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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溪山烟雨

1.

季朝云是在咳嗽中醒来的。

喉咙火辣辣地疼,呼吸牵扯着胸腔。她睁开眼,视线模糊。陌生的木制屋顶横梁映入眼帘,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绵密清晰。

身下是硬板床,铺着粗糙薄褥,带着汗湿的痕迹,洗得发白的青色薄被盖在身上,有微微的皂角味和一丝草药味。

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却感到周身酸疼,左脚踝处痛感更甚。

这里……不是庆城的季家,也绝不是舅舅家。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暴雨如注的山径,一脚踩空的失重感,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没过口鼻。

而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晚桃儿……”她哑声唤道。

空荡荡的屋内无人应答。

晚桃儿是从小跟着她的侍女,那日她甫一到了青州,执意要去承影湖泛舟散心。娘亲虽不放心,但想着青州是舅舅柳照庭的地界,总归没人敢动柳家的外甥女,这才松了口。

如今晚桃儿不见了,生死未卜。

季朝云心头一慌,目光下移,却见自己身上原本的云锦襦裙竟被换成了一件宽大的男子旧衣。

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惊惶。

季朝云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墨黑如潭的眼眸里。那双眼沉静无波,深不见底,正如她在湖底濒死时看到的一样。

逆着廊下的天光,她看清了来人。

那是个约莫二十左右的男子,面白,一双眼睛生的极好看,模样清俊,看着却也疏离。他身形颀长,站得笔直,穿着一身靛蓝棉布长衫,虽旧却整洁。他手中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草药味随之弥漫。

“是你救了我?”季朝云撑起身子。

男子并未靠近床榻,保持着“非礼勿近”的距离,将药碗搁在木桌上,语气平淡:“雨势甚大,我归家途中见你在水中浮沉,顺手为之。”

季朝云攥紧了身上的被角,看着自己身上的男装,满脸窘迫,事关女子清誉,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不安,抬手指了指墙角矮凳上搭着的一块干净白布:“姑娘衣物尽湿,恐生寒疾。寒舍唯有我与小厮讷言,别无女眷。情急之下,以此布蒙眼,才为姑娘更换。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他条理清晰,没有半分轻浮。坦荡磊落,不卑不亢。是个正人君子。

季朝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低声道:“公子周全……朝云谢过搭救之恩。”

刚道完谢,她又急切地追问:“公子可曾见到与我同行的一位姑娘?她叫晚桃儿,穿着杏黄色衣衫……”

“不曾。”男子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湖上风急浪高,我只见到小姐一人。”

季朝云的心沉了下去。

她没再追问,因为他走了。

傍晚时分,雨势未歇。

男子再次推门而入,送来了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是山野之中的东西。他依旧是不说话,什么“山野之中别无好物,小姐矜贵勉强用着”一类的话,都没说。

像她是一个无关紧要无需讨好的人。

她本就是一个无关紧要无需讨好的人。

季朝云顿了顿,这才瞥见他手背上有两道清晰的血痕,似是甲痕,已微微结痂。

记忆中高热最厉害的时候,她似乎曾死死抓过什么东西。

“是我抓的吗?”她指着那伤口,有些愧疚。

男子不动声色地扯下衣袖,遮住了伤处:“无碍。”

季朝云咬了咬唇,那句“对不起”含在嘴里,终究没能说出口。她看着窗外淋漓的雨幕,心中焦虑。

娘亲此时该担心坏了,爹爹在庆城若是知道……

她也不忍往下想去。爹爹早年一直在地方任职,到了三十才生了她。爹爹娘亲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矜贵得很。

“大雨冲断了山路,需等雨停路清方可通行。”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地安抚了一句,随即转身欲走。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此处是何地?”

