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城,紫宸殿。
晨光穿透高窗,落在地上,映出惨白。
九龙金椅中,成帝面容枯槁,半掩在冕旒后,双目无神,嘴角一丝涎水缓缓淌下,被内侍用明黄锦帕拭去。
凤座之上,元昭公主一身玄黑,鬓边一支九尾衔珠金凤步摇,在稀薄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光。她目光沉静,扫过殿下屏息的百官,殿内落针可闻。
这是她做监国公主的第六个月。
吏部左侍郎金盛手持玉轴名册,躬身出列:“陛下,殿下。吏部奉旨主持今春铨选,今将拟定名录及拟授官职,恭呈御览。”
内侍接过,置于她案前。
她并未翻开。拟定名录的结果,雀早已经告知她,如今在朝上,不过是冯书俊一党要走个流程罢了。
她顿了一会儿,金盛在等她的反应。
她没反应。金盛有些尴尬。
许久,她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点:“今科所录,皆称‘才俊’?”
金盛见她有了反应,立刻躬身:“回殿下,皆是经三司会勘、品学皆优之士。或出身清流,家学渊源;或为名儒高足,才堪任用。”
她点点头,翻开了名册。
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师承、荐举人与官职——国子监博士、秘书省校书郎、各部主事……几乎皆与冯党一脉隐隐相连。
她的指尖,停在“国子监司业”拟任者“吴赟”之名上。
冯书俊妻侄,去岁方中同进士出身。
又是这样,前些年父皇理政是这样,到了父皇不能理政了,还是这样。
都是他的人。吏部天官为国选人,如今,成了为他冯书俊的门户私计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百官的末尾。
新任兵科给事中周平在那里。看到她的目光,他出列,声音清亮:“臣,周平,有本启奏!”
满殿目光倏然聚于周平。
“冯尚书执掌铨选,口称‘唯才是举’,”周平向御座一揖,转而直视班列中的冯书俊,语气不卑不亢,“然臣查今科所录,寒门士子不过十之一二,且多授边远下县佐杂。而国子监、秘书省、六部清要司职,近七成皆为冯公门下故旧、同年、姻亲子弟!此等选法,虽有程序,实为门户私计!寒门才俊纵有管乐之才,亦因无门可投、无人举荐,难达天听!长此以往,朝廷何以取信于天下士子?!”
元昭没说话,她在等,看冯书俊有什么反应。
过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队首的冯书俊出列了。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虽面有愠色,但目光沉静,直视周平,带着一股官居要位的威仪。
以往,像周平这种品阶的官员,是不会入他这样的天官的眼的。
“周给事中!”冯书俊面色沉凝,声音不高,威势十足,“朝堂之上,陛下御前,岂可妄言攻讦?铨选大事,关乎国本,自有祖宗法度、三司共议。你所言‘门户私计’,可有实据?若无实据,便是诽谤大臣,扰乱朝纲!”
“实据?”周平毫无惧色,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高举,“此乃去岁落第举子陈子敬,于京郊客栈悬梁自尽前所留血书抄本!其上明言:‘十年寒窗,一朝梦碎。非才不逮,实门第如山,攀附无路!’冯公!一条人命,字字泣血,这算不算实据?!陈子敬乃江州解元,才名广播,其落第缘由,吏部考评之中‘性情孤傲,不堪驱使’八字,可能服众?!”
