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
天光从铅灰色云层后透出,照亮了无上院外的一片狼藉。山洪裹挟着巨石、断木与泥浆,彻底吞噬了通往城东的官道。放眼望去,浊流蜿蜒,乱石狰狞,将这座小院死死困在泥泞的泽国中央,与世隔绝。
这已经是被困的第三日。
季朝云靠在门边,望着院外那片混沌。
脚踝的肿胀已消了大半,郑煦棠不知从何处采来的草药,敷上去,清凉中带着微刺的痛感,极有效验。身上的酸痛渐渐退去,可心却像雨后的天气,蒙着一层湿漉漉、散不开的阴翳。
这三日,她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与他隔着一堵墙,横亘着一种无形却坚韧的疏离。
他每日准时送来汤药、简单的粥饭,查看脚伤时,动作熟稔却沉默,问一句答半句,从不多言。大多数时候,他待在隔壁书房,或是在院中清理那株被风雨摧折的老桂,背影清寂,仿佛她并不存在。
这会儿,他不在。
小院拐角处,传来几声稚嫩的“咕……咕……咕……”声。
季朝云百无聊赖地挪过去,篱笆之内,几只毛茸茸的小黄鸡正探头探脑。目光下移,一只竹筐里装着满满的谷物,用来喂鸡的。
她没喂过鸡。觉得好玩,便弯腰捡起,抓了一把,试探性地撒进篱笆。
小鸡们立刻围了上来。她觉得有趣,又抓了一把。
“哗啦——”,手一滑,整筐谷物倾泻而下,大半都泼进了篱笆里。几只小鸡被埋了一半,叽叽喳喳地扑腾。
“呀——”,她低呼一声,有些手足无措。
讷言闻声立刻赶了过来。看着满地狼藉,他急得直跺脚,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整话:“你……你……嗨……哎……这……不是……”
季朝云自知闯了祸,正欲开口道歉。
院门处传来了动静。
郑煦棠回来了。
一身靛蓝布衫几乎被泥浆浸透,下摆和袖口裹满黄黑色的泥点,脸上也溅了几道污痕。发髻有些松散,几缕湿发贴在额角。他手中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杖,靴子上裹着厚厚的泥,每走一步,都在院中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泥印。
看样子,是去疏通道路去了。
他的目光在她和讷言身上轻轻扫过,未发一言,径直走向院子角落的水缸。
他舀起一瓢井水,当头浇下。水流顺着下颌滴落,冲淡了泥污。简单冲洗掉大块的泥浆后,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季朝云看了看关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一旁的讷言,讷言的目光也收了回来,看着她。
她正欲张口——房门再次打开了。
郑煦棠已换了身干净的半旧布衫,头发重新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手上洗净了泥痕。他又恢复了那副沉静疏离、仿佛不惹尘埃的模样。
讷言见他出来,仿佛见到了救星,快步迎上去,指着角落里的季朝云,结结巴巴地告状:“她……喂鸡……东西……全……全洒……”
郑煦棠走到季朝云面前。她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垂着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回讷言身上,眼神柔和下来,彷佛兄长一般:“无妨。一点谷物,左右都是要喂的。”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饴糖,塞进讷言手里。讷言捏着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郑煦棠,终于不再纠结,转身去收拾残局了。
季朝云看着他,过了会儿,觉得一直盯着人家看不太好,便又收回目光,落向一旁的老桂树。
经了几日风雨,桂树落了一地残枝,唯独高处的枝头,零星开着一簇极好的金桂。
“我要这一支。”她下意识地开口,语气确定又随意。
她踮起脚尖去够,奈何身形娇弱,加上脚伤未愈,刚一发力便吃痛地往后一仰。
郑煦棠下意识伸手,却在触碰到她衣袖的前一刻猛地收住力道,最终只是虚虚护在她身后。
季朝云稳住身形,回头看他。
四目相对。
季朝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垂下了眼眸。
郑煦棠的目光落在那一支金桂上。他伸出手,够到那支开满金蕊的桂枝,轻轻一折,递给了她。
她接过,放在鼻尖深深嗅了嗅,眉眼弯弯。
此时云层散开,一束日光照在她身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郑煦棠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很快,他收敛了眼底的情绪,从袖中掏出一包油纸包好的饴糖,递给她。
“方才去通路,乡亲给的。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你拿着,打发日子。”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季朝云的手一顿。
油纸看着粗糙,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东西。饴糖,更是她从不吃的东西。
但此刻,她伸手接了过去。
郑煦棠像是完成了任务,转身欲走。