男子脚步在门口顿住,并未回头,声音混着雨声传来:“敝姓郑,双名煦棠。此间是无上院。步行至城门约需一个时辰,以小姐眼下情形,恐难跋涉。”

说完,他便没入雨幕,消失不见。

次日清晨,雨势渐小。

郑煦棠没来,来的是那个叫讷言的小厮。少年腿脚伶俐,说话却结巴得厉害,敏于行,讷于言,这个名字倒是贴切。

讷言送来浆洗干净的衣裙,上面还放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公……公子说,这玉……贵重,让……小……小姐……收……好。”

季朝云拿起玉佩,玉佩上一个小篆刻着一个“季”字,那是父亲给她的赤耕冻玉,产自大端北境,赤耕山的雪线之上,因开采即为艰难,故而价逾千金,佩戴者非富即贵。

她心下暗忖,这位郑公子虽身处山野,眼光倒是不俗。

“你家公子呢?”

“公……公子……去……清障……了,晚……晚些……回……回来。”他说完,端着一个藤编的小框,飞也似的离开了。

季朝云没再多问,忍着脚痛挪到廊下。

院子里有一棵老桂树,雨水打落满地花瓣,空气中混着泥土与桂香,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院子的角落里,咕咕咕的叫声传来,讷言似乎正在喂鸡。

她看着这一幕,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庆城里那些虚与委蛇的帖子、那些打着爱慕才华幌子的纨绔,齐世同步步紧逼的求婚,仿佛都被这场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她撑着腿,一步步挪到隔壁半开的窗前。屋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笔墨淋漓,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画名《溪山烟雨》。

山形嶙峋奇崛,峰峦半隐于如烟淡墨中,满纸空濛湿气,透着一股湿冷的寒意。季朝云自幼随父赏鉴,眼界极高。这幅画装裱虽普通,但笔力沉郁孤愤,意境绝非寻常画师能为。

这山石皴擦的笔法,沉郁孤愤的气势……隐约像是在哪里见过。

“小姐懂画?”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她一激灵。郑煦棠不知何时回来的,正站在她身后。

“家父爱画,略有涉猎。”季朝云平复了一下心跳,忍不住指着那幅画追问,“这幅《溪山烟雨》笔墨酣畅,已得山水三味,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郑煦棠静默一瞬,窗外的雨声衬得屋内更加寂静。

“山野之作,信手涂鸦而已,不堪大家之名。”他语气疏离,显然不想多谈。

季朝云却盯着那画出了神,轻声道:“画这画的人,像是……有心事。我弹琵琶时,若心里堵着事,指下会不自觉地沉,某一个音会亮得刺耳。这画里的山,好像那个音。”

郑煦棠原本淡漠的眼神微微一颤。

画与乐,本是殊途。但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击中了什么。他的心弦,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真好。”季朝云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话多,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我说错话了?”

郑煦棠抬眼望向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很快又归于沉寂。

“没有。”他淡淡道,“小姐眼力很好。”

那日后,季朝云再也没见过那幅画。

2.

夜深人静,郑煦棠站在屋内,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他想起那日在湖边救起她时的情形。

他在城东槐树下收摊时,天色已沉得厉害。他卷起“代写书信”的布幌,将笔墨纸砚收进书箱,背起,步入渐起的暮色。

从城东市集回无上院,抄近路需经承影湖。

雨点砸落时,他已走到湖心亭附近。将要拐上小径时,他瞥见湖边一抹突兀的浅碧色。

雨势滂沱,水汽弥漫。

像是一个人。

他撑着伞,在雨幕中静立片刻。最终,调转方向,踩着泥泞,向湖边走去。

她伏在岸边,气若游丝。他把她救了回来。

换衣时,那块刻着“季”字的赤耕冻玉从她腰间坠落。

赤耕冻玉。

祖父当年逃难至青州,为了买这处院子安身,也曾当过一块同样的玉,只是后来再也没钱赎回来。

季朝云。

他在舌尖默念这个名字。青州境内,何时有过姓季的官宦人家?

窗外风过,带来一阵桂香。桌上放着那幅已经卷起的《溪山烟雨》。

郑煦棠的目光落在画卷右下角,烟岚最深处。那里有一行极小的楷体字,几乎与墨色融为一体,是他刚刚补上去的。

“画在人亡,冤沉深海。煦棠泣补,以告先灵。”

3.

庆城的雨,下的比青州更细密一些。

殿内只几盏宫灯,光线昏黄,将元昭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她望了望阶下。

季中勋垂手立在那里,绯色官袍在昏光中显得沉暗。他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分处,姿态恭谨,纹丝不动。

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元昭点了点手指,率先开了口。

“季大人回京已有半年了吧?”她的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情绪,“在云州督抚一方,军政民事皆需操持。如今回京,只文渊阁典籍编撰,清闲是清闲了些,可还习惯?”