殿中嗡声渐起。
龙椅上的成帝发出含糊的咕噜声,内侍连忙上前低声安抚。
冯书俊面色不变,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声音依旧平稳:“周给事中所言陈子敬一案,本官亦有耳闻,甚为痛心。然,此子落第,乃因其策论偏激空疏,不合绳墨,三司阅卷官皆有评语在案,岂可因一人之偏激轻生,便质疑朝廷取士大典之公?至于今科铨选,所有流程记录、考评文书,皆可供查阅。老夫执掌吏部十有一载,唯知秉公办事,为国选才。尔年少气盛,关心国事本是好的,然道听途说,以偏概全,非但不能彰朝廷求贤若渴之明,反易惑乱视听,寒天下士子之心。此风,不可长。”
他言辞恳切,有理有据,将周平的血泪控诉轻轻归为“偏激”、“道听途说”,并反将一军,指责其“惑乱视听”。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周平脸涨得通红,还要再辩。
元昭看着差不多了,她本就不指望周平能真的撼动冯书俊什么,她准备总结陈词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
是季中勋。文渊阁大学士。半年前,父皇还能理政的时候,从云州调上来的。
她吃不准他,把他放在文渊阁大学士这个位置上,明着升,但实际上也没给什么权利。今天之前,他已经在朝堂上沉默了半年了。
“冯尚书所言,老成谋国之言。铨选重程序、重典章,此乃维系朝廷纲纪之根本,自不可因一言而废。”
他先肯定了冯书俊,随即话锋微转:“然,周给事中所忧,寒门晋身之途日窄,英才沉沦下僚,亦是实情,关乎国朝人才兴衰、根基稳固,不可不察。”他略顿,目光平静扫过御座,声音恳切,“尤其当此北境不宁,陛下宵旰忧劳,殿下总揽万机之际,正需广开才路,拔擢实干之士,以固国本。若门户之见日深,寒俊之路日塞,恐非社稷之福,亦有违陛下仁德抚远、殿下锐意求新之圣意。”
“陛下仁德抚远”几字,他微微加重。
“仁德抚远”四字,轻轻点出冯书俊乃至现今的政治根基——正是凭借在“绥靖”、“主抚”国策上极力附和上意,才得以步步高升。
而这,就是她和冯书俊最大的政见分歧。
元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有意思。
她往椅背后靠了一靠,打算继续看戏。
季中勋向御座深深一揖:“故而,老臣斗胆,有一愚见,或可两全。可否请旨,于明春另开一场‘制科’?不论出身,不限资历,凡各地确有实学、德行著称之寒士隐逸,或现任官员中有特异才干者,皆可由地方官或朝中大臣荐举,入京应试。届时,或由陛下钦点,或由殿下亲自主持殿试,以策论、实务为题,唯才是举。如此,既可破门户之见,广纳天下遗贤,亦可昭示陛下、殿下求贤若渴、至公无私之圣德,凝聚天下士子之心。”
“制科”!
此议一出,满殿皆惊。制科乃非常之选,帝王用以擢拔特殊人才,已多年未开。
元昭的目光掠过一旁的冯书俊,又看向御座之下的老师宋文清。宋文清没有说话。
元昭面上依旧无波,心中已了然。
季中勋此议,不仅直指现行铨选弊端,更将“寒门”与“隐逸”、“特异才干”并提,既回应了周平的抨击,又未彻底否定冯书俊所代表的“程序”,更将最终裁决之权,轻巧递至御座之侧。
老辣。精准。
季中勋自云州调任回京不过半载,一直低调。今日当廷抛出此议,是看清了风向,更是递上了投名状。
元昭知道收网的时候到了。
“季卿所奏,老成谋国,思虑周详。”她开口,声音清越,压下殿中细微骚动,“为国求贤,自当广开门路。周给事中所言,虽有激切,其心可悯,其忧可虑。制科之议,甚善。可着吏部、都察院共议细则,呈报政事堂,明春即开。”
“陛下圣明!殿下圣明!”季中勋与周平躬身。
下首的冯书俊倒是面色如常,亦躬身道:“殿下圣裁。老臣必当竭力,办好此次制科,为朝廷选拔真才。”
姿态恭顺,无可挑剔。
元昭目光转向他,语气平淡:“冯卿公忠体国,本宫自然知晓。然,吏部铨选,国之公器,关乎社稷根本,尤需谨慎。今科所录诸员,包括方才所议国子监司业等要职人选,其荐举文书、考绩详评、同榜对比,着吏部三日内,悉数呈送内阁。陛下与本宫,要亲阅。”
“臣,遵旨。”冯书俊叩首,声音平稳。
“退朝。”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满朝文武如释重负,鱼贯而出。
元昭没有立刻起身。她端坐在九龙椅侧的凤座上,目光透过冕旒的珠串,注视着那个率先躬身退下的身影——季中勋。
半年沉默,一朝发声,便精准地递上了投名状。
好一个季中勋,好一只蛰伏的老狐狸。
待殿内空无一人,元昭缓缓起身,步入了后殿的庆元殿偏殿。
雀一早已候在那里,紫檀案上摊开着一份泛黄的卷宗。
元昭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卷宗上那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郑重明。
“嘉和四年,劾奏画院待诏郑重明欺世盗名、媚上邀宠,证据确凿。奉旨:革职,抄没,永不复用。”
她低声念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是说,郑重明当年逃难时,他的儿媳陈氏已怀有身孕?”
“是。主子。”雀低声回道,“经查阅当时给陈氏问诊的大夫,离京之日,确有身孕。只是冯书俊追得紧,那孩子能不能活着生下来,还未可知。”
“若是能活着,如今也该二十了。”
元昭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目光幽深:“季中勋既已递出了投名状,那理应给他一些考题。去,把季大人请过来。本宫,想和他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