煦棠不再言语。
他走到屋内唯一的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块干净的旧布帕,将那颗珍珠耳坠小心地放在帕子中央,仔细包裹好,放入抽屉最深处,压在一叠空白的宣纸下面。
2.
大报恩寺,禅院深处。
秋雨暂歇,檐角仍断续滴着宿雨,敲在青石阶上,嗒,嗒,清冷寂寥。
古柏森森,滤下了天光,只余满院阴翳。
元昭一身素青常服,立在廊下,望着庭中积蓄的小小水洼。水面倒映着破碎的天光云影,和廊下一角沉寂的轮廓。
宋文清站在三步外,穿着深青的便袍,如往常一般,静默。
“季中勋新开制科的提议,”元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很聪明。”
宋文清微微抬眼。
“这话,从我口中说出,便是党同伐异,是急不可耐要清洗朝堂。”元昭转过身,“他来说,便是老成谋国,是为陛下、为朝廷广纳贤才。面上,全了冯党的颜面,也全了我的体统。”
宋文清颔首:“季中勋督抚云、宛、恩三州近二十载,实务练达,沉稳多谋,确是一柄难得的利刃。”他略顿,“只是利刃亦能伤主。殿下要用他,便须先看清,这柄刀的锋刃究竟朝向何方,又是否……握得稳妥。”
元昭眸色微深,她明白宋文清未尽的深意。
半年前父皇病重难理朝政,季中勋作为最后一批自地方紧急召回京的“能臣干吏”,名为擢升,实为掺沙,亦有制衡冯党之意。但这把“沙”,究竟是忠是奸?是忠于龙榻上那位,还是尚在冲龄的太子,亦或是她这个监国公主?
无人知晓。至少此刻,无人能断言。
“眼下无人可用。”元昭的声音很静,“冯党盘根错节,把持吏部、工部要害,清流之中亦多有其门生故旧。朝廷如沉疴积弊之身,不行虎狼之药,难见生机。他既敢递上这把刀,我便敢接。是忠是奸,握在手中用了,才知道。”
宋文清不再多言,只深深一揖。他知公主决心已下,此时进言徒扰心神。
元昭的目光重新投向檐外渐又绵密起来的雨丝,话锋一转,毫无征兆:“北境军报,兵部催饷的折子,这两日就该递到紫宸殿了吧?”
“殿下明察秋毫。”宋文清道,“大徵骑兵秋日肥壮,小股扰边日频。北境诸镇请饷的文书雪片一般,要增饷,要备械,要修葺关隘烽燧。数目……只怕不会小。折子最迟后日,必到御前。”
“若这次,我不批,”元昭侧过脸,目光映不出丝毫情绪,“会如何?”
宋文清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沉静:
“若殿下此次不批,明日朝会之上,何文渊、陈继儒之流便会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哭诉边关将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状告殿下‘刻薄将士、自毁长城’;后日,便该有御史上书,痛心疾首,引经据典,言‘北境烽烟乃国朝心腹大患,主事者优柔寡断、罔顾边防,致将士寒心、国门危殆’。”
他顿了顿,继续说:
“他们会将‘绥靖不力、边事糜烂’的罪名,尽数扣在殿下‘妇人之仁、不识大体’之上。他们会说,正因殿下主事,才致北境防务废弛,才让大徵有机可乘。天下人会看到,是殿下‘吝啬’那笔军费,才让为国戍边的儿郎挨饿受冻。届时,民心、军心,皆可成为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刀,直指殿下。”
“老戏码。”元昭淡淡的,确实,监国不过半年,这一套她早已经心知肚明。
“老戏码。翻来覆去,了无新意。但偏偏,每次都很管用。”宋文清补了一句。
元昭看了看宋文清。老师长她十岁,是从她在父皇潜邸时,一直跟着她教授课业的。十余年,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了无法言说的默契。
“是啊,很管用,不给钱,接下来就该是北境诸将诉苦的折子飞进来——将士饿肚子,战马倒毙,箭镞朽烂,冬衣无着。我若再不拨,便是昏聩无能,是坐视边关糜烂。这‘误国’的罪名,我便坐实了。他们便可名正言顺,请父皇‘静养’……请太子……‘早正大位’。”
宋文清没有说话。他知道元昭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冯党正在或即将落下的棋子。
“冯书俊是不是吃准了,这套戏码,我不得不接?”
“他吃准的,或许不是殿下您,”宋文清抬起眼,目光沉沉,“而是这几十年来,边事越是吃紧,要钱越是名正言顺;要来的钱越多,经手分肥之人便吃得越脑满肠肥的……规矩。”
元昭懂的。攀附在这条线上的,有太多的人。如果要动这笔钱,动的绝非冯书俊一人,而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无数靠吸北境将士之血活着的……一整个局面。
他们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廊下一时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檐水不断滴落,声声敲在她心上,冰冷,绵长,无休无止。
“老师。”
元昭忽然开口。
宋文清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我还记得,少年时,你教我兵法,说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宋文清眸光骤然一凝,隐约触及了她的意图。
“冯党及其党羽,把持朝政多年,贪墨军饷,倒卖军械,以次充好,视边关将士性命如草芥,视国朝边防如私库。此等行径,朝中有识之士,早有不齿;军中怨愤之气,日积月累,岂能长久?”
她转过身,面向着禅院深处:
“是时候让天下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他们吸的是什么血,误的是谁的国了。看看那些冻饿而死的边军,看看那些锈烂的刀枪,看看那些被贪墨掏空的仓廪,和坐在上面脑满肠肥、道貌岸然的……到底是一群什么东西。”
宋文清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殿下是想……”他道,“引蛇出洞?驱虎吞狼?”
“是出其不意,逼他们现形。”元昭纠正道,“冯书俊此刻最想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能够重启内阁,送他自己的人上去。若是他们控制了内阁,所谓的公主‘监国’也是形同虚设。”宋文清道。
“如今六部,兵部和北境牵涉最深,齐修远又是他自己的人。”元昭声音略缓,像是自言自语。
“殿下是想,拿齐修远开刀?”
“如果拿掉齐修远,是不是能让他把全部的注意,放在兵部,甚至内阁之上?”元昭回头,声音平淡。
“声东击西。齐修远一倒,兵部必乱。冯书俊若要保住内阁这步棋,就得全力争兵部尚书的位子。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乱了阵脚,才能给他致命一击。”说完,她嘴角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意。
“殿下可有把握?”
“那就要看季中勋能不能挖出点什么了。”
宋文清抬眼,望着她。十年,她向来是步步为营。走一步,看十步的。
一阵风吹过,带着湿意。
半晌,她声音压得更低:“老师,蒋济臣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宋文清神色一凛,上前半步,声音融进雨声中:
“三百里加急,三日前信已送到。蒋济臣回话:账册、人证、物证,均已秘密安置妥当。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廊外,暮钟恰于此时,轰然撞响。
“铛——”
“铛——”
“铛——”
沉重、悠远、苍凉的钟声,穿透绵绵秋雨与沉沉暮霭,回荡在空旷寂静的报恩寺上空。
元昭静立不动,素青的衣袂在夹着雨丝的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良久。钟声余韵散尽。
她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廊下宋文清送来的一株兰花。
“那就,”
朱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传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