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府,澄怀堂。夜已深,秋雨敲窗。
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焰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将墙上那幅《雪夜访戴图》映得影影绰绰。
“砰!”
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齐修远一脚踢开脚边的青瓷碎片:
“蒋济臣!好一个蒋济臣!告病还乡,读书种菜——装得可真像!他是什么时候成了元昭的人的?什么时候?!”
他猛地转身,眼睛盯向背对着他的冯书俊:
“还有王子由!那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当廷狂吠!元昭这是把我们当泥捏的!冯公,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冯书俊没有回头。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画上那片留白的江面。动作慢而稳,仿佛方才朝堂上的惊雷,从未入耳。
“茶盏无罪。”他开口。
齐修远一愣。
冯书俊这才缓缓转过身。
灯光从侧面打来,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没有看齐修远,径直走到方桌前,提起小火炉上的铁壶,往一只新的白瓷盏里注水。
水声潺潺,热气蒸腾。
“修远,”他放下铁壶,终于抬眼,“你失态了。”
只四个字。
齐修远心头的火焰,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只是颓然跌坐在一旁的椅子里,双手死死抓住扶手。
“冯公……我就是,憋屈。”
他声音低了下来,“赵德海、钱禄、孙秉忠,都是跟了我们十几年的人,说拿就拿,还是当庭锁拿!齐某这张脸,今日是丢尽了!”
“脸面?”冯书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轻呷一口,“脸面是最无用的东西。今日丢的,明日找回来便是。要紧的是,我们输在哪里。”
“可是他们……”
冯书俊没有看他,淡淡道:“他们是我们的人,不会供出什么。她元昭可以让蒋济臣暗渡陈仓,你不会?”
“冯公是指……”
“拖着便是,若你一意救人,倒是着了她的道。”冯书俊继续说着,“兵部尚书之位,空了整整两年。元昭硬是压着不让你再进一步。她何止是不让你进内阁?她是用空着的位置吊着所有人,用制衡之术,让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谁也别想真的把脚踩进内阁!”
“内阁一日不立,这大端,倒成了她一个女人的天下。”
齐修远脸色更加难看。这是他们心头共同的刺。
元昭上位之初,便借“成帝病重,国事维艰,当以老成持重者理部务,内阁人选宜缓”为由,将阁臣之位悬空,只让几位大学士“参赞机务”。
吏、户、兵、礼、刑、工六部,倒有三个部尚书的位置要么空悬,要么由侍郎代掌,其中以兵部尚书一职最为要害,也空悬最久。
冯书俊原想将齐修远推上去,却屡次被元昭以“齐卿年富力强,宜在任上多加历练,熟悉全盘”为由驳回。
如今齐修远被停职,这个位置,怕是要彻底飞了。
“她这是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削我们的权柄!”
“所以,北境的事,必须闹大。”冯书俊手指敲了敲桌面,“闹到朝廷不得不派重臣前去督师,闹到兵部这个位置,必须立刻有人坐上去!而且,得是我们的人,至少……不能是她元昭的人。”
他放下茶盏,“蒋济臣的金蝉脱壳,并不稀奇。”
“他本就是宋文清的人。只是,他们戏唱的太好,我们大意了。”
他顿了顿,看向齐修远:“我们输在,以为她只会守,不会攻。以为她手中无人可用。”
齐修远咬牙:“还有季中勋!文渊阁大学士?不也是个坐冷板凳的!这老匹夫,今日在朝上,屁都没放一个!我看他,怕是起了别的心思!前些日子我让世同去他府上提亲,他倒好,转头就把女儿打发去青州探什么亲!分明是瞧不上我齐家!”
冯书俊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儿子,齐世同,是什么货色,你自己当真不知?”
齐修远脸色一僵。
“斗鸡走马,眠花宿柳,庆城有名的纨绔。去年为争一个歌妓,当街打断工部刘侍郎侄子的腿,若不是你压下去,早该流徙三千里了。”
冯书俊语气平淡,“季朝云,一把琵琶,《霸王卸甲》冠绝京城,季中勋把她当眼珠子疼。他看得上你儿子?”
齐修远涨红了脸,额角青筋跳动,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季中勋把女儿送走,未必全是瞧不上你齐家。”
冯书俊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幅《雪夜访戴图》,“他那是嗅到了风里的腥气,不想把女儿卷进来。今日他不说话,未必是站在我们这边,也未必是站在元昭那边。他是在看,在看谁赢面更大。”
“那我们如今……”齐修远急道。
“如今,”冯书俊打断他,“元昭既然亮出了刀,砍向了北境,我们便不能只想着护住伤口喊疼。得让她知道,这把刀,不是那么好挥的。挥不好,会割断她自己的手筋。”
齐修远精神一振:“冯公的意思是?”
冯书俊走到北境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镇北关”、“大同”、“宣府”这些地名。
“她不是要查北境的账,要动北境的钱么?”
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好啊。那我们就让北境,彻底乱起来。乱到她无暇查账,乱到朝廷不得不填钱,乱到天下人都看见——她元昭一主事,边关就烽烟四起,将士就挨饿受冻。”
齐修远凑近。
“三件事。”
冯书俊屈起手指,“第一,让北境我们的人,‘适当’后撤。大徵的游骑不是时常扰边么?放他们进来,丢一两个无关紧要的戍堡、烽燧。战报,要写得惨烈,要雪片一样飞进兵部,飞进紫宸殿。”
“第二,”他屈下第二指,“军饷。本来就被蒋济臣查出克扣,如今更可‘因战事延误’。让经手的人把话放出去,就说朝廷要彻查边军,裁汰老弱,追缴历年空饷。要让军营里,人心惶惶。”
“第三,”他屈下第三指,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上庆城的位置,“让都察院、翰林院我们的人,准备好文章。北境为何生乱?根子不在大徵凶悍,而在‘主病国疑,女主当政,阴阳失序,天象示警,致边防废弛,将士离心’!这些话,要让说书人传遍茶楼酒肆,要让御史的弹章递到御前。”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幽深:“她要查账,我就给她一个烂到没法查的摊子。她要钱,我就让全天下看着,这钱给了,是资敌养痈;不给,是坐视边关糜烂。到那时,民心、军心、史笔如刀,自会逼她低头。兵部无主,边事糜烂,要么,乖乖把钱粮送来,一切照旧;要么,就等着‘牝鸡司晨,祸国殃民’这八个字,钉死在史书上!而我们……也得尽快找个能‘安定军心’的尚书出来。”
齐修远听得呼吸粗重,正欲张口。
冯书俊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室外,传来三长两短,极轻的叩门声。
冯书俊与齐修远对视一眼。
冯府的老管家,进入,又迅速合上门。
“老爷,齐大人。”老管家声音压得极低,躬身道,“监视季府的人,半个时辰前来报。季中勋回府后,季家有人出了府,方向,是青州。”
齐修远皱眉:“青州?”
密室内的空气,骤然一凝。
冯书俊缓缓转身,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青州……”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忽然,冯书俊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混在风雨声里,“修远。”
“在。”
“你立刻安排我们最得力、最不起眼的人,也去一趟青州。”