季中勋微微躬身:“蒙陛下与殿下隆恩,召回京中任职。文渊阁清贵,典籍浩瀚,正是臣潜心学问、裨补阙漏的好去处,并无不适。臣在哪里,都是为陛下、为殿下效力。”

元昭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拂过紫檀案上那份摊开的卷宗边缘。灯光将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云州苦寒,政务繁剧。如今回京,做个清贵学士,本宫还以为,委屈你了。”

“殿下言重了。”他的声音平稳无波,“臣年事渐高,能于庙堂之上,以浅薄学识为陛下、殿下分忧,已是殊遇。清闲些,反倒能多读些书,多想想事,于国于己,未必是坏事。”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雨声沙沙。

元昭抬起眼,目光落在季中勋花白的鬓角上,停留了一瞬。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前奏,以前在宫中时,便不喜欢,但如今监国的日子久了,也学得这般话里有话。今个在朝上,他递了投名状。如今朝中,皆是冯党的人,她能用的人并不多。

既是递了投名状,接还是不接,她都得给个说法。

她不是请他来喝茶聊天的。她没心思请任何人喝茶聊天。

她直接开了口:“今日朝上,季大人所奏‘制科’一事,思虑周详,切中时弊。”

话音一转,却也锋利:“开了这个头,便是明明白白站在了冯书俊的对立面。季大人可知,如今这朝堂之上,六部之中,有多少人是冯党门生,有多少关节与他相连?”

季中勋依旧垂着眼,静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答:“臣略知一二。”

冯书俊执掌吏部十余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树大根深。要是说不知,倒是假话了。

季中勋是个老辣的,似乎是看懂了她没有耐心再扯闲篇,他直言:“殿下欲行新政,开创新局,自需破旧立新,擢拔真正忠于王事、可堪驱使的干才。制科,便是破局之始。”

元昭有点意外,她眨了一下眼睛,说得更加尖锐:”破局之始……”她重复了一句,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说得轻巧。制科一开,便是昭告天下,朝廷对现行铨选不满,要另辟蹊径。冯书俊岂会坐视?“

她讲的也很明白,冯书俊掌控言路,若暗中阻挠,寒门学子畏其权势,敢来应试者几何?若第一次制科便冷冷清清,或所选之人不堪大用,往后……便再难推行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季中勋身上:“季卿既有此议,想来必有破局之法。这局,该如何破?”

她切中要害,问他要方法。

季中勋沉默了片刻。殿外雨声似乎更急了些。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迎向元昭。

“殿下明鉴。行事需占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殿下临朝,锐意求新,便是天时。开制科,擢寒俊,合乎大义,便是地利。所缺者,唯‘人和’——便是天下士子之心,朝野清议之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要破此局,需立一面大旗。一面能让人心自然归附,让制科拥有不容置疑、天然正义的大旗。让天下人觉得,参与制科,非为求官,实为申张道义;让冯党及其党羽,纵有千般手段,在此旗之下,亦不敢明目张胆阻拦,甚至不敢非议。”

“哦?”元昭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在她眸中跳跃。

“这大旗的人选,季大人可是有了?”她问的云淡风轻,目光却落在了案上的卷宗上。

“臣以为,今日朝上周大人所言陈子敬……”他说的是死了的寒门仕子陈子敬。

元昭看他的眼神一闪,嘴角勾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陈子敬?已经死了。且程序合法。用他?成本太高了,也难以真的检验季中勋的能力。

她没等他说完,把案上的卷宗抄本,递给了他。

“嘉和四年,冯书俊劾奏画院待诏郑重明,欺世盗名,媚上邀宠,所呈画作多为剽窃、伪作,证据确凿。奉旨:革职,抄没,永不复用。”

“季大人,你以为,此等大旗可助制科之成否?”

季中勋双手接过卷宗抄本,望着上面的字迹,手指颤了一下。

殿内死寂。只有雨打窗棂,声声入耳,敲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