“对了,公子。”她忽然张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好奇,“你怎么不问,我是谁,家里都有谁,是做什么的?”确实,打她到了这个院子,他没有多问过她一句。
从哪里来,家住在那里,因何会在承影湖落水。他对这些,好像一点都不好奇。
这让她不适应。在云州,在庆城。每个人对她都有很多问题。
郑煦棠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是谁,都是要救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内,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
季朝云一愣,直到他消失在门后,才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中的桂枝和那包饴糖。
……
傍晚时分,夕阳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眼见着郑煦棠走进了那间简陋的书房,似乎在整理什么东西。季朝云循着他的身影跟了过去,片刻后,推开了那扇门。
郑煦棠正在看书,手边摊着的是宗炳的《画山水序》。
看到她来,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询问。
季朝云有些尴尬,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跟过来。目光环顾四周,墙上那幅《溪山烟雨》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印痕。
“原先挂在这里的那幅画……怎么不见了?”她忍不住问。
郑煦棠放下书,望了望那面空墙,淡淡道:“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为何?”她追问,语气有些急切。
“画得不好。墨色浊了,构图也匠气,便收起来了。”
季朝云微微一怔。画得不好?
她虽不懂画,但那幅画的气韵笔力,实在与“不好”二字扯不上关系。
她看着他,他却已垂下眼帘,重新翻了一页书,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公子有这么好的画艺,为何不出仕?不求个功名,甘愿在此清贫度日呢?”她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郑煦棠翻书的手一顿,没有抬头:“山野清净。”
季朝云不懂,她确实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只摇摇头。见他无意多言,便没再问下去。
……
第四日,郑煦棠一早就出去了。
季朝云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她在院里没见到他,便坐在廊下的竹椅里发呆。
太阳出来了,她起身将一旁的石斛挪到日光下,时不时望向院门。
落水至今已然四天,她本该慌的——不用想着庆城里齐世同之流的纠缠,心却突然静得很。
还挺……惬意的。
临近午后,他回来了。走到季朝云面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定。
“季小姐,”他开口,“前方滑坡的土石清理了大半,勉强可容一人通行。路……算是通了。”
季朝云看着他,心跳莫名快了几分。“通了?”
“嗯。”郑煦棠点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的左脚,“小姐伤势好转,山路虽仍泥泞,但小心些,应可慢行。至多再有一两日,府上……该有人来寻了。”
他的语气很淡,和他这个人一样。
路通了,意味着她该走了。也意味着,他这“举手之劳”的收留,该结束了。
她该高兴的。终于可以离开这荒僻之地,去找晚桃儿,去见舅舅和母亲,回庆城,回到她熟悉的世界。
可心底骤然涌起一丝清晰的、挥之不去的怅惘。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道谢?告别?
最终,她只是看着他,轻声道:“公子救命之恩,如若有什么想要的……”她看了一眼他,忽然觉得语塞。
郑煦棠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必挂怀。”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止住,只道,“姑娘好生休息,明日若天气尚可,便可动身。”
说完,他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
“嘚嘚……嘚嘚嘚……”
由远及近,清晰而急促的马蹄声,混杂着车轮碾过泥泞的黏腻声响,穿透雨后湿润的空气,毫无预兆地敲碎了小院最后的寂静。
两人同时一怔,循声望去。
声音正从小径那头,他刚刚清理出的、勉强可通行的“路”上传来。越来越近,不止一匹马,还有车驾。
郑煦棠的背脊挺直了一瞬,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季朝云脸上,声音平静:
“看来,不必等明日了。”
马蹄声踏碎林雾,甲胄与车轮碾过泥泞。
此刻,青州都指挥佥事柳照庭已经站在